如果有个公式可以解释你现在的孤独，那它大概率是德雷克公式。德雷克公式最初的目的是预估外太空里存在智慧生命的概率，但数学家彼得・巴克斯在《我为什么没有女朋友》这篇论文里用它算出来自己在伦敦只有 26 个真爱，概率是 0.0000034%。这个故事说明他的科研有点太闲了，也说明爱情本来就是一场机会渺茫的玄学。我们都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怀揣一腔热血，立下一堆誓言，浪费一堆时间，最后逐渐失联。让你有些好感的人，要么不喜欢你，要么藏着一大堆坑；哪怕开始交往了，也是无尽的吵架、烧钱、性格不合。真爱究竟还存在吗？这期视频让我们用社会学和心理学来聊聊杀死当代爱情的三大诅咒和拯救真爱的一些小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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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接下来让我随便念一些关键词：长得高、身材好、有钱、有想法、爱做家务…… 这些都不是你，而应该是你想要谈恋爱的对象。当代的爱情和你买手机的逻辑差不多，是一堆条件的堆砌。按照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爱欲之死》一书里的说法，我们活在消费主义支配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不断被商品化。爱情和所有别的事情一样，必须划算才值得追求。这听起来很合理，但它在不知不觉间重塑了现代人去爱的目的。人们喜欢的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些物化的特质所带给自身的舒适感。“他应该要爱做家务，这样我就可以享受干净的家”“她应该要有共同爱好，这样我聊天才不会尴尬”…… 换句话说，当代人在不断驯服爱情，让它变得越来越 “积极”—— 舒适的感觉和无需承担任何不良后果的刺激，取代了痛苦和激情；而对方的想法、纠葛、个人经历，或许从一开始就没那么重要，哪怕这些特质是他生而为人的证据。
注重舒适的爱情有什么后果呢？第一是大家会变得越来越喜欢 “另一个自己”。《亲密关系》《影响力》等一系列书籍里都提到过，一个人越是和我们相似，我们就越喜欢他。研究也表明，两个人在三观方面越像，就越有可能结为夫妻。但这个趋势间接导致了韩炳哲口中 “他者的消亡”。你的伴侣本该是一个自带神秘感的 “他者”，是你无法控制的不确定性，但现在你要的就是 “另一个自己”，要的就是舒适，要的就是确定性。如果伴侣在某一天偏离了最初设定的边界，那么你的控制欲就会开始上头：“她为什么这么蛮不讲理？”“他为什么不多替我想想？” 舒适的爱是附带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对方不能跟你搞独立、唱反调。这并不新鲜，很多人在原生家庭里，早就经历过完全一样的情况。“我真的获得爱了吗？” 答案是没有。不是父母没有给我爱，而是我深深知道，他们爱的不是真正的我，而是那个 “乖孩子”。乖孩子最让人舒适，所以才能被爱。
爱情的另一个后果是，人们会越来越沉迷 “工业糖精”。不信的话可以看看当代的各种影视作品，比如《我的老婆 ×××》《老婆 ×××》（此处原文表述可能存在笔误，暂按常见影视命名逻辑修正）。不是说大家不能看这种作品，我自己也看。研究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恰恰是我们探索自身最好的途径。如果爱情的目的只是为了提供最温和的体验，那么它的每一个部分就都能被商业化设计。真人有脾气，但 “纸片人” 没有脾气，偶像没有脾气，乙女游戏角色没有脾气，影视剧里的角色没有脾气。这些假象设计得越完美，你就越难回到 “真实” 的现实世界。许多人会和电脑屏幕里的角色产生 “准社交关系”，它的特点是虚拟、即时、单向，却能比真实的爱情更加 “舒适”。工业糖精还有一个更极端的例子，那就是色情。让我们来看一看…… 当然没有，你在想什么？色情是最直戳幻想的多巴胺刺激，那简直是太 “爱情” 了，太 “love” 了。
但盖尔・迪内斯等一系列社会学家认为，在这种作品里浸泡久了，你就会对社会产生一系列错误的幻想，比如 “女生天生就很顺从，天生就容易推倒”“她们说‘no’其实是‘yes’”。男生在身体和情感上会变得麻木，与人维持亲密的能力会受到限制，变得越来越抑郁；而女生会发现自己在性方面被期待以非常特殊的方式行事。在消费主义下，我们不是找不到真爱，而是不想要真爱，我们想要的是给快乐续命的 “毒品”。
注重精打细算、极度舒适的消费主义，让我们变得更难去爱。与此同时，它也让谈恋爱的情侣们更容易分手。在《效率脑科学》这本书里，戴维・罗克把人类大脑最喜欢的几样东西总结成了 SCARF 模型。SCARF 包括地位（Status）、确定感（Certainty）、自主感（Autonomy）、连接感（Relatedness）和公平（Fairness）。人越是注重公平和确定感，在感情里就越容易限制自己的投入。我们把这种情况称为 “交换关系”，与之相对的是 “共有关系”。在共有关系里，大家不会对付出那么精打细算。但许多人一听，“这不就是舔狗吗？这不就是接盘侠吗？” 于是还是选择保持交换关系。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斯在《爱的终结》里写道，当今社会的大部分关系都基于契约主义：只有双方都能持续从感情里有所收获，不给对方打差评，这段关系才能经营下去。你身边的人也在帮你 “标价”，父母、闺蜜、哥们儿都是潜在的评审，会时刻衡量着你们是否门当户对。
然而，情感这个东西有个小 bug，那就是它不能完全被契约化。把两个灵魂深度搅拌在一起之后，他们的 “账” 就算不清了。你工资高，我抱怨少；你会跳草裙舞，我长得好 —— 哪边更值钱，哪边更应该被补偿呢？大部分人都会受到 “自我中心偏差” 的影响，高估自己的投入。自我中心偏差指的是我们喜欢从自己的视角来解释信息：如果让学术小组的每个成员写下自己对于产出贡献的百分比，加起来的总和一定会大于 100%。于是在一段感情里，两个人会同时觉得自己付出得更多。而许多细碎的家庭成本还非常隐蔽。马里兰大学的研究发现，家庭劳动的碎片化时间和儿童的干扰，会让女性每年比男性少 164 个小时的闲暇时间。除非你像企业一样打卡每一项家务、统计每一项收入，否则这 164 个小时绝对不是你一拍脑袋就能算出来的。
一旦公平性被威胁，大家就会开始组成 “劝分小组”：“他凭什么这么对你，不分手留着过年吗？”“她凭什么不给你买礼物，不分手留着过年吗？” 我们喜欢分手，因为这个行为能证明我们的独立，保护我们的主体性。退出成为一种 “操演行为”，行动者通过这种行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从而抵消可能遭遇的价值贬低。这还不够，大家对于公平的定义还会不断变化。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社会学家在 1995 年提出了 “致命吸引” 的概念。所谓致命吸引，指的是对方一开始让你上头的特质，到后面会越看越不顺眼：一开始觉得对方有个性，到后面觉得他怎么这么固执；一开始觉得对方很安静，到后面觉得他怎么这么被动。这可不是你在矫情，爱情的默认设置就是要不断变化。
在这里我们可以参考一下伯纳德・莫斯坦的 “刺激 - 价值观 - 角色” 理论。莫斯坦认为，伴侣相处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 “刺激”，年龄合适、颜值长在审美点上，恋爱的甜蜜和现实无关，就是纯粹的美好；第二阶段是 “价值观”，双方开始磨合对各种事情的观念，要不要孩子、买不买房、赚多少钱，开始面对现实生活；最后是第三阶段 “角色”，价值观和刺激趋于平稳，情感进入稳定阶段，大家开始进行角色分工。换句话说，爱情的本质就是两个人一起并行成长。如果你一开始就很成熟，那不太好，第一阶段就不够刺激了；如果你一辈子都很 “刺激”，那也不太好，第三阶段就不够成熟了；如果你既成熟又刺激 ——“哎呦，你也喜欢草间弥生啊？”这是一场精妙的平衡，任何一方走得稍微超前，都有可能造成上面提到的致命吸引。
没有人能告诉你这段感情是不是命中注定。于是大家一方面要拥抱变化，另一方面还得对伴侣突然的变化或者长期的不变报以足够的理解和宽容。但相互的理解在当下的异性恋关系里是绝对的稀缺品，因为我们的社会还混进了不少性别对立。大部分人对于两性关系有一个比较固定的脑内范本：独立理性、在外打拼的男性，和温柔感性、贤惠顾家的女性。但研究不断表明，做个 “中性人” 能让你更快乐。什么意思呢？传统意义上的 “男子汉气概” 指的是工具性，而 “女人味” 指的是表达性。研究发现，兼具工具性和表达性的人，无论男女都能获得更加持久的爱情。从小开始，社会就通过教育对男女分别培养，一边玩的是机器人，一边玩的是洋娃娃。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男人可能会坚信 “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不敢分享自己的烦恼和焦虑；一个女人可能会坚信 “家有贤妻”，强迫自己去照顾别人。
大家一边压抑自身，一边把这份痛苦转移到了不懂自身的异性身上：“你一声不吭地养家糊口，却连饭都不肯做。” 但归根结底，谁规定了你必须一声不吭？谁规定了你必须养家糊口？又是谁规定了她必须每天做饭呢？
在学术界里，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男女天生性格不同。威格尔在 2021 年的一项研究中发现，男女的情绪剧烈性、周期性和不稳定性基本没有差异，“女性更情绪化” 可能只是一种刻板印象，以及这种刻板印象所塑造的后天行为。2015 年的一项实验扫描了 1400 名参与者的 29 个大脑区域，实验结果同样不显著，表现为没有规律。除了社会预期所塑造的男女区别，男女之间的另一部分行为差异或许可以用进化心理学来解释。进化心理学认为，我们当今的很多行为都是人类在成百上千万年中为了增加存活率所建立的程序，是一种硬刻下来的本能。举个例子，一名女性在一生中最多只能繁殖几次，相反，一名男性最多能繁殖的次数取决于他能和多少女性发生性关系。
女性的繁殖资源更加珍贵，无数年的演化让她们学会了关注男性的金钱和社会地位，也更加偏好长期的关系；而男性则变得对性关系更加随意。如果你对这类内容感兴趣，可以看看戴维・巴斯写的《欲望的演化》。进化心理学的假设涉及到几千万年的变化，不太好验证，只适合家里有时光机的同学们；把所有的行为都贴上 “繁殖” 的标签，也往往会显得冰冷机械，缺乏浪漫。但我个人认为，这个学科的本质是给大家的行为寻找更深层的理由：对方做事情有原因，说明他是一个有思想、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某种天生不同、无法和解的外星群体。如果你处在对方的位置，你是不是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对于大部分现代人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那么重要。爱情的商品化改变了我们爱的目的，爱情的公平化削减了我们爱的动力，而爱情的性别化掩盖了我们爱的对象。想要找到真爱，社会需要的不是降低对爱的要求，而是重塑对爱的理解。韩炳哲说过，爱欲会激发一种自愿的忘我和自我牺牲。在我眼里，它就是一种不求回报的共情：站在对方的视角，用尽一切力气感受对方的世界。这听起来有点离谱，“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答案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你需要亲密关系。我们人类是社会化的动物，没有与他人的亲密联系，我们就会枯萎和死亡。有的时候，当你选择无私了，你反而才第一次真正地 “自私”。当然，这并不代表你该永远成为关系里的付出者，或是因为渴望亲密而容忍任何形式的伤害。这里的关键是，对方是否同样愿意尝试，同样对未来心怀希望，也同样愿意舍弃一部分自我。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当我们超越舒适的利益游戏，创造出直达灵魂的共鸣时，我们才第一次不是独自面对死亡。我们都是黑暗海洋上行驶的孤独船只，我们可以看到其他船上的灯光。虽然我们无法触碰这些船，但是它们的存在以及处境的相似，给我们提供了莫大的安慰。爱违背了当今社会给我们定下的所有准则：不舒适、不公平、不稳定、不好懂。一段爱情必定会经历质疑，但如果你调整好自己的预期，你遇到真爱的概率一定不止 0.0000034%。我搜了一下写了开头那篇论文的巴克斯同志，没过几年就结婚了。哼，没想到这小子浓眉大眼的，竟然也 “叛变了革命”。
在这个选择过剩、看似光鲜的年代，想要让爱超越规则，我们不应该成为问题的提出者，而是应该成为问题的回答者。“万一还有更好的人呢？” 永远都有更好的人，但你在那一天选择了我，我在那一天选择了你。“万一我们的未来很艰难呢？” 未来一定会很艰难，但相互交流、相互理解是我们改变概率的唯一机会。“万一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呢？” 你忘了吗？我们注定会分开。但这短暂的一生，很高兴曾与你结伴而行。You could be right.
好的，那么本期的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看到这里的 “狗蛋”，感谢点赞支持的 “狗蛋”，更感谢购买我们产品《生命 OS》的 “狗蛋”。我们在 B 站的全新课程《生命管理》最近也上架了，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做这个课程真的花了我很大的心力，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持续更新的最大动力。另外，爱情这个话题非常大，能聊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如何正确地交流、遇到困难该怎么度过等等。点赞够多的话，我未来一定多出一些这类视频。希望在评论区也能听到大家对于爱情的看法。好的，各位，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