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你为什么这么努力?为什么要早上五点多起来,晚上12点以后睡觉?支持你的动力是什么?那好,我就做这一个视频,我只能回答这么一次。按道理说没有任何的答案,就是我想这样做,但追溯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来的话,还是有很多原因的。
第一个原因我认为是一个社会的责任感,对,这就是我对于人的价值的一个判定。你觉得一个人的价值,它的意义,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有很多人他会说他的人生的意义是享受什么,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比较基础的意义。一个人,即便是能够支配大量的财富,或者是大量的各种各样的资源,他可以过特别奢华的生活,这当然非常有意义,即耳目之娱,靠通过这个身体感官的愉悦和快感,各方面的感官上的刺激,这当然非常有意义,这也是很多人都去追求的,我觉得这是非常有道理的,这件事情是可以完全理解的。但我们定义更高层次应该想一想什么呢?我认为一个人的生命和价值,是因为他能够创造什么,是他能够留下什么,是他能够为他人做什么,是一个能够创造事物的人,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去消耗劳动、消耗财富、消耗东西的人。
中国上下几千年,帝王将相不计其数,单纯的论皇帝来讲,有多少?每个皇帝都可以支配巨大的财富,即便只是偏安一隅,那也可以穷奢极欲,过不可思议的生活。大家看一看南朝,魏晋南北朝的南朝宋、齐、梁、陈,他们的君主的生活,我们就知道什么叫金迷纸醉,什么叫穷奢极欲。但是我们后来人或者当事人是怎么看待呢?当时的人是怎么看待这个皇帝的?不以他有多少的后宫或者享受多少的物质享受作为他的评定价值,而是以他能够创造什么、开拓什么、做到什么而去给他新的定义。过去我们曾经说,像南北朝当中,为什么就推崇像刘裕这样?因为他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的北伐第一招就灭掉了南燕,第二招就消灭了姚秦,这都是当时非常强的割据力量,南朝从来就没有对北朝有这么大的军事优势过,但他做到了,所以后来就不断的纪念他,当时也要称赞他,他也认为自己的生命有了很大的意义。
那对于我来讲,我的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我认为我的生命的意义就是在我的职业而言,就是做出学术创新,做出好的学术成果。我每一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睡觉的时候都做梦在写论文,我排队上洗手间,或者是我在骑电动车的路上的时候,我都会在思考。如果当我这个论文写下的是重复前人的研究、重复前人的话的时候,我内心就感到极度的焦虑暴躁,非常的不舒服,因为我感觉我这是在浪费我的学术生命,这是我在没有给学术界、没有给学术共同体、没有给这个社会做出一些贡献来,我只是在浪费资源而已。
有的时候我就这样感觉,我不愿意去重复这些事情,即便是在史料上有所重复,那要在史观上、观点上、逻辑上有所突破,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各方面都有突破,但是要做到这些事情,就需要漫长的时间,我没有漫长的时间,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可以消耗了,我必须要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把我这些10年以来所有想到的、见到的、看到的、背到的爆发出来,我不得不这样做。
再讲一个好玩的事情,北大历史学系除了固定的补贴之外,参会或者是其他买书,他都经常的要给我几百或者一两千的钱。当我拿到这个钱的时候,我就觉得古人云,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你看,北大或者是北大历史学系,或者是老师给你这样的教导,给你这样的资源,你就理所应当地做出一些东西来回馈它,或者是彰显学校和历史学系的伟大,我是这样想的。不是说自己要占有什么东西,或者自己拥有什么样的东西,或者自己去消耗什么东西,而是创造什么东西,而让曾经对自己有恩、帮助自己的人或者机构,或者是国家变得更加伟大,这就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这是第一点。
第二个是生存需要,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要吃饭睡觉,就要有各种各样的物质需求,就需要一定的物质资源,就需要一定的经济来源,只有这样才能帮助你去支配这样的社会资源。举个例子,如果说是没有一点钱的话,没有一点资金的话,那我现在就不是去打印英文书了,那我就只能去读电子书,甚至电子书都读不了,到那时该怎么办呢?但是你要知道,我读纸质书的速度是电子书的两倍,那我这不是浪费我的速度吗?那吃饭呢?作为丈夫对于家庭的责任,作为子女对于父母的义务,都需要你要有一定的支配社会资源的能力,那这一点也需要你努力,这是我作为丈夫、作为子女要对家庭负的责任,这也需要我努力。
前面讲的是社会责任,中间讲的是家庭责任,第三个是最直接的,是对我自己的责任。我是为家庭活着的,我也是为父母、妻子,为学术而活着的,是各种关系的集合嘛,我是为这一切而活着的,但是更重要、更基本、更直接的,是我为我自己而活着的。当我看到我自己颓废不努力,我就会痛恨我自己。如果我现在不去倾尽全力,不去竭尽所能,不去使出我自己应该使出来的力量的话,那我怎么对得起我自己呢?怎么对得起大学时候的自己?怎么对得起高中时候的自己?怎么对得起初中时候的自己呢?
曾经有物理学家说,过去、现在和未来是相通的,也有人说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那如果有朝一日,不经意间过去和现在的我相遇的话,如果我现在不去努力的话,那我会遭受过去的我的怎样的一个责罚呀?更何况我不甘心啊,有一分努力的希望就要付出百倍努力。10年前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曾经我跟我的同学,他坐在我后排,我们两个人关系特别好,他曾经说,那个时候就叫我老丁,老丁呀,你觉得如果你不这么努力,你也像其他人一样,不用这么早起,不用这么晚睡,不用上课的时候也做题,不用每一天到地摊上还要花五块钱去买那个真题集合的话,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分?我说我要是正常发挥的话,正常情况下我仍然是第一名,我仍然可以在数学或者文综当中对其他人有压倒性优势,我是跟你说实话。他就说,我也是这样想的。然后他就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情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12点半睡、四点半起,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去做呢?我就说我要触碰我自己的天花板,我要将那个可能性化为现实。如果说我每天不学习,只去玩的话,可以获得699分,我每一天24个小时付出12个小时的努力,可以考700分,那我就应该去拿到这个700分,我就是这样想的。
10年了,我的性格、我的知识都有了前所未有的提高和改变,但这个本色底色没有变。好几年前,我跟我的导师沙老师的时候,2020年我就说,老师,我现在终于能够读懂英文书了,我疫情在家里读了十几本英文书呢,我现在一天可以从以前一周读十几页,进步到了一天读20多页。老师就很高兴,他说,这样的话,你就可以用很多英语材料了。我就说,老师你为什么要感到高兴,你应该鞭策我才对,仅仅20多页吗?太慢了,根本不值一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那只是20多页而已,那连美国的小学生也比不上呀,不,那连海淀的小学生和海淀的初中生也比不上。老师就说,那你也不用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嘛,你已经读了好几万页《清实录》,你已经把《史记》《资治通鉴》《筹办夷务始末》什么的都读过了,你也可以休息一下。我就说,老师我不要休息,我要挑战一下。
从那之后我就很少再读《史记》,没有时间。那一年我24岁,自此之后,说句真的,中文的书我这几年都没有看过。现在有人说,你还能背过《报任安书》,还能背过《魏公子无忌列传》啊,还能背过很多《汉书》的经典段落?我告诉他,不好意思,同学,我这是吃老本,我是吃18岁、20岁、22岁的老本,其实很多都遗忘了。有的人说,你过去读过五遍《资治通鉴》,那你还能记得多少呢?我说我可能只能记到15%了,如果我再读一遍的话,我能恢复65%,但我现在只有15%了,没有办法,因为我要挑战一下,因为我不想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我不想没有进步。
在我二十四、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就用大量的中文档案、中文资料做了一个很长的提纲,有十几万字。你们看过《火影忍者》的同学们,举个爪,你们还记得佐助跟迪达拉决战的时候,他最后怎么说的吗?如果说雷遁不能够克制土遁,如果起爆粘土还会起爆的话,那你该怎么办呢?佐助就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有第二套应对方案。所以说我也不是说一定要怎样,也不至于说就彻底完蛋,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挑战的这个题目做不好,我也不至于毕不了业,真就成混子,真就延期,真就为天下人所耻笑,那还不至于,还是有后手的。
从那之后,我用一年的时间里就没有再去读中文书,几乎就放弃中文书的阅读,然后英文书读到了一天50页。后来我跟外国的同学、我的本科同学们说,他们就说,老丁啊,你的进步真的是难以置信,你真的是让人感觉朝气蓬勃,不过一天只能读50页还是太少了,你要知道,在外国,要是像在耶鲁、哈佛、剑桥的话,一年就要读上百本书呢。我就知道,原来差距还是这么大吗?还是这么难以弥补吗?所以就要进步,语言也好,逻辑也好,所谓的史学范式也好,都是分析历史有力的工具。
学习语言并不应该说是作为学习的目的,它应该是作为一个辅助工具,但是对于我来讲,大家看我直播的人都知道,就像这一本书,当时人家让我写一个英文的书评,我完全没有任何的投机,从扉页一直读到最后的一个注释,一个字母都不能放过。为什么?这是尊重。既然要写这本书的书评,而且还要发表,难道你就只能看看大致内容就写吗?这是对作者的不尊重,是作为学术共同体一员没有责任心的表现,我怎么能这样做呢?花了几天,大概是前三天读了200页,后面两天读了100页,第六天写完的,看过的同学们可以说一下,是这样吧?那大概就进步到了一天100页的状态,但这还是很慢呀,我仍然非常不满意,我仍然觉得距离我想象的差得太远,差得太远。
那除此之外呢,像第一历史档案馆的《奏折》和《录副奏折》,那就24册呢,难道你就去看几个奏折吗?开玩笑,像这样的书就应该从头到尾读下来,就像当初读《史记》《资治通鉴》一样,而不应该只是去读几个条目,这就是对于出版者、对于资料整理的前辈的不尊重。人家从那么混乱的奏折当中给你整理、打印出来,你本来就应该这样做。
作为研究者,如果我认为我自己是学者,我认为我自己是历史学者,我觉得我值得这样去说,要读这么多的东西,要写这么多的文章,要修改这么多外审专家返回的意见,难道不需要时间吗?难道不需要努力吗?都需要,所以我一刻都不会对自己有一点点的满意,我一刻都不会为自己感觉到轻松,或者去认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我没有这样想过,我从来没有一时一刻一秒从心里认为自己啊,我现在已经很强了,不,没有过。
我到现在仍然觉得我距离真正的大佬,别说是距离真正的大佬,就是距离我们班里真正学的特别好的、特别优秀的同学,他们身上也有特别多需要我去学习的地方,所以他们很多同学发表的文章,我都会认真看、认真学习,给他们去转发,我从心里去认可他们,这是对于同学们的尊重,但我也不认为我自己就该看轻自己,我不想看轻自己,我不想让我过去的努力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我也不希望自己做出没有任何意义的研究,我也不想碌碌无为。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之上,时间是多么的快呀,当我一闭眼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十五六岁的时候,可是看一看镜子里的自己,又感觉自己已经30岁的样子,这十几年就这样过来了,可是记忆总是会定格在一个很遥远的过去。从那一刻我就理解到我老师跟我说过的话,他说,国中啊,你现在本科已经结束了,当你本科以后,你会发现时间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就一天,一眨眼就一年。我就很惶恐了,问老师那该怎么办呀,我不想衰老,我不想让时间毫无意义地流逝下去,我不想虚度光阴。老师就没有说话。
好多好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想,那怎样才能有意义呢?难道就去大吃大喝,或者纵情于感官享受,像个别同学那样去做吗?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把时间、把生命浪费在这种感官享受上,或者浪费在颓废地毫无作用地躺在床上,我不想这样。所以我要干一些事情,就像我说的,我之前的视频里说过自己要瘦二三十斤,现在我已经瘦了35斤了,如假包换,但这只是期中考试,并不是期末考试,我还会努力达到我尽可能达到的状态。
学术上的精益求精,同学们看我直播的都知道,我要是不把我看过的东西反复看一遍,把我的英文档案、中文资料,把我从第一历史档案馆抄下来的资料反复看一看,在小本本上写一写,我是不敢下手写的,我对我的文章负责。如果是瞎写、随便去写,按道理说,除了我以外很难有人去核查,谁有功夫去考察呢?难道就算是外审专家、就算是读者,也没有几个人会有精力时间说,哎呀你有一个小注释,我也去跑到英国档案馆去查一查,或者哎呀,我也去打个火车票,跑到第一历史档案馆去查一查这个档案号001-005453,黄宗汉到底说了什么,我去看一看这个东西是不是漏了一个字?没有人会这样,但是我对我的东西负责,这是一个职业道德感,这是职业道德最基本的素养,就这么简单。
感情当中有人脾气好,有人脾气坏,有人会大吼大叫,有人脾气好一些,这是正常现象,但是不能出轨,不能背叛对方,这就是一个基本线,这是婚姻道德,还有多说吗?像这种事情不需要多说,这是基本道德。写文章要实事求是,有的地方论述错了,没有想到结论有错误,完全可以理解,很多好的论文不一定就真的把问题解决正确,但它也可能提供了一个可行性和思路。我们伟大的历史学者田余庆老师在《拓跋史探》的第二页,你们打开看,他曾经这样说过,我做这个研究,前人并没有多少研究,但是我愿意作为先行者,如果我这个研究当中有一些观点不那么正确,甚至是被证明是错误的,那也是有意义的,就这么简单。
我写的这些文章,无论是研究关于俄国枪炮的一个大问题,还是研究1860年庚申之变的问题,可能有一部分并没有完全与历史的实际情况完全合拍,但是我能保证大部分是正确的,而且我保证我为这个历史图景展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历史线索,为后来者提供了一个不一样的观察视角、不一样的全新的历史图景,我就敢这样说。将一些前人没有发现的,或者发现了但没有考察清楚的考证问题考察清楚,我就有胆量,就这样的胆子,我敢这样想,因为我敢对自己负责,就这样我就敢这样说。
如果不这样说、不这样去做,那么我就对不起历史学系了,对不起这个学术共同体了,尤其对不起我自己,这是最重要的,就应该这样。所以我现在写作我也是这样做的,如果我要是敷衍一下,想到啥写啥的话,我一口气早就写完了,这开玩笑呢。大家可以看到,我之前前段时间有一篇论文,你们看到的是我从收集二手史料200多页,然后写到3万多字,3万多字砍到2万多字,2万多字又砍到1.3万字,然后再增加到1.7万字,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章节,你就要负责呀,能想到啥就写啥吗?
这里边的逻辑呢?历史学者所做的不是就像油画、像照相一样,把所有的历史细节、所有历史发生过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呈现出来,这是最基本的基本技能。要把它内在的逻辑线条、内在的问题抽象出来,梳理出背后发展的运行逻辑、决策基础以及中外局势在众多因素中的演变秩序。很多人反对,很多学者现在研究日常史,或者反对“倒放电影”的历史逻辑,认为这样的演进性的历史叙述、历史逻辑有悖于历史学的可能性,实际上是后来者的一种既有的观念强加于前人之上。
这样的观念当然具有创新性、具有革命性,但是我想说,就我看到的我研究的方面当中,是有清晰的历史逻辑在内的,如果有疑问的话,等我的博士论文写出来出版之后看一下,或者等我的文章发表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看一下,可以商榷一下,究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是不是有其基本利益、基本的一个理性的出发点,尤其是在列强对华政策方面,尤其是在外国殖民势力的对外政策方面,是有一种清晰的、理性的逻辑秩序在其中的,它的可能性、潜在的选项,是蕴含在一个大的宏观框架和宏观的可能性当中的,这些分散的可能性是统一于、合于一个大的逻辑发展当中的。
这不是说是我们后见之明强加其上,而是在当时人们就已经预判到了历史的一个逻辑和发展,是他们根据自己认为的事物发展的逻辑,进而去影响当时历史逻辑的演变过程,从而在事后展现出一种清晰的脉络来,这并不是后见之明。当然你要想论证出这样一个大的问题来,那你需要从最基础的入手,从一个个典型的小案例入手,然后在中层次、在大层次展开研究,要干就干难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后来我跟我老师就说,与其咱们做一个局部的小问题,不如大打出手、四面出击,就算做不好,那以后也有的事可做,一年做不好就做5年,5年做不好就做10年。我想起我老师好多年前跟我说过,你真的愿意做历史学吗?当时我为了研究一个问题,花了4年,走路也想、睡觉也想、吃饭也想,4年,你能忍受这样的苦难和孤独吗?我就跟老师说,8年我都忍受得了,何况4年呢。自那以来已有8年矣,自从我说那句话,2016年到今年已经快2024年了。
所以我现在就算是花了差不多3年做这个研究,如果3年做不好,那就6年,6年做不好就12年,12年做不好就24年,今年我28岁,28加24是52岁,如果说在52岁的时候,能够做出真正一部分拿得起、放得下、有份量的书,那就值得,我这24年每一天都五点起来,每天都12点睡觉,就这么简单。我不会再回答了,这就是我想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