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大家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世界上唯一有日本人总统的国家是哪个?恭喜你答对了,是秘鲁。因为日本没有总统,而秘鲁不仅有,还有两个呢。
大家好,欢迎来到日新说第30期,我是主持人小K。每周我们都将和你一起探讨最值得关注的国际热点话题。7月3日,秘鲁全国选举委员会正式宣布总统大选结果,右翼政党人民力量党候选人藤森庆子以50.135%比49.865%的得票率击败了左翼政党“一起为了秘鲁”的候选人罗伯托·桑切斯,赢下了总统选举,将在7月28日正式就职,任期到2031年。
消息一出,全世界都震惊了,尤其是在中文互联网上。不过也不怪大家一惊一乍的,毕竟日裔、总统、女性这几个标签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很炸裂,而且就在去年还刚出了一个爱出风头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这才几个月过去,第二个日裔女性国家领导人就诞生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不仅藤森庆子是总统,她老爹阿尔维托·藤森也是,甚至可以说,庆子能上台靠的也是她老爹的政治遗产,也就是所谓的“藤森主义”,这不禁让我想起一篇著名的作文——《我的总统父亲》。
那么问题来了,日本人怎么在秘鲁有这么大势力?不都说秘鲁是六分之一人口有华人血统的国家吗?要想明白这件事,还要从100年前说起。
确实,如果从人口数量、移民时间来讲,秘鲁华人移民都要比日本移民来得更早更多。秘鲁作为印加文明的发源地和核心区,在16世纪被西班牙殖民者征服后沦为殖民地。为了开发秘鲁的自然资源,西班牙人从非洲贩运了大量黑奴。但到了19世纪中期,国际废奴运动兴起,西班牙人不得不寻找新的劳动力来源。而那时候的中国刚经历完鸦片战争的摧残,国内民生凋敝,同时门户洞开,成为理想的劳动力输出地。
1849年,首批契约华工抵达秘鲁,他们一共75人,乘坐丹麦商船“费德里科·吉耶尔默”号,经过120天的艰难航行,于10月15日抵达了秘鲁的卡亚俄港。他们以个人身份与秘鲁人签订长达8至10年的契约,从事采集鸟粪、种植蔗糖、挖矿、修筑铁路、开荒垦殖等工作,工作环境恶劣,待遇极差。
但华人一贯的吃苦耐劳,让这批先行者在当地备受好评。所以在1851年秘鲁宣布废除奴隶制后,大批华人劳工涌入,填补劳动力缺口。此后的二十余年间,有大约10万名华工到达这里,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契约期满后没有选择回国,而是留在了秘鲁,逐渐融入当地社会。
据2023年的数据显示,有中国血统的秘鲁人超300万,约占全国总人口的10%,也就是说,每十个秘鲁居民当中就有一位有中国血统,这让当地处处可见中国文化的痕迹。
比如在秘鲁,西班牙语“老乡”一词用来专指中国后裔,而中国广东话“食饭”一词则指代中餐厅。
那日本人什么时候来的呢?他们首次到秘鲁的时间是1899年,比华人晚了整整50年,而且规模也小得多。从1899年到1923年,在秘登记日籍移民约1.2万人。此后,受限于《亚洲契约劳工法案》的限制,仅开放亲属团聚、自带资本的自由移民,满打满算,这帮日裔人口也就是华裔的十分之一左右。
但是这其中有个关键区别:之前去秘鲁的华人差不多都是基于臭名昭著的“苦力贸易”过去的,所谓契约华工,说白了就是被卖的猪仔,就算契约期限满了,也当不了自由人,只能继续给雇主打工或者转手卖掉,地位比之前的黑奴好不了多少。
一直到1874年清政府与秘鲁建交,这帮华人才逐渐摆脱了被奴役的命运。而日本移民过去的时候,两国已经建交,移民多为自由身份,更何况当时日本已经完成了明治维新,且在甲午战争中击败了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海军,国际地位比较高,所以当时日裔在秘鲁的社会地位自然也就更高。
有了不同的起点,自然就有不同的发展轨迹。根据研究显示,早期日本移民普遍抱着一种暂居海外的心态,并不认为自己会永远留在拉美,他们移民的目的就是赚够了钱就回国。对这帮人来说,秘鲁更像是一个工作的地方,而不是最终的家园。这种心态也影响了他们和当地社会的关系,他们更倾向于抱团生活,聚居在特定的社区,保留日本的语言、习俗和生活方式,也很少会和当地人通婚,就像在海外建了个微缩的日本社会。
但被卖过去的那批华人移民,家乡只是回不去的梦,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扎根于此。而且因为大部分是男性,他们只能与当地原住民、黑人或其他族裔通婚,形成了不同的亚文化群体。这种被迫的融合,虽然让华人后裔在秘鲁社会扎下了更深的根,但却不利于他们抱团争取权益。日裔虽然人数少,却凭借紧密的社群组织和较高的经济起点,在秘鲁社会中形成了更强的凝聚力和影响力。
而所谓政治,比的就是组织力。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秘鲁在美国压力下将大量日裔遣送至美国拘禁,而他们留下的商铺则被没收,财产充公。没有被遣返的日裔也面临着严苛的监视和限制,社会地位一落千丈。
这场身份危机深刻地改变了日裔在秘鲁的生存策略。战后日裔社区痛定思痛,开始主动融入秘鲁主流社会,二代三代日裔们更是积极学习西班牙语,进入大学深造,深度参与政治、商业和学术领域。Japan一篇专题报道写道:受日本申办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鼓舞,1960年一群志同道合的日裔秘鲁大学生创造了“64年一代”这个文化符号,并致力于推动这一代日裔青年进入秘鲁政坛。
1962年,一个标志性人物出现了——二代日裔弗朗西斯科·赖我美直接竞选参议员。虽然最终落选,但他的参选本身就已经打破了日裔在秘鲁政治中的沉默。自此以后,日裔公民团体开始变得越来越活跃,他们不仅自己积极争取公职,还开始邀请各路总统候选人到日裔社区演讲拉票争取支持。这种转变让秘鲁的政坛越来越多地出现日裔的面孔和声音。
1990年,质变发生了。农学教授出身的老藤森精准地抓住经济崩溃与恐怖主义肆虐的真空期,以反精英形象成功当选,并用一系列铁腕政策迅速稳定了局势。政治上,他解散国会,修改宪法,打击毛派“光辉道路”游击队;经济上,他推行新自由主义改革,推出后来被称为“藤森休克”的激进稳定计划,通过财政紧缩、市场化改革和私有化,迅速压下恶性通胀。米莱的休克疗法就和老藤森这招很像。老藤森的铁腕统治把秘鲁从混乱中拉回秩序,让他成为了秘鲁历史上最具争议也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强人。
而藤森庆子的从政之路也是这时候开始的。1994年,年仅19岁的藤森庆子接了她妈的班,成为秘鲁的第一夫人,陪着父亲出席各种国事活动,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一直到2000年,老藤森因腐败丑闻流亡日本,庆子才从聚光灯下暂时退场。当时她爹的第三个任期刚开始两个月,为了不被抓捕,他借出访之机跑到日本后递交了辞职书。庆子为了不被连累,也或许是厌倦了政治,她也很快离开了秘鲁去美国留学,而这也是她后来亲美立场的根源之一——当然,当年美国两颗原子弹下去后,哪个日本人敢不亲美呢?
如果两人都就此远离政治,那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画上句号了。但没想老藤森的官瘾实在太大了。在2000年开始第三个总统任期时,他就放出豪言:“总统是我的职业,我的使命,即使我上了天堂,我仍然在天堂中领导秘鲁前进,秘鲁不能没有我。”所以之前的贪腐问题还没处理呢,他就在2005年乘私人飞机飞抵智利,准备卷土重来参加2006年大选,结果在机场被当场逮捕,随后被引渡回秘鲁受审,最后以反人类罪、滥用职权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25年监禁。这下子,秘鲁是真的不能没有他了。
不得不说,藤森庆子是孝顺的。得知老爹被抓了,她立马回国想办法捞人,而从政是最快的一条路。于是在2006年,藤森庆子正式参与国会选举,并成功当选国会议员,一举打破国会选举候选人最高票记录。当年要不是她才31岁,不满足35岁的法定要求,她可能就直接去竞选总统了。
年龄到了后,藤森庆子立马就开始准备竞选总统。2010年,庆子先是将她爹留的政治遗产整合,将各个亲藤森派政党整合建立“2011力量党”,出战2011年总统大选。有一说一,她爹不愧是秘鲁历史上执政时间第二长的总统,留的遗产就是多。首次参选的庆子在第二轮中仅以48.55%比51.45%的微弱差距输给了乌马拉。
2016年更猛,藤森庆子在第一轮就以39.9%的得票率强势领跑。人民力量党也在只有一轮选举的国会选举中大获全胜,拿下130个国会议席中的73席。这也是老藤森时代后第一次有单一政党拿下国会多数席位。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藤森庆子坐进总统府了。
但没想到党内二号人物成了内鬼,说藤森庆子洗黑钱当作竞选经费。更关键的是,这还是由美国缉毒局放出来的消息。这黑钱是谁给的?毒枭吗?两个条件一结合,很难不让人去多想,一下子就挑起了当地人的恐慌,生怕藤森庆子当选后秘鲁会沦为毒品国家——隔壁的哥伦比亚毒枭们可都上桌吃饭了,自己的私人军队都有了,装备甚至比国家军队还精良。这就是死穴,藤森庆子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最终国内形成了一个横跨左中右的“反藤森联盟”,库琴斯基赢下了大选,而这也让秘鲁的政坛彻底撕裂,埋下了秘鲁十年动乱的祸根。
往后十年累计换了九个总统,就没有一个能坐满任期的。毕竟国会里有大量藤森派,而拜老藤森制定的宪法所赐,秘鲁的总统弹劾程序启动门槛极低,他们可能都不需要去搞串联,就能轻松凑够弹劾所需的人数。而且宪法里还有一个bug条款,允许国会以“永久性道德失能”罢免总统,但又没有任何条文定义什么是“道德失能”,完全由国会议员主观政治判断。这不就好玩了吗?你不让我上桌,那谁都别吃了。从2016到2026,秘鲁由此成为全球总统更替最频繁的国家。
这个阶段,虽然藤森庆子没当上总统,但在政治混乱中,藤森一派的政治势力越来越大。在她的运作下,2023年12月,老藤森提前获释,然后加入人民力量党。2024年7月,藤森庆子宣布,时年85岁的老藤森将出马参加2026年总统选举,这老爷子的官瘾真是没救了。然而仅两个月后,老藤森就因舌癌并发症去世。或许是当年搞他的那帮人终于不用担心被清算了,也或许是藤森家族的运势有独占性,老藤森走了后,藤森庆子终于在2026年的大选中以极其微小的优势如愿以偿当上总统。藤森庆子竞选总统的初衷是为了把父亲捞出来,但没想到却是等老藤森走了她才当上总统,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黑色幽默。
抛开藤森庆子的日裔和女性身份,她的当选还反映出一个重要风向,那就是之前提过的拉美政治周期回归右翼。近几年当选的阿根廷的米莱、智利的卡斯特、哥伦比亚的德拉·埃斯普雷亚等等,清一色都是右翼强人。高举“藤森主义”旗帜的人民力量党,如今也是一个典型的右翼民粹政党,它强调秩序、安全与经济增长,以铁腕手段打击犯罪和腐败为号召,奉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这背后既有民众对传统左翼政党治理失效的厌倦,也要看到美国对拉美右翼势力的暗中扶持,毕竟一个亲美、反左、开放市场的南美,才是特朗普心中完美的“后花园”。
而对中国来说,这是有好有坏。坏处是在一些事情上,美国肯定会鼓动这些右翼政府给中国使绊子。比如就在7月2日,藤森庆子只是计票结果出了,还没宣布胜选呢,秘鲁利马高等法院第二宪法法庭就推翻了今年1月作出的一审判决,裁定中远海运运营的钱凯港虽然属于私人投资建设,但因具有公共使用属性,必须接受秘鲁相关部门的全面监管,并按销售额1%缴纳监管费。裁决公布后,美国驻秘鲁大使伯尼·纳瓦罗几乎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表示欢迎。此人可是特朗普亲自任命的强硬派,虽然今年2月才正式到任,但小动作可真不少。例如就在6月22日,纳瓦罗专程前往钱凯港,代表美国国务院向秘鲁海关移交了两台非侵入式货物扫描仪,名义上是协助提升通关效率和反走私能力,实际是把美国技术标准和数据接口嵌入港口运营体系。结合7月2日的裁决,不难看出,美国正试图通过法律和技术双重手段,把自己的影响力渗透进钱凯港的日常运作,为未来可能的干预铺路,妄想复刻在巴拿马运河上的操作。
但是藤森庆子虽然亲美,但她更是个务实派,更要对她的选民负责。对于右翼政府来说,经济利益是不可忽视的。钱凯港作为秘鲁通往亚洲的门户,每年带来的贸易额和就业机会是实打实的。藤森庆子即便有亲美倾向,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巨大的蛋糕。毕竟,巴拿马强行接管港口后的后遗症已经显现,港口运营效率明显下降,国际航运企业们已经开始重新评估巴拿马港口的可靠性。而且反对派和他其实就差了5万票,钱凯港多年运营下来也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利益共同体,如果她硬是要“以秘鲁之物力,解美国之欢心”,总统的位子肯定坐不稳。更何况她在参与竞选时打出的牌就是“没有秩序就没有投资,没有安全就没有生产,没有生产就没有就业”。所以接下来的局面大概率是表面配合美国,增大美国的份额,实际上仍然不会放弃与中国的合作。这种两头下注的戏码在什么地方其实都不新鲜。一个政局稳定的秘鲁,应该会比一个天天闹罢工换总统的秘鲁更好打交道。但值得警惕的是,日本或许会借机扩张在秘鲁乃至拉美的经济影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