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文本 · 渤海小吏

深度__武则天为何不敢用节度使?李三郎怎样掉进了极乐幻境?

你敢相信吗?在武德充沛到凶猛的大唐,也出现过“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时间段。当年那如龙如虎的大唐铁军,咋就成了棉花套了呢?李隆基接班以后的整条北方边境线,是让他感到刻骨寒冷的沉重历史包袱。西面整条丝绸之路笼罩在吐蕃的窥视以及随时的打击下,北境是已经把胃口吃肥了、对你根本没有敬畏的后突厥,东北诸夷也都跟你撕破脸了,尤其契丹跟你成了不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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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__武则天为何不敢用节度使?李三郎怎样掉进了极乐幻境?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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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相信吗?在武德充沛到凶猛的大唐,也出现过“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时间段。当年那如龙如虎的大唐铁军,咋就成了棉花套了呢?李隆基接班以后的整条北方边境线,是让他感到刻骨寒冷的沉重历史包袱。西面整条丝绸之路笼罩在吐蕃的窥视以及随时的打击下,北境是已经把胃口吃肥了、对你根本没有敬畏的后突厥,东北诸夷也都跟你撕破脸了,尤其契丹跟你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该怎么破局呢?先来看一看大唐立国以后的兵制演变历程吧。

太宗贞观十年对府兵制度进行了规划,设定天下十道,置府634,皆有名号,而关内260府,皆以立诸卫。关中的折冲府占了天下军府的四成,突出了强干弱枝、以关中治天下的思路。全国的兵员都是府兵,农时在家干活,国家征调就出征或者宿卫京师。府兵分散在各地,平时由各地都督府负责训练和管理,等哪里需要征讨的时候,由当地的都督进行征调和训练,再由中央派下来的大将带着队伍出征。这样大将和士兵们不会有深厚感情,这有两个好处:第一,财政方面朝廷不用过多担忧。每个王朝都有基因,后面登场的节度使是李隆基的“大外包工程”,其实李唐继承的是他武川祖辈的思路,从根儿上就有着外包的基因。所谓的“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是指行军征讨的时候,会从朝廷往下派大总管,各地的大都督实际上是没有出兵指挥战争的权利的。

你比如说李隆基担任上都督府都督时,虽然领着营、辽、昌、顺等七州,但只管这些州的训练,所谓“掌所管都督诸州城隍、兵马、甲仗、食粮、镇戍等”,地方都督不仅不管民政,连主动出击打仗的权利都没有。行军征讨时有朝廷下派的行军大总管,所以“行军大总管者,盖有征伐则置于所征之道,以督军事”。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从隋唐祖源的六镇之乱开始,一代代的演化过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的事儿太多了,所以李唐基因里对于防范大将作乱看得非常重。不过这样虽然起到了“将帅无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杜渐、消弭祸乱”的作用,但注定会牺牲战斗力,因为临时的大总管和府兵们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再加上平时管地方府兵的都督们没有征战考核的指标,所以府兵平时的日常管理也就那么回事。这就导致了在老一代将星们都陨落以后,大唐战斗力的断崖式下降。

你比如说武则天掌权以后,对外的战役打得一塌糊涂。老五(武则天)除了会给人家改名字之外,根本没有办法应对外患。裴行俭死前虽然抢回了安西四镇,还摁住了突厥,但死后突厥完全就失控了。打契丹的那次叛乱,武则天三度兴师,主帅分别是武三思、武攸宜和武懿宗,这帮不会打仗的亲戚们,虽然带出来了40多万大军,娄师德和王孝杰还都是对阵吐蕃的名将,但几乎每战必败,王孝杰甚至直接死在了战场上。要不是后突厥偷袭了契丹,东北的叛乱根本就不知道最后会闹成啥样。到了李隆基时代依然如此,虽然薛讷能击败在噶尔丹死后开始走下坡路的吐蕃军,但东北方面薛讷根本打不动人家,还被戏称为“薛婆”。外交的软弱和外战的糟糕战绩,已经开始让北境对长安、洛阳的繁华产生幻想,也因此改革军事制度成为了李隆基迫在眉睫要解决的问题。

第一步就是改变临时派遣的大总管不了解当地局势和地形,以及和地方府兵“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问题。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打得赢,把那四处火起的现状给摁下去。总之一句话,现在要重塑大唐的国威。当年太宗用的府兵之所以所向披靡,是因为大唐一场场立国战都是李世民打的,无论是将还是兵,都是经过一场场血与火的战役拼杀下来的,有着深厚感情。想要战斗力凶悍,就必须要兵识将、将识兵。

士兵在天下大一统彻底安定以后,其实武则天在这个王朝中期时代,应该放宽对边境将领的管控,把军权和训练打包成一个整体,解决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问题。只要控制住财权、留足人质、派出监军,并定期将领轮换,就能很好地完成王朝中期的边防任务。之前府兵制下“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之所以卡得死,是因为从西魏到北周,再到杨隋乃至隋末的64路烟尘中,让将领们的心都野了。太宗那么牛,像侯君集那种和太宗打天下的骁将,心里都有野心。但等天下坐久了,开国勋臣们都死了,后面的将领是没有这个威望和胆子的。王朝中期的主要工作是防范朝廷内部的“司马懿”,边镇将领就没必要管得这么严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怎么打下来的。

但是老五(武则天)在最该开口子的时候,因为自己篡夺了李唐江山,导致根本不敢信任边疆军队。她担心地方将领有了兵以后,会反对她这个“赝品”。虽然此时边镇将领也不知道怎么打天下,但她怕天下人心念李唐,从而一呼百应。所以老五宁可外战外行,宁可让阿史那默啜一次次对她羞辱与勒索,宁可肆意被压榨,也不想放松对边将的管控。都70好几岁了,她也不想总让人摁着欺负,但没办法,谁让她啥都想要呢?全民互相揭发告密,让大量的民间矛盾自我消化,形不成一个整体来反对她;全军战斗力拉胯,形不成威胁,让她不会被暴力推翻。什么叫顶级的利己魔王?江山那么大,慢慢卖呗,一点点割地赔款呗。她再活几年,大唐变成大宋,那也真不好说,很可能。

等老五和她那有野心的儿媳妇(韦后)都垮台以后,李隆基虽然当时还没有完全把权力抓过来,但已经开始动用自己的力量给边境放权了,着手将训练和出征的职能合二为一,把行军大总管的权力逐步转移给了各边镇。这个过程很科学,讲究过渡:先派大将以行军大总管的身份到边镇留下来,担任这个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统筹防务。这种行军或镇军大总管都自有辖区,有权节度管内的所有驻军,对驻军将领可以军法从事,所以从官衔上多标出了“持节”两个字,名字也慢慢往节度使上过渡。比如景云元年十月时,以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等;景云二年四月时,贺拔延嗣被任命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

此时的节度使还不算正式的地方官,只有都督才是有品级的地方官,比如刚刚提到的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要兼幽州都督,贺拔延嗣要兼凉州都督。随后从景云元年(公元710年)到开元九年(公元721年),这12年中,除了岭南五府经略使之外,著名的天宝十节度中的九个已经全部设置完成,分别是:范阳节度使(原幽州节度使,710年置)、河西节度使(治凉州,711年置)、河东节度使(治太原,712年置)、北庭节度使(治北庭都护府,712年置)、陇右节度使(治鄯州,724年置)、安西节度使(治龟兹,718年置)、平卢节度使(治营州,719年置)、剑南节度使(治成都,719年置)、朔方节度使(治灵州,721年置)。这九个节度使接过了原先行军大总管的权力,整个边境线的九个军镇布局已经通过节度使的任命形成了。

将领调整完了,接下来是兵的改革。府兵制这种制度最能发挥战斗力的状态,仅存在于疆域还不大的时候。比如当年东西魏对打时,主战场就在河东和洛阳,距离不远,所以府兵闲时能农耕,战时能出征,还能兼顾。一旦战事频繁、防御线延长,兵役就会繁重。当原来制度上定的轮休时间被打破,大量的边境府兵会被强留,从而形成大量逃兵。

也因此,太宗时代府兵的地位非常高,有战功真提拔,真给阶层跃迁的机会,而且征调并不频繁,也不会无限期滞留。更多的仗,都是太宗让宗室的儿子们为主力去打的。到了武后时代,当兵的地位就不行了。宿卫京城的府兵甚至常会被领导和贵戚们借走当家奴,在外征战的府兵更惨。随着大唐的疆域越来越广,很多府兵出去一次就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来。出去打一年仗,田地就荒芜了,大量的府兵们失去了土地;战死士兵的抚恤也不到位,有爵位的高级军户不会亲自上阵杀敌,没有爵位的普通军户又很难保住自己的田产不被侵占,等回来发现老婆孩子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大量的府兵家庭的田地也被兼并。

府兵制是以免赋税的土地为基础的,失去了这个基础,大量的府兵开始逃离户口。在府兵制崩盘之外,唐朝的另一个兵员补充制度也濒临破产。

唐前期会在战役之前临时征募兵员,又称募兵、征人等。这部分兵员平时没有固定建制,战时如果需要,由兵部发符,通知地方州县征募选取,以丁多、人才骁勇之人应募。装备由州县负责,不足则自备和亲友资助,口粮由朝廷供给,服役期间免除本身的租庸调和杂役,战事结束解甲归田。听上去像是府兵的翻版,区别就是装备和军粮由朝廷出了,但并没什么明显好处,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应募呢?因为大唐前期有着很多当兵突破阶层、逆天改命的案例,比如著名的薛仁贵,就是李世民出征辽东时应募的士兵。太宗作为天下军人的总代表,对于募兵的军功授勋极其重视。还是参考薛仁贵,真是一仗打下来,一口气从底层火箭蹿升到中上层,树立了大量底层百姓通过战争青云直上的榜样,激励着更多的募兵去为国征战,形成了正循环。

但太宗走了以后,给兵哥哥们撑腰的人就没了。毕竟国家财政就这么多,老五(武则天)得留着养酷吏去搞斗争,得留着修万象神宫,还得留着修比万象神宫更花钱的天堂来装大佛,还得留着大量扩招官员编制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所以兵哥哥们的待遇,对于老五来讲是最先被舍弃的。不仅突破阶层无望,连军粮吃穿都成问题了。当年太宗用在薛仁贵这种鼓励好男儿为国征战的钱,被老五用在了奖励来俊臣、周兴、索元礼这些酷吏身上。太宗时代想阶层跃迁,要么读书,要么征战,总之是为国贡献;武周时代,想阶层跃迁,要么告密,要么做酷吏。越来越差的待遇和环境,也就没人再愿意响应国家的募兵了。

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周边的外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五说到底还是需要兵员来装样子。既然没人自愿募兵了,那领导们就改成了强行征发。这种强行征发的士兵,战斗力不可能高。当一回兵,不仅上升通道没了,还不知道要当多久的兵,就算没战死,等回到家乡以后,通常也失去了土地和资源,根基尽失。但老五对这种募兵效果很满意,因为兵和将不是一条心,不会对她的统治构成威胁。

综上所述,无论是府兵还是募兵,无论是兵员意愿还是训练都没有办法得到保障,这也就意味着,不仅将领制度需要改,兵员制度也得改。大唐前期的“府兵+兵部募兵”的兵源体系,开始往地方募兵制过渡。府兵和兵部募兵都是从全国各地征调,其问题归结起来就是兵役时间不确定、上升通道关闭,等仗打完了回去以后都跟没根儿一样。现在从各边镇募兵,本乡守本土,不用再担心万里出征,不用再担心根基被断,也不用再兼顾闲时农耕、战时练武,全部是职业军人,领工资。虽然上限还是没能改观,但是下限毕竟有了保障。

开元八年八月时,李隆基下诏,由幽州刺史募兵2万作为地方常备兵,不得征调他们负担租庸调等杂役,全部免除。紧接着中央禁军自己也开始试点了,开元十一年,在宰相张说的建议下,招募壮丁充任禁兵,募兵不再负担徭役,并指定给予优厚的政策,所以有大量的流民出来应募,仅仅十天就得兵13万,分别隶属于诸卫,兵民分离也就此开始铺开。

除了姚崇、宋璟二相之外,开元前期其实还有一个关键宰相张说,帮李隆基完成了相当重要的改革。李隆基继位以后,张说本来因功拜相,但是斗争水平不够,被姚崇挤兑走了。不过走得也挺好,老张去边境转了一大圈。

开元六年,张说任右羽林将军兼检校幽州都督;开元七年,张说往西面调任检校并州大都督、天兵军大使,代理御史大夫,同时在军中修撰国史;开元八年,朔方大使王晙诛杀突厥降户阿布思等千余人,使得并州、大同、恒、朔等军的九姓铁勒、拔野古等部落皆心怀畏惧,张说只率20人前往安抚各部,晚上还住在人家的帐中,因此安定了诸部之心;开元九年,突厥降将康待宾反叛,自称叶护,攻陷兰池六州,张说率兵讨伐,大破康待宾,乘胜追击时,跟着一块叛乱的党项部落一看唐军势大,反戈一击灭了叛军,张说安抚党项部落,让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领地,并奏请设置麟州安顿党项;一次次的功绩之后,张说凭实力再次拜相,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旧修撰国史;开元十年,张说任朔方节度大使,巡视边防,补修城防、处置兵马,平定了康待宾的余党,随后迁徙六州残胡5万余口,分配到许、汝、唐、邓、仙、豫等州;

从幽州到朔方,整个北境走了一遍以后,张说以“实无强寇,不假重兵”为由,奏请裁军20万,让屯军回乡务农,一口气裁军三分之一。李隆基对此比较犹豫,但张说说:“臣久在疆场,熟悉边事,大量的兵员现在都成了军将的私营杂役,遇敌制胜不在兵多。陛下若以为夷狄为患,臣以阖门百口担保,以陛下之名威,夷狄必不虑减兵而招寇。”张说用自己的担当,一口气又给李隆基减轻了20万边军的财政负担。

开元十一年,张说又主导了前面说的京师府兵改革等,募兵的试点越来越多,发现地方这种募兵制度的战斗力提高相当显著。第一,本乡守本土,这很符合人性,人都是愿意保卫自己家乡的,你让铁岭人去吐鲁番为大唐而战,这种意义就很缥缈;第二,不用再考虑生产的事儿了,完完全全专职训练,训练会有保障,战友们之间也熟悉,和将领的感情也能升温,之前军队“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弊端也就此得到了改变;士兵们不用来回轮替了,将领们也不用频繁调换了,这就保证了军事训练的专业化和持续化。因此士兵的士气高涨,军事素质提高,这就使得地方边境的战斗力开始攀升。

等到了开元二十五年五月,李隆基下诏颁布了“命诸道节度使募取丁壮”的诏令,进行了制度化的官宣。首先,每个边镇的兵员数额是需要政事堂批准的,而且诏令要求节度使在诸色征行人内及客户中招募,目标是在异族与流民中招募,原有的国家户口是不能动的。

这样一方面解决了就业和不安定因素,使得逃亡之人争相出来应募,还将日渐枯竭的兵源问题解决了,总体来说还是减轻了国家的负担,所以“人赖其利,中外乂安”。也不用再搞之前那种全国性兵源的大调动了,之前国家每年征发大量的募兵,迁徙到边镇,严重损耗了社会劳动力,不利于经济的恢复与发展。士兵变为职业兵以后,长期固守一境,本乡人守本土,不会被外族人欺负、被外地人偷袭,国家不需要征发大量百姓去戍边,大量的社会劳动力不用经历兵役轮替之苦,节省下来的劳动力投入到农业生产之中,促进了经济发展、人口增加、社会安定。关中和洛阳则由募兵组成的禁军保卫朝廷,整个国家就预留一些类似“片儿警”的力量维护治安就行了,边境自己募兵提高战斗力,这样从成本和产出上是最优解。

最明显的就是自从节度使开始确立募兵制并试点以后,之前一直吃败仗的东北战局局面开始改观。东北战区逐渐收复了之前被奚族和契丹拿走的营州,并以此为基础分设了平卢节度使,一步步开始减少奚族、契丹对内地的威胁。开元二十年,唐军大破契丹,俘虏甚众,契丹首领仓皇逃跑,奚族乱兵投降;开元二十一年,李隆基调来一支对战吐蕃的名将张守珪,镇守幽州,任命他为幽州长史兼御史中丞、营州都督、河北节度副大使,不久又加河北采访处置使。仅仅一年以后,契丹就被张守珪率领的幽州军大败,其首领屈烈和可突干更是被张守珪用计除掉,首级传送到东都洛阳。变化真是太快了,开元初年,张说在《论幽州边事表》中还说“臣熟问幽州兵马寡弱,卒欲排比,未可即用,城中苍凉,全无固备”,不到20年,幽州凭借自己的实力已经能够摁住契丹和奚族了。准确地说,从此时开始,直到唐末,东北军区就没再让契丹嚣张起来,幽州一镇把东北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眼瞅边患快要危及统治的时候,先解决“活下来”的问题,李隆基的“节度使+地方募兵”制度,行之有效地解决了武则天时代国防濒临崩溃的问题,但是也出现了三个问题:第一,意味着节度使正式有了募兵之权,慢慢兵和将的感情会过于深厚;第二,除了边镇和朝廷禁军之外,整个国家几乎没有其他武装力量,只有一些维护治安的“片儿警”,因为府兵制度已经彻底崩盘并被放弃了;第三,埋下了权力失控的隐患。这仨问题不假,但眼下这些都不算事儿,先救命吧,隐患什么的都是后话,先把江山坐稳了再说。李隆基接班之后,本可以用渐进的、更加科学的办法去解决问题,甚至彻底把外族人逐渐真正大唐化,但他没有那个条件,毕竟他接的是一个烂摊子,资源总是有限的,物美价廉才是现实的选择,花一份钱要达到多重效果。

想落实地方募兵,就得解决军费膨胀的问题。之前府兵制最大的优势是省钱,因为装备、口粮等都由府兵自理。现在边镇都改为职业军人以后,开元中期军费是200万,到天宝年间猛增至1200万,而且不能啥事都指望中央转移支付,那时候金融不发达,不是电脑敲个数钱就能到账的。地方上募兵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得有钱,史论上说“节度使得以军事专杀,行则息捷,府库六叠,外任之重莫比焉”,重点体现在了军事上。实际上节度使掌握征兵权之后,财权就是下一步朝廷必须要放开的口子,因为没有足够的财权去进行招募、发工资、保障衣食、进行赏罚,士兵的战斗力提高就属于天方夜谭。

还是以东北战区举例,开元十五年十二月,幽州节度使李尚隐兼任了河北支度营田使;开元二十七年十二月,节度使李适之又加任河北海运使;天宝元年十月,任命裴宽为范阳节度使,兼任经略、河北支度、河北海运使以后,节度使兼领财权遂成为定额。不过即便地方上的节度使开始变成了一个个军权加财权的统一体,实际上风险还是可控的,因为李隆基设立了监察制度,后面我们马上就要说到李隆基的家奴问题了,他派出的宦官监军的权势,可比节度使高多了。安禄山最终闹出大乱,是由很多其他因素促成的。整个节度使的诞生土壤与发展历程捋下来,我们就会发现,钱这个问题成为了李隆基为了解决国防问题,从他登基的第一天起就极其关键的刚需。他没腐化、没堕落之前,就已经对钱无比看重了,这就直接导致了玄宗一朝一步步地由贤相时代往聚敛时代过渡。历史是一步步演化的,李隆基对钱的欲望如此,对他的家奴情感也是如此。

宋璟罢相之后,京兆尹源乾曜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相入阁。跟着源乾曜一块登上历史舞台的,是玄宗朝的宇文融。宇文融是隋代宰相宇文杰之孙,天生有才干。源乾曜为京兆尹时看上了这孩子,后来拜相以后将其提拔。开元九年,宇文融上书进言,说天下户口逃逸太多,弄虚作假现象严重,希望启动户口普查。宰相源乾曜赏识宇文融的才能,随后推动了这件事。二月初八,李隆基敕令有关部门研究普查流民户口的办法,最终方案确定如下:各州县逃亡的户口,允许在百日内自主申报,或编入现住地的户籍,或发文书回原籍贯地申报户口;过期不报者,查出来一律发配边地安置;官民有藏匿户口的,也照此法处置。

宇文融作为此次查户口运动的大使,专门负责抓捕逃逸户口及藏匿的黑田,查处弄虚作假者。这项工作搞得卓有成效,宇文融升任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后又奏请设置劝农判官十人,并派遣御史分别巡行天下。新编入户籍的户口免除六年租调,但需要每丁一次性缴纳1500文钱,就当是上户口的手续费了。一般来讲,在古代皇帝专门往下交办一件事、设定指标的时候,这事儿往往就会做得有些过头。这帮使者到了地方就各种严苛执法,各地州县也本着不得罪领导、要完成指标的心理去盘剥百姓。杨玚、皇甫憬上书反映这个现状,结果被一心搞钱的李隆基贬官。各地州县也开始数据造假,甚至把本来的户口数当作新增户口往上报。

总之这次运动全国增加户口80余万,新增土地也大致相当,到了年底,新增了数百万缗的税收,宇文融把这部分收入都纳入了李隆基的小金库,由此龙心大悦。每个王朝中期都会出现户口藏匿的问题,古代查户口本就容易出现民生问题,这其实很难评价所谓的对错,但是新增收入没入国库而是入了皇宫内库,这事儿开了个非常坏的头,三郎(李隆基)的欲望也逐渐被激发起来了。准确地说,传统意义上的好皇帝李隆基也就当了10年。

开元十二年闰十二月,李隆基通知全国,明年十一月十日封禅于泰山。皇位刚稳当了几年,他就飘了。开元十三年十月十一日,车驾从东都洛阳出发,每次休息时,数十里路上人畜遮蔽原野,后勤队伍绵延数百里不绝。封禅对国家的消耗不可能小,且不说那数百里队伍的人吃马喂,更要对少数民族酋长给予物资馈赠,对百官皇亲进行封爵赏赐,这都是巨大的财政负担。封禅是皇帝的大功绩,所以百官也得得到重赏,毕竟“这工作都是同志们干出来的”。封禅之后,自三公以下官员均官升一级。这次封禅是在宰相张说的力荐之下推行的,张说还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给自己的亲信安排为能跟李隆基上山的工作人员,这些官员一口气都被提到了五品,这其中包括了张说的姑爷郑镒。后来李隆基有一天看到郑镒穿着五品的红色朝服,疑惑地问:“你怎么升得这么快呀?”郑镒比较尴尬,旁边李隆基的戏子黄幡绰调侃道:“此泰山之力也。”今天我们有的地方管岳父叫“泰山大人”,来源就是这次封禅。

刚封完禅,李隆基又极度渴望军功,准备攻打不听话的吐蕃,但张说建议道:“吐蕃无礼,确实应该平定,但如今已经连续兴兵十余年了,甘、凉等州不堪其弊,虽能取胜,但得不偿失,成本上一直是失血状态。听闻其悔过求和,咱还是同意吧,以缓和边境的压力。”这在李隆基看来很不开心:“你之前撺掇我封禅,现在又阻拦我用兵?”李隆基说:“等我和河西节度使王君毚讨论一下。”张说退下以后,对源乾曜说:“王君毚勇而无谋,常心存侥幸邀功,如果两国和亲,他就没机会立功了,我说的肯定没戏了。”等王君毚入朝以后,果然恳请李隆基发兵。王君毚倒是将吐蕃大将悉诺逻打了个大败,但是不久,王君毚就被之前有矛盾的回纥部落伏击杀死,河西、陇右震动。

河西节度使、判凉州事萧嵩上任以后,先分析局势,发现没必要硬打,其实使出了武周时代斩杀论钦陵的计策。鉴于吐蕃大将悉诺逻的威名很盛,萧嵩使出反间计,散布谣言说悉诺逻与大唐勾结,吐蕃赞普召回悉诺逻并诛杀了他,吐蕃也就此在玄宗朝开始走下坡路了。开元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攻克了吐蕃的石堡城(今青海省湟源县日月乡石城山)。这个石堡城是吐蕃的重要据点,是吐蕃入侵唐境的咽喉。石堡城到手之后,大唐的陇右防区与河西防区的压力就减轻了一大块。此战之后,河西、陇右诸军趁机扩张疆域千余里。石堡城的丢失,使得吐蕃在开元十八年认怂求和亲了。战略安全打出来了,李隆基也终于决定缓和西北战事,命皇甫惟明与内侍张元方出使吐蕃。吐蕃赞普大喜,把贞观以来的大唐敕书都拿出来了,表示友谊源远流长。

十月,吐蕃赞普派大臣论名悉猎随皇甫惟明入朝进贡,并上表说:“您的吐蕃外甥,咱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呐!之前是边将张玄表等首先带兵侵犯掠夺,咱们的关系才越走越远。外甥深深懂得什么是尊贵卑贱,怎么敢做出失礼的事儿呢?由于边将挑拨,我这才得罪了我敬爱的舅舅大人。我屡次派使者入朝,想说明真情都被边疆将领阻挡了。如今承蒙您派使臣来探望公主和外甥,我太高兴了!我这一届政府要是能修复和舅舅您的关系,我死而无憾呐!”

吐蕃就此重新臣服,李隆基的这次扬眉吐气其实相当偶然,因为那个咽喉重镇石堡城,不是那么好拿下来的。当然他的愿景是好的,为了拓展战略空间,毕其功于一役,打石堡城也是李隆基的顶层决策。但是这么一座重城,李祎到任以后决定带兵去打时,将士们都不愿意。十年以后,石堡城又丢了,身兼四镇节度使的一代名将王忠嗣,也被李隆基要求去打石堡城,但是王忠嗣说:“这城三面绝险,只有一条路可上,真要打下来得死数万人,我不能拿兄弟们的脑袋去铺自己的晋升之路。”李隆基震怒,王忠嗣随后被贬官,不久后暴病而死。接替他的哥舒翰不敢不拼死攻打,最终确实也打下来了,但是6万3千将士死了数万,才惨胜,几乎是拼光了兵力才把这个据点夺回来的。其实这次攻打石堡城的情况也是如此,但李祎喊了一堆口号,表示“领导要求了,为臣不能怕艰险,大不了就死在战场上”。最终是李祎的运气真的好,偷袭力战之后,拿下了这个原本小概率才能夺回来的重镇。

并非是说这仗不该打,而是说打这仗的代价,其实当时的大唐承受不住。刚刚封禅完,西北战区又已经连续征战了十多年,如果因为打这座要塞要死伤数万人,甚至最后还没能拿下,那短时间内西北的防线就会崩溃,抚恤金是问题,重新招兵形成战斗力更是问题。节度使加地方募兵的成效已经显现出来了,大唐的武德又开始澎湃了,但国家目前承受不住攻打石堡城可能带来的巨大损失。更深一层的危机在于,李隆基一步一步走得太顺了,他独掌乾坤之后,没有一次不是心想事成的,这种幻象最终会潜移默化地形成以他为中心的“极乐幻境”。人在无限的欲望放纵下,都会变的,三郎如此,其实所有人都是如此。

比如李隆基的家奴爱将王毛仲,在被他宠信20年以后,终于把自己作死了。王毛仲本是高句丽人,其父游击将军王求娄犯事,全家被贬为官奴。王毛仲从小就被分配到李隆基身边做家奴,他聪明有悟性,李隆基为临淄王时,便常服侍左右,视为贴身保镖。等李隆基回到长安以后,开始结交万骑中的军官,王毛仲更是相当明白李隆基的意图,对军官们也相当客气恭谨。李隆基觉得这个奴才将来能干点大事,开始培养他。但是李隆基很快发现看走眼了,这个机灵鬼儿在关键时刻没敢挺身而出,直到大局已定的几天以后,王毛仲才冒头。但李隆基也没怪罪,依旧破格提拔他为将军。由此也能看出来,立场已经明确的奴才,即便有能力问题,皇帝也舍不得扔掉。

王毛仲后来也确实有点本事,奉公正直,不畏权贵,两营万骑、功臣勋旧、官吏都惧怕他的威严。他不仅有将军之威,负责养马的工作成效也颇为显著,所谓“苑中厩马皆肥壮,牧监官吏皆获封赏”。在平定韦氏之乱时,王毛仲没再退缩,靠着威望突袭斩首,控制了北军,因公授辅国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兼知监牧使,晋封霍国公,食邑500户。当初隋末大乱时,隋朝官马都被各地的起义军抢走了,大唐开国之初,只在赤岸泽得到3000匹马,最后太仆张万岁在陇右靠这些种子搞起了马匹繁殖,到了麟德年间,官马数量达到了70多万匹,共分设八坊四十八监。当时的市场价,一匹细绢就可以买到一匹马。等武则天掌权以后,官马数量大幅减少,李隆基接班时,官马仅仅还剩下24万匹,这可不行,此时整条边防线都很脆弱,各条战线都急需马匹。

李隆基还是派了王毛仲去解决这个问题,王毛仲到任以后,就解决了官马草料的盗窃问题,准确地说,是解决了官马养殖的黑产业链问题。到了开元十三年的时候,官马数量就已经上涨到了43万匹。战马数量上升之后,更直观的体现就是开元初期的一系列战争,大唐开始打得越来越顺利了。后来突厥衰落以后,李隆基在朔方展开互市,大量购进马匹,与官马进行杂交,展开优生优育,提升战马的质量。

对于这个能干的家奴,李隆基给的赏赐极其丰厚,前后赐给的庄宅、奴婢、驮马、钱帛不可胜计。开元的前15年,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李隆基仅仅给了四个人,分别是皇后之父姚崇、两位宰相(姚崇、宋璟)和王毛仲,还派张说写过颂文,以赞美和肯定王毛仲的功绩。李隆基对于自己的家奴、自己人,待遇给得极高,甚至宠得有点过分。举一个王毛仲家闺女出嫁的例子,李隆基问他:“你还缺啥呀?”王毛仲说:“缺嘉宾。”李隆基问张说、源乾曜:“这帮人你请不到吗?”王毛仲说:“这都没问题,就是有一个人不给我面子,肯定是宋璟。”李隆基说:“我知道了,明儿我帮你办这事儿。”三郎(李隆基)对王毛仲的宠信,简直赶上雍正宠年羹尧了。

这种级别的恩宠也开始给王毛仲惯出毛病,他日渐骄纵,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左监门将军唐地文、左武卫将军李守德、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等人,都靠着王毛仲的权势多行不法,甚至王毛仲开始直接找主子要兵部尚书的官职。李隆基没搭理,但王毛仲居然敢表示不满。尤其是中下层军官,跟着王毛仲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这群帮着李隆基上位的军官,由于自身的见识和学识问题,确实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政局混乱、旗帜众多的时候,他们确实有利用价值,如今天下太平那么久了,他们还有啥投机的资格?真以为自己拥有了权力?

对于这群不识好歹的“有家之奴”,李隆基不是没有后手,他还有“无家之奴”(宦官)可以选择。当年太宗时代专门定下制度,宦官不得担任三品以上官职。后来老五(武则天)接班以后,也不待见太监,宦官势力一直发展不起来。到了李显时代,宦官开始扩大编制,达到3000多人,七品以上的有千余人,此时五品的宦官还是少数。等到了李隆基这里,他很早就明白了,信谁都不如信自己的家奴,尤其是没有家室的太监们。宦官中只要他觉得这人好使、是个人才,他甚至会授予三品级别的左右监门将军。监门将军的职责如下:掌宫禁门籍之法,凡进出宫殿者皆有凭证,左将军负责审核进入,右将军负责审核外出;若皇帝出行,则依卤簿之法,率领下属在衙门之下坚守;中郎将则掌管各宫门,检查出入人员。

李隆基很早就已经将宦官纳入到禁军体系了。李隆基对于家奴们其实是一碗水端平的,他惯着王毛仲,也惯着自己的宦官。他常往各地派的特使,基本上都是宦官担任的,沿路经过的各州官员们都竭力奉承,各种送礼,长安附近的田园三分之一都在宦官的手中。最受宠的杨思勖和高力士分掌内外,杨思勖多次率兵出征,是玄宗朝早期堪称最拉风的将军;在宫中则由高力士负责侍卫安保。

对于王毛仲的骄横,其实掌管人事工作的吏部侍郎齐澣曾经对李隆基提示过。当时王毛仲已经与龙武将军葛福顺结为姻亲,过去的北门将官走王毛仲的关系,纷纷得到提拔,慢慢北门禁军已经有了成为王毛仲私兵的趋势。齐澣说:“葛福顺掌握兵权,又与王毛仲结为姻亲,小人宠极则生奸,若不早做打算,恐为后患,希望陛下三思。况且委以重任,何必非得选王毛仲?高力士小心谨慎,又是宦官,便于禁军驱使。臣虽说了不该说的,但也是出于一片忠心。臣闻‘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希望圣上您自己考虑,就别跟别人念叨了。”李隆基道:“你的忠义我知道了,现在还没到时候。”

齐澣说的这位高力士,本名冯元一。长寿二年(公元693年),因岭南流人谋反,年幼的冯元一被阉割以后,由岭南讨击使李千里送到了宫里。武则天看到这孩子觉得挺机灵,再加上长得比较周正,让他侍奉左右,但不久因为一次小过错,被武则天鞭打后赶出宫去。这就是武则天的PUA大法,跟她对上官婉儿一样,想用你之前先得摧毁你的灵魂,得走一波家奴的驯化流程。

被赶出来以后,宦官高延福看到这孩子不错,收为养子,就此改名高力士。因为高延福出自武三思家,所以高力士也常常往来于武三思的宅邸。之所以说这是武则天的PUA,是因为高力士这个“养父”生性极其谨慎,所以能在宫中侍奉四朝,历任七职,以恭敬肃谨、端庄俊美、严谨谦逊著称,在朝中颇有美名。这个有着武三思背景的聪明人,若不是看准了领导的用意,是不可能认下这个儿子的。高力士也在他这位“再造爹娘”这里,悟明白了一个宦官最重要的定位:忠心谨慎。作为没有退路和后代的宦官,一生的荣辱都是和主子绑在一起的,一定要忠心、要谨慎、眼要活、嘴要严,才能成为主子的左右手。

一年多以后,高力士被武则天再次调入宫中,这次回来以后,高力士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谨慎保密,专门帮领导传递诏命。武则天这套“先虐后用”的PUA大法,这辈子使得炉火纯青,她收服上官婉儿、培养高力士都是这个意思:先摧毁你,当一个人反复经历无法逃脱的痛苦或者恐惧之后,即便后来真的出现了逃脱的机会,他也可能选择放弃尝试,变得被动和顺从。随后呢,武则天再给你点甜头,让你产生认知失调:“诶,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坏”“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啊”“是不是他有苦衷啊”。当间歇性奖励和惩罚交替出现在权力不平衡的关系之中,就能形成一种强烈的情感连接,受害者可能将避免进一步伤害的希望寄托于加害者的“善意”上(带引号)。时间长了就麻木了,习以为常了,武则天也就就此完成了驯化。

武家的根基被铲除干净以后,失去了依靠的高力士,在景龙中期看准了李隆基,在他还在酝酿夺权的时候就抱上了大腿。所谓“景隆中,玄宗在藩,力士倾心奉之,接以恩顾”。唐隆之变之后,高力士开始成为了李隆基的左右手,他甚至亲自下场带队参与兵变,因公破格提拔为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初年又被赋予禁军权限,加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

由于同属家奴群体,本来宦官们就嫉妒王毛仲的恩宠,结果王毛仲自己还狂得没边,甚至像高力士这个级别的宦官,王毛仲都不当回事,对于低品级的宦官,更是像对待仆从一样随意羞辱。最终在开元十八年,高力士终于找到了除掉王毛仲的机会。这一年王毛仲生了孩子,李隆基派高力士送去了一堆礼物,甚至授予他儿子五品官衔。高力士回来以后,李隆基问:“那小子高兴吗?”高力士道:“王毛仲抱着他儿子对我说:‘我这儿子怎么就做不了个三品官呢?’”这一下子李隆基就急眼了,怒道:“铲除韦氏伪党时,这小子就心怀二心,朕宽宏大量,不想提这事,他今天竟敢用刚出生的小崽子来指责我!真是给脸不要脸!”高力士随后补刀道:“北门禁军那群家奴,如今给的官太高了,他们相互勾结,将来会出事的,不如早做处置。”

开元十九年正月十三日,趁着年还没过完,李隆基突然下旨,称王毛仲对他不忠且有怨恨情绪,降职调离京城;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广济等人都被降职,贬为远州别驾;王毛仲的四个儿子均降职为边州参军,受牵连者数十人。王毛仲走到永州时,被李隆基赐死。在绝对的皇权之下,皇帝清洗一批禁军将军,其实并不难。至此,李隆基也修补了自己统治的最后一个隐患漏洞,禁军开始被李隆基交给宦官和极其忠诚谨慎的军官分掌,宦官也由此开启了有唐以来的全盛时代。

李隆基手下的太监权贵如云,杨思勖直接率军讨伐李景仁、林昭尹,奉命出使宣达,还掌管凤翔书院,居于孙六、韩庄等地;杨八、牛仙童、边令诚等人分别担任殿头供奉、监军、入藩教坊等职,皆被委以重任。这帮宦官做监军时,权力超过节度使;出使地方时,令各郡官员惶恐不安,担心官位不保,宦官们则趁机大肆敛财,不发一笔大财绝不罢休。

在这一大群权势宦官之中,最核心的还是那位高力士,“天下之事,皆决于力士”。他之所以有这个权势,是因为李隆基开始懒政了。每次四方进奏的文表,必先传给高力士,有小事,高力士就直接裁决了,大事才会禀报给李隆基。李隆基更是表态:“有高力士在身边,我才能睡得踏实。”其实高力士手中最值钱的不是“小事便决之”的权力,而是“每四方进奏文表必先呈力士”的特权,他决定着奏表的审批时间和李隆基是否批准的成功率。一份文件给你压几天,对你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一件事,他在旁边说几句好话或坏话,对你来说就是天堂到地狱的区别。整个玄宗朝中后期,几乎所有耳熟能详的人物,比如宇文融、李林甫、李适之、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等等,无一不是走了高力士的门路。对于高力士,太子得喊“二兄”,公主都得喊“阿翁”,权贵们都得喊“爷”。

不过甭看这么大的权势,高力士牢牢谨记自己在李隆基身边当奴才的定位,一辈子谨慎小心,一切以李隆基的喜怒为判断标准。只要领导皱眉头,即便要办的人是他的至亲至爱,他也会袖手旁观,不说一句话。

宦官担任秘书、做安保队长,虽然避免了被外朝宰相或皇子所利用,避免了类似神龙政变(大臣利用禁军)、景龙政变(太子利用禁军)、唐隆政变(藩王利用禁军)的事件再次发生,确实对稳定中枢政局、遏制政变的朝政惯性起到了作用,但是却也留下了巨大的后遗症。太监这个群体对主子的讨好是没有上限的,因为他们的所有权势都来源于此;太监这个群体也不需要对百姓、对官员、对国家负责,因为他们的命运只和主子绑定。李隆基一步一步给自己搭建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极乐幻境,所有传到耳中的消息都是正确的、伟大的,都是他想啥来啥的。在这个导向下,他遇到了那个对他谄媚歌颂、顺从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宰相李林甫,整个中国史的拐点,即将在这对君臣的相互迎合中开启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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