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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线之后
维特根斯坦的第一反应似乎是设法离开奥地利,也许去英格兰或挪威。他没走成,而且得知自己不能离开;随后他作为志愿兵加入了奥地利军队——去年得的疝气已免去了他服兵役的义务。
接近死亡将把光带进生命。上帝照耀我。
他于8月7日——奥地利向俄国宣战的第二天——入伍;被编入正在东线克拉科夫效命的一个炮兵团。他立刻就因为维也纳军事机构的友好态度而鼓舞。
月9日他到了克拉科夫,兴奋地期待着:“我现在就可以工作了吗?!我急切想知道前头是什么。”
事实上,在混乱无果的加利西亚战役中,康拉德指挥的90万人中有35万阵亡。
我们的种族将被击败,想到这个我极其沮丧,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日耳曼人。
听到中国人说话时,我们往往以为他的话是不清不楚的咯咯声。懂汉语的人能从听到的声音里分辨出语言。类似地,我常常不能在一个人身上分辨出人性。
特别是“我常常不能在一个人身上分辨出人性”这一句,充满了哲学上的沉重。我们可以从几个层面来理解:
- “人性”作为语言游戏
维特根斯坦用“懂汉语的人”和“听不懂的人”来类比,非常精准地阐释了他后期的哲学思想。
对普通士兵:维特根斯坦认为自己无法“听懂”他们的语言游戏。他们的行为、动机、价值体系,对他来说像一种无法解码的噪音。他看不到其中的规则、目的和意义,因此也就无法将其识别为“人类”的理性活动。
对长官:长官们共享着他的阶级、教育和文化背景,他们的“语言”对他来说是可理解的,因此他能感受到“友好”。
这并非简单的势利。这是一种认知上的隔绝:当一个人无法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形式时,他就倾向于把对方非人化。
- 林茨学校的阴影:作为“陌异者”的创伤
你将此与他在林茨学校(和阿道夫·希特勒同校时期)的境况联系起来,非常关键。在林茨,维特根斯坦本身就是那个被视为“陌异存在”的人。
当时的他,一个敏感、富有、古怪的天才少年,身处崇尚粗犷男性气概的环境中,他的内心世界对其他男孩而言,大概也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咯咯声”。
现在,在军队里,角色反转了。他成了那个带有审视眼光的人,而周围的士兵成了“不可理喻的异类”。然而,内心深处,他可能再次体验到了那个被排斥、无法融入的少年的痛苦。 他断言士兵是“罪犯”,可能正是出于对自身再次沦为“陌异者”的深层恐惧的防御。
- “一伙罪犯”的悖论
称他们为“一伙罪犯”,是一个极强的道德和价值判断。这反映了他的绝望:
不是缺乏人性,而是其人性表现在他最深恶痛绝的方面:粗鲁、恶毒、对崇高事物的冷漠。对他而言,缺乏对“更高事物”(如逻辑、音乐、真诚的思考)的热情,本身就是一种道德缺陷,一种对“精神”的犯罪。
这定义了他哲学追求的另一个侧面:维特根斯坦毕生都在与他认为的“时代的黑暗”作斗争——即现代文明对科学进步的崇拜和对灵魂深度的漠视。这些士兵,对他而言,就是这种“黑暗”的具体化身。他无法在他们身上找到光,因此也就找不到“人”。
- 深刻的自我认知
维特根斯坦最痛苦、也最诚实的一点在于,他知道这种认知是双向的。他清楚自己在他们眼中同样陌异。这种相互的不可理解性,构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孤岛。他的悲剧在于,他拥有看清这座孤岛结构的智力,却没有能力(或意愿)去跨越它。他终其一生都在与这种“无法把人当作人”的感觉搏斗,这既是他伦理上的痛苦,也是他哲学思考的源泉。
这段话不是对他人的贬损记录,而是一个天才对自身灵魂深渊的恐怖素描。他无法在他人身上辨认出人性,恰恰是他自己内心人性在激烈挣扎的证明。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认为维特根斯坦对中国有偏见。这就像“It’s all Greek to me.”表示“完全不懂”一样,而并不是对希腊有偏见。
这是14年8月21日的日记,中文是这个样子的(下列内容来自于商务印书馆《战时笔记》)当我们听一个中国人说话时,我们会将他的话看作不清楚的漱口声,但是懂中国话的人,却能从其中识别出一种语言。
“糟透了。如果我还搞清了什么,那就是这件事:全部船员中没有一个得体的人”:前方是极艰难的一段日子,因为现在我被出卖和背叛,就像很久以前在林茨学校里一样。
不要依赖于外部世界,这样你就不恐惧那里发生的事……独立于事物要比独立于人容易无数倍。但必须同样能够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