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正在做一套数学试卷，卷子上都是些很正常的题目，像是一加一或是5次方根，3125乘以29除以3，再加上7890。但今天总感觉哪里有一丢丢不一样，毕竟你在做题之前穿了泳装。换回衣服之后重新来做题，你的成绩会产生什么变化呢？这里描述的情况被称为泳衣测试，它能够检测暴露自身对一个人心智所产生的影响。而有大量的研究表明，哪怕你穿泳衣的样子没被任何人看到，许多人在换上衣服之后，数学测试的能力依旧会下降。换句话说，人被看就会变蠢。
这当然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但它的背后藏着一个名叫自我客体化的重要理论，由弗森和Roberts于1997年提出。自我客体化理论认为，当我们频繁借用别人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的时候，你就会潜移默化地把身体当成供别人观赏用的物品。我的身材过好了，我的妆掉了，我的行为有气质吗？你总是把自己和别人做比较，又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看，慢慢地舍弃了主角感，成为他人凝视下的客体。这种思维在穿着泳衣的裸露状态下达到了顶峰，哪怕换回原来的衣服，你身上的客体味也去不掉了。
但长期来看，如果过度深陷别人的凝视，你的生活就开始脱轨。所以今天我想聊一聊自我客体化这个混着糖味的毒药。本期视频会带有一些女性主义的内容，但研究表明，自我客体化的现象在男性身上也会有发生。如果所谓的女权令你感到了不适，我会感觉非常可惜，但你可以趁现在离开。而选择留下的各位可以跟我一起想一下：当我们说一个人被物化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说什么呢？
2012年，研究人员整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活，他们发现把一个性感男性的照片倒过来就会变得非常难以辨认，但性感女性的照片却没有。在细聊为什么之前，我们得先了解一下人和物究竟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不是个东西呢？我们在看物品的时候用的是分析性加工，通过观察它碎片化的特征，比如桌面、桌角，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桌子。调整这个碎片特征的空间位置，把图片翻个180度，不会影响我们的最终判断。
但当我们观察人的时候，我们用的是构性加工，特征重要，特征的具体位置也很重要。所以把人的照片上下颠倒，就会出现倒置效应，倒过来的刺激比正立的刺激要困难得多。但性感女性的照片没有倒置效应，说明女性身体会被社会系统性地物化，准确来说是性客体化。人们只注意到胸部、臀部、脖颈、脚踝这些碎片。图片里所展示的是一个性欲对象，而不是有着性格和想法的人。久而久之，女性自己都会被这种审美所洗脑。
我们一边物化别人，一边以别人的视角来物化自己。后面的这个部分占比高了，你就自我客体化了。而某些群体的自我客体化倾向更高，往往是因为对面凝视他们的人有更高的社会地位，掌握了更多的社会资源。按照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的说法，凝视是来自上位者的软暴力，而自我客体化就是下位者在这个环境里建立的自我批威。在他人凝视的压制下，你开始琢磨：我自己的腿怎样才能在别人眼里更好看呢？我自己的行为怎样才能在别人眼里更有气质呢？
你的身体举止只有在被看到和被认可的时候才有价值。甚至在职场里也有老板凝视，老板频繁地把你当成工具人，凝着凝着你就经历了工作客体化。你忘了自己是个人，觉得我就是块电池，我一定得确保自己只要醒着就在写报告、出PPT。福柯将现代社会比喻成一座精美的圆形监狱，人在监狱里知道有狱卒却看不见，还要和其他的囚犯相互注视。圆形监狱就是世界上最天衣无缝的监网络。久而久之，人就很容易患上身材羞耻。
当你觉得男生一定要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女生一定要白又瘦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就已经被安装了最新一代的审美。这一代审美是谁规定的呢？满足了谁的喜好呢？不得不说审美54.4.1的安装过程是非常缓慢的。从小时候口无遮拦的同学，到父母一句无心的话，再到美容院、大街上穿梭于眼角的各种广告。你的同学、父母当然不是游戏里的邪恶大boss。社会无孔不入地强化着凝视，并不是因为大家都怀揣着恶意，而是因为大家集体相信着一些固定的剧本。
女生就是应该叉叉叉，男生就是应该叉叉叉，员工就是应该叉叉叉。大家集体被凝视又集体凝视别人，也正是因为缺乏一个具体的想要迫害你的敌人，凝视变得几乎无法抵抗。不仅如此，顺应别人对自己客体化的需求还能让你很成功。我们口口声声要打击擦边，但擦边的主播却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买了三套大别野，而你还在刷我的视频。主播把自身客体化，再以此来收割想要客体化他们的钱包。
同样的道理啊，作为一个博主，我把自己打扮得精致一点，肯定也比一脸邋遢地来见大家要好。容貌会提升一个人拿offer的概率、工资的水平、贷款的条件，找到更好看的另一半。于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一个权衡：是做一个自由的但不一定成功的主角，还是做一个成功的但总在迎合别人的NPC。这种NPC的成功算不算真的成功？其实也是另一个问题。按照尼日利亚作家奇马曼达·恩戈兹·阿迪契的说法，女性通过客体化自身所获得的关注只是一种砥力power。这是一种属于别人的权利，并不真正属于他们。
但不管怎么说，钱人家是真的赚到手了，机会也真的拿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和无法抗拒的诱惑，还是让很多人慢慢内化了他人的凝视。先叠个甲，我觉得轻度的自我客体化是非常正常的。但自我客体化严重了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问题呢？英国心理学杂志在2022年发表过一项研究，自我客体化的人在冷天穿暴露的衣服，会感受不到寒冷。因为当一个人高度关注自己的外部形象时，他会有意识地压制不适感来取悦他人。
久而久之，你会失去对身体机能的认知，比如情绪、饥饿和饱腹感，从而引发饮食失调、抑郁症和性功能障碍。在职场里，过多的客体化经历也会导致更多的消极情绪和工作倦怠。生活的目的变成了不断维修自己的身体，但这台身体的每块零件都常常会出错，于是你就只能压抑它、隐藏它。哪怕你没有那么极端的体验，沉迷于自我客体化，还是会吸走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几个资源：心流、时间和金钱。
首先是米哈里·齐克森米哈赖提出的心流状态，它代表一个人沉浸做事的能力，和满足感、生产力都是高度相关的。在忘我的心流状态下，世界上只有你。所以心流是主角感的最强体现。但在自我客体化模式下，大脑不能全情投入地去当主角，它需要时刻保留一部分CPU来进行自我监测：我做的事情合理吗？我刚刚驼背了吗？他是怎么看我的？他希望我给木子的视频点赞吗？
最好的例子就是视频开头的泳装实验。相比于穿运动衣的女性，穿泳衣的女性在数学测试里的表现会明显下降，他人对身体或外貌的评价会影响女性高度集中的能力。另外，泳衣测试在男性身上也同样有效，男性自我客体化的情况比女性要少，但也在增长。不到30年的时间里，由于广告强调体力和性支配力，美国对自己身体不满的男性比例也增加了2倍。
丢掉心流之后，你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自我客体化的人哪怕没有很高的收入，也会在美妆、健身房、营养品上疯狂剁手。起床后的保养流程越来越长，购物车里的化妆品越来越多，社交软件还隔三差五造个新词来针对你的各个身体部位。这些人对美妆的狂热既有主动的成分，也有被动的成分。主动是因为他们深信消费主义创造的故事，相信只要变得像广告里一样好看，人生就会变得更有意义、更加完整。被动，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容貌、行为会影响到别人如何对待他们。
意大利哲学家毛拉·甘齐塔诺在《福美意》这本书里写道：美容业是女性的恩人，因为她为女性提供了面对世界所必须的面具。但这个世界上注定只有一部分人会需要这个面具。对他们来说，来自他人的凝视是一条撕心裂肺的皮鞭，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凝视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诈骗。让我看到这个区别的契机之一是我在日本旅游的一次体验。
大概是凌晨两点的样子吧，我和朋友们在烤肉店里吃着烤肉，然后突然进来了一个50岁左右的女人，背着她包养的牛郎。她大概坐下没有两分钟啊，注意到了我，然后一整晚都在用日语向我说出各种情话。那么我装作自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外国游客，但我其实全都听懂了。谢谢你，二次元。我发现我其实也活在一个被注视的环境中。说实话除了有点心疼那个牛郎，我本人的情绪是非常稳定的。
因为我从小得到的教育、来自父母的鼓励和影视作品里关于男性的描述，都给我积攒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安全感。但有多少人是没这么幸运的呢？如果她得到的教育没给她保护，还鼓励她裸露呢？如果她曾经被不太熟的人在电车上触碰身体，在大街上看到暴露狂，她还能记得自己是个主角吗？因为这些都是我女性朋友身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作为普通人，我们能对大环境做的事情往往有限得可怜。当你为了别人把身体打扮漂亮的时候，请至少不要忘了去自私。自私代表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是为了什么在做这个，而不是她会喜欢我做这个。美不是义务，美是一种手段，一种有代价的手段。从你选择世俗美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须得在心流、金钱和时间上做出对应的牺牲。而无论他人怎么说，你都有不止一个选择。
你是一个特别的、独一无二的人，你永远比他人眼里的倒影更加完整，更加丰富。自我客体化也不应该触及到你的底线和你的人性。我一直相信，当我们看到彼此人性的时候，在这浩瀚的圆形监狱里，我们才超越肉体，第一次认识了彼此的灵魂。为了有一天能够认识你，请你一定要保护好一样东西——保护好你的主角感。
好了，那么本期的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看到这里的狗蛋，感谢点赞支持的狗蛋，更感谢购买我们生命OS产品的狗蛋。如果你自己有任何客体化经历的话，也欢迎在评论区里分享一下。祝大家都能做一个复杂世界的清醒人。好的，各位，我们下期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