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表唐三藏师徒四人,水火既济,本性清凉,皆得纯金。宝象山西,灶火摇山。在这史诗级的冰与火之歌之后,兜率宫的所有副本也就此杀青了。悟空后面该正经忙活他佛门的内部事务矛盾了。在批量斩佛妖之前,作者还安排了两关妖仙劫月的小把戏进行过渡,作者要借牛魔王集团——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典型,把这小把戏背后膨胀的事理说透,看看找不准定位的小嚣张们最后都是个什么下场,这一关一开场就让你警铃大作。
入冬了,师徒四人来到了一座城。这座城被猴哥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帝都,而且一打眼就知道又要牵扯隐玉老祖宗家的事儿了。来看这段形容“龙盘虎踞”,这几乎是南京的专属形容词,加之“神州都会”“天府神京”的描述,还有“万里邦畿固,千年帝业龙”的诗句,这就明摆着说的是六朝金粉地——南京城了。大明是两京一京三省,这些都得靠孙猴子担着,这回是南京的事儿,关乎太祖爷、成祖爷时代的旧事。
来看看作者这次想表达什么情绪。一进城能看出来国家富庶,商旅鼎盛,人民富足。但很快,十多个披枷带锁、沿街乞化的和尚让我们知道重点了——这个国家估计又灭佛了。这回是唐僧看见不忍心,遂命悟空上前询问情况。和尚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明说自己为何披枷带锁,便带着唐僧一众去了他们的金光寺。到了山门口,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给出的线索很明确:这寺是国家敕建的,说明这个国家至少曾经是信佛的。等进寺以后,里面冷清凄惨的样子,让人越来越觉得这是又一个车迟国的剧本。
众僧见了唐僧,忙问:“那位老爷相貌不凡,可是东土大唐来的么?”悟空听了都笑了,眼瞅着越来越像车迟国了。众僧说他们昨天夜里都做了个梦,梦见有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能救他们性命、洗刷冤苦。这回托梦的没提齐天大圣,只说是东土圣僧——轮到唐僧接活了。领导嘛,在悟空通过假扮侯爷的事件换来国王承诺之后,业绩就得往唐僧身上加了。虽然活还是猴子干,但不会再让猴子独占功劳,佛祖的二弟子无论怎样都必须是取经一把手,这是关乎灵山体面的大事。
唐僧听说有活上门,顿时喜上眉梢,说道:“你这里是何地方?有何冤屈?”众僧随后跪地哭诉,自称他们所在的西方大国祭赛国,以前有南越陀、北高昌、东西凉、西本波这四国,年年都会进贡明珠、美女、骏马。而祭赛国什么都不用做,更不用出兵攻打,这些国家就会乖乖送来贡品。唐僧听完,以为是国王有道、文武贤良,可众僧却表示,这君王和文武大臣其实很一般。
这国家之所以厉害,全靠金光寺的宝塔——此塔祥云笼罩,瑞气高升,夜间霞光万里可见,正是靠着这座塔,祭赛国才有了如今的国际地位。连国名都叫“祭赛国”,“祭”是祭祀之意,“赛”是酬神之意,这个词在灵感大王那一回就出现过。之所以现在和尚们活不下去,是因为三年前孟秋朔日(七月初一)的夜半子时,下了一场血雨,随后寺里的黄金宝塔就被玷污了,再也不放光了,外国也就不来朝贡了。国王因此追责,一口咬定是寺里的和尚偷了塔中宝物,目前寺里三辈和尚已经被打死两辈,就剩他们这最小的一茬了。
讲到这儿,咱们提前说说这一关作者的隐喻,大家注意和尚说的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这国家本身实力一般,全靠佛宝的光芒,才换来了四方朝贡的地位”。再往深了说,就是大明朝在《西游记》成书的年代,实力根本配不上“天府神京、四夷朝贡”的地位,只不过靠着祖上的光芒在唬人。大明的祖上是啥呢?一共有两位,一位是太祖朱元璋,另一位是嘉靖十七年被追尊为成祖的朱棣。朱元璋最早的职业是和尚,那金光寺放光的塔宝是什么呢?后面我们会知道是舍利——舍利本指高僧遗体火化后结成的珠状物,后来也泛指高僧的遗骨。作者这是暗喻:大明之所以还能四方来朝,是因为开局当过和尚的太祖朱元璋,他的光芒还在恩泽后辈。
那“夜放霞光万里,昼喷彩气,四国无不同沾”的金光塔也有原型,说的是朱棣为了纪念父母而建造的大报恩寺琉璃塔。这大报恩寺名义上是为朱元璋和马皇后所建,实际上是朱棣为了报答亲生母亲的恩情。因为朱棣是篡位上台,一辈子都被“正统性”的心魔困扰,他不敢认亲生母亲,必须谎称自己是马皇后之子,才能凸显正统性。但内心对亲娘的愧疚,让他把大报恩寺的规格建到了史上之最——完全按皇宫规格建造。单是琉璃塔就耗资248.5万两白银,塔身内外共设146盏长明灯,昼夜通明。灯盏分布于各层檐角,配合琉璃砖的反光效果,形成灯火璀璨如星汉的奇观,塔灯每日耗油就达64斤,夜晚灯光可照射数十里之外。
朱棣为父母建的这座光芒宝塔,里面供奉的正是老爹的政治遗产。你看作者功底多深厚:在两位先祖政治遗产的“双剑合璧”下,大明才能继续“唬人”;而当舍利(太祖的政治遗产)被偷,下了一场“血雨”(道士掌权治国)之后,国家就沦为二流了——听出讽刺了吗?说的就是嘉靖皇帝,别摆烂了,说的就是你!
讲到这儿,各位“解读灵童”和“千强大圣”们先别着急表达你们的西游观,说实在的,我也不敢惹你们。毕竟你们听见和自己意见相左的观点,就觉得受到了冒犯,非要“纠正这个错误的世界”,我犯不上得罪战斗力这么强的群体。但我服务的是上百万人次、愿意听点不同观点、认同“六经注我”的兄弟姐妹们,我正是为了他们,才反复推敲西游宇宙中所有涉及北京和南京的章节。祭赛国这段我前后考证了半个月,挨个比对线索,就是为了搞清楚作者到底想骂谁。
像“佛宝放光的舍利象征和尚太祖的政治遗产”“金光寺原型是大报恩寺琉璃塔”这样的解读,咱这是全网唯一,也就我能这么挖——当年为了写两晋南北朝史,我把南京城研究得比天津还熟。后面朱紫国的隐喻、玉华州和天竺国的关系,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相当精彩。之所以这么深挖,是因为祖宗传下来这么一本奇书实在太难得了,我真找不到第二本能把权力架构、古代官场、历史隐喻融合得这么精妙的书。我确实是在跪着解读,也确实会说很多“不是猴打架”的事儿,所以纠结“悟空和大鹏鸟谁更厉害”的朋友们,咱就别从我这儿找答案了,懂得都懂,咱这儿的解读真不是着眼于那个方向的。
唐僧随后展现了大担当,说道:“我本要面君倒换官文,奈何众僧之事不明不白,难以对君奏言。”这意思就是,这事儿他管定了。随后他提起当年在法门寺立愿,逢庙烧香、遇寺拜佛建塔,如今正好以“扫塔”为由头——拿上新扫帚去扫塔,亲自看看这“污秽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僧沐浴完毕,准备去扫塔。这时候猴哥给师傅递了个台阶:“这塔万一有恶物作祟怎么办?老孙与你同上如何?”猴哥没有直接跟着,毕竟唐僧难得积极一回,话说多了显得抢领导功劳;但又不能放任唐僧被妖怪拐走,所以先探探唐僧的意思。唐僧其实也害怕,这六十多回我们都摸清他的性子了,当即连连说道:“甚好,甚好。”两人便开始一层层往上扫塔。
这里说一个大家可能有的疑惑:为啥不从上往下扫,反而从下往上扫?这样不就前面扫完后面又脏了吗?咱解释一下:这塔已经很久没扫了,需要一层层往上打通。扫塔是扫完一层就把灰尘污垢归置好,再往上走,不是把上层的灰扫到下层。你可以把这想象成给别墅做卫生,没必要纠结先做顶层还是底层。
唐僧扫到第七层就累了,又强撑着扫了三层,到第十层时,便让猴哥去扫剩下的三层。等猴哥扫到第十二层,听见塔顶有人说话,他踏着云头观察第十三层,发现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正猜拳吃酒呢。随后猴哥把这俩妖精逮捕到唐僧面前,妖精一招供,信息量极大。
第一,这俩妖精是鱼精,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派来巡塔的。上一章的熟人出现了,我们早就发现,那屁大点地方的潭龙王居然自称“万圣龙王”,结合上一章他的排场,已经能预判他和牛魔王一样,是个虚荣膨胀的主。第二,万圣龙王有个女儿,极是美丽,堪称“十分人才”中的“双倍二十分人才”——这话是重点,后面要考。第三,偷塔宝的是万圣龙王和他新招的、神通广大的九头驸马。第四,偷塔宝是为了给龙宫装修,让龙宫金光璀璨、昼夜光明,为此公主还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注意这句话:“公主要去大罗天上灵虚殿前偷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潭底。”一个潭龙王的女儿能去大罗天偷王母的东西?她背后肯定有人,否则别说大罗天,她连南天门的通行证都没有,根本进不去。第五,他们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万圣龙王从牛魔王那儿得到消息后,天天念叨着路上寻人的是孙悟空,便派他们来巡探,看看孙悟空到了没有——这真是传说中的“放屁瞅别人”。
说话的功夫,八戒也从塔下上来了,一行人把两个妖精锁了,准备第二天去见皇帝。转天,唐僧带着猴哥入朝倒换官文,一如既往遵守人间规矩,在阶前舞蹈参拜,对祭赛王善颂善祷。他这么恭敬不是怕,而是因为自己曾受过不少刁难。一番有理有节的外交辞令后,祭赛王闻言大喜——从这儿能看出国王的态度:他并不灭佛憎僧,只是恨金光寺的和尚。对话中,唐僧提及已抓到偷宝妖贼,国王当即传旨,命锦衣卫八抬八轿地抬着猴哥,鸣锣开道去金光寺拿贼。
你看有锦衣卫说的,就老朱爷那点事儿,等猴哥带着八戒沙僧将两个鱼精拎到大殿上,国王审问以后,两个鱼怪说之前就有那样的情况。面对猴哥那堆线索,它们又补充了两点:第一,那放光的塔宝是舍利,所谓塔上珍奇,是那妖怪与龙王合谋作贼,先下血雨一场,再把舍利偷去;第二,那公主偷王母娘娘的灵芝,是为了温养舍利。所谓公主失贞,既怕秘密泄露,又偷了王母灵芝在坛中温养宝物。其实这对傻冤家折腾来折腾去,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舍利如今照耀龙宫,纵使黑夜也如白日。之所以说他们是傻冤家,是因为他们为了这点可笑的目的,居然触动了一个国家的信仰根基。国家信仰的背后是大量的香火,你说那是闹着玩的吗?为了保养这 “电灯泡”,甚至偷到了王母娘娘的头上,这就属于偷电缆卖破烂了。他们这一伙儿冤家,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金光赦免之后,国王卸下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锁,并将众僧请至麒麟殿上,感谢圣僧擒贼之功,还说希望这几个外来的和尚肯定比本地的更会念经,求他们帮忙捉拿贼人、取回宝归塔。最后看唐僧的表态,既要捕贼取宝,便说 “不劳再宴,贫僧等就此出发,擒拿妖怪去也”。虽说最终还是派悟空去,但领导亲自拍板调动,这回子是铁了心要揽下这头功了。随后悟空和八戒腾风驾雾,提着两个小妖飘然而去。之后整个祭赛国全体官员开始拜谢唐僧和沙僧,沙僧介绍了齐天大圣和天蓬元帅的威名,最后唐僧被国王称为 “老佛”,沙僧被尊为 “菩萨”,满朝文武、一国黎民纷纷叩拜。在一次次跟凡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取经团队也慢慢摸索出了诀窍:不用说太多废话,直接端起神明的架子,凡人自然就会跪拜。
猴哥和八戒来到碧波潭后,把两个小妖一个割了耳朵、一个割了下唇,扔在水里让他们去报信。老龙王听说是孙行者齐天大圣来砸场子,顿时唬得魂不附体、魄散九霄。毕竟牛魔王都已经被孙悟空收拾了,老龙王战战兢兢地跟他的驸马商量,这回遇上了惹不起的主。但他那驸马却笑了,认为三回合就能干掉猴子,不算事儿,提着月牙铲就出来对战。这妖怪出水后不认识猴哥,猴哥便跟他科普了一番:前半段说自己天上诸神都不放在眼里,佛法无边,劝他回头是岸;后半段说明是受祭赛国国王之托来开战,并非无端生事,咱爷俩师出有名,赶紧把宝贝交出来,不然就剿灭他这伙妖怪。驸马说猴哥不好好取经,多管闲事,猴哥则说自己与金光寺僧人一门同气。总之猴哥反复宣称自己是正义之师、师出有名,随后便开打了。
打起来后才发现,这妖怪有九个头颅、十八只眼,前前后后都放毫光,且有些本事,与猴哥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八戒想偷袭,结果人家九头怪眼多,当场识破并架住,又打了五七回合。这怪物挡不住二人联手进攻,随后打滚腾空跳起,现出九头虫本相 —— 准确说这货是个大鸟的模样,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颅攒聚一处,展开翅膀激扇飞扬,纵使大鹏也不及它的力气,发起身能远震天涯,飞得比仙鹤还高,眼多闪烁晃金光,气傲不通凡鸟,长相极丑,且丑得有特点。八戒赞叹道:“哥呀,我自为人以来,从未见过这等恶物,真是甚气血生的禽兽也!” 接着打下去,那九头虫展翅斜飞,转身避开攻击后,径直扑向八戒。八戒这回被它惨无人道地偷袭了,九头虫腰间又伸出一个头,张开口如血盆一般,一口咬住八戒,半拖半扯地捉下碧波潭去。捉了八戒后,九头虫回到潭中,老龙王还在那儿欢喜,要摆酒庆功。
哎呀,这冤家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道,那庆功酒顶个屁用?猴子还在外面呢,没听说过这猴子收拾牛魔王时的动静吗?真是没眉眼高低,刀都架到眼前了,还敢抓八戒这 “巡视员”,哪儿来的自信?
猴哥看见八戒被抓进水里,有点犯难,他不擅长水战,随后便变成一只螃蟹,熟门熟路地去探情况。此时老龙王正在欢喜地喝他这辈子最后一顿酒,整个龙宫防备松懈,悟空轻松救了八戒,并帮他找回了钉耙。八戒拿到兵器后一肚子气,他不服九头虫,毕竟是被偷袭得手,随后自告奋勇去砸水晶宫的场子。八戒冲进水晶宫后,一路撞破山门,打破桌椅,把瓷瓶打得粉碎,珊瑚树撞得吊顶脱落,把老龙王最在乎的装修毁得一塌糊涂。等九头虫安顿好公主,回头与八戒交锋时,老龙王才定了神思,领着龙子龙孙各持枪刀,一同围攻八戒。随后八戒跑路,猴哥则在岸上施展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水战辅助攻击,终于在岸边成功设伏,把那九头虫的一个龙头给打爆了。之后龙子龙孙纷纷逃命,九头驸马收了残兵,又退回了水中。
悟空和八戒打死万圣老龙后,天黑了,八戒犯懒想下班,猴哥正给他做思想工作,却发现重要角色登场 —— 南瞻部洲灌江口的二郎神,带着眉山六兄弟来到这六七万里之外的碧波潭打猎,真是挺逗的。原因很快就水落石出了,悟空心想:“原来八戒是我七圣兄弟,不如留请他们与我助战,若能成功,倒是一场大盛会。” 谁说猴哥狂得没边?他和二郎神与梅山兄弟们上次见面,可是以性命相搏,按理说是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 —— 他的那些猴子猴孙,大半都死在灌江口军团手上,上次见面堪称二郎神的灌江口集团团灭了孙悟空的花果山集团。有人说猴哥对二郎神心存感恩,因为二郎神毕竟给他留了根,这都是为了给猴哥后来对二郎神屈居人下找个合理理由,不然就显得无法自洽。意思是咱大圣爷是给恩兄面子,不是会对仇人低头的人。
来,咱看看悟空当年被逮捕时的往事片段:眉山兄弟们都很兴奋地想跟着上天,二郎神却安排道:“你们率众在此山搜剿之后,仍回灌口。” 随后他自己上天给兄弟们讨赏,下达的指令是 “搜剿”—— 事后那些没上天的眉山兄弟们脾气本就不好,自从大圣落败后,这山被二郎神点上火烧杀了大半,幸存的猴子们蹲在井里、钻在涧中、藏在铁板桥下才得以保命。等火灭烟消出来时,又没有花果养膳,难以存活,只能四散逃离。幸存者都说,不是人家放了他们,而是所有能找到的猴子都被弄死了,灌江口军团甚至为了斩草除根,把山都烧了,想让漏网之鱼饿死。这能算留面子吗?灌江口军团跟猴哥往常的操作一样,先杀再烧,没留丝毫情面,只是嫌麻烦没去下水道搜杀剩下的猴子,这能叫留情面?
准确来讲,咱们喜爱的悟空,其实是新中国二创出来的革命性神猴,而原著中,五百年前的猴哥自己都坦言 “曾经违命,如今秉教沙门,再不敢欺心狂上了”,人家都这么说了,咱就别替他圆了。真能理解吗?被灭了族群,时隔五百年再见仇人,还能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
对于这么一个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化解的、灭族之仇,你看猴哥是怎么处理的 —— 后面这段悟空识时务的内容,我们在人性专栏中说过,看过的朋友们可以往后跳大约五分钟。猴哥知道二郎神的能力与自己不相上下,人家还有六个副手和一支工兵军团,这是自己惹不起的势力。随后你看猴哥多乖巧,对着八戒说 “那是我七圣兄弟”—— 一个断根灭族的仇人,在猴哥这儿轻飘飘一句 “七圣兄弟”,什么仇人都成了兄弟,猴哥就是这么认性子。八戒便道:“既是兄弟,即该留情。” 最后猴哥表示:“但内有缘故,八哥,我曾受他降服,不好见他。你去拦住云头,通报真君,且停住,就说齐天大圣在此敬拜。他若听见是我,断然会停,待他安下队伍,我再去相见。” 老大永远不能第一个出面,必须派小弟先去打点,把场子撑起来,才显得既重视对方,也抬举自己。
随后八戒去打前站,厉声高叫道:“真君且慢!车架旁有齐天大圣,请你相见!” 二郎神听见后传令停住队伍,六兄弟与八戒相见,便问齐天大圣何在,八戒道:“现在山坡下听候呼唤。” 一看这姿态,二郎神也明白了其中的门道,猴哥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呢,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当即让梅山兄弟们去把猴哥请来,双方互相给足体面,见面的事儿就好谈了。随后行者上前与众兄弟见礼,一同上山,二郎神亲自迎见,携手相搀,笑着说道:“大圣,你脱了大难,受戒沙门,克日功成,高登莲座,可贺可贺!” 你瞅瞅这场面,携手相搀,恭喜大圣,过去的恩怨仿佛烟消云散,只道 “哥哥替你高兴”。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时过境迁,要学会笑着向前看。猴哥这般拜见,就是表示 “你斩我族群的事儿我都忘了,我惹不起你,你就是我哥哥”。
再听猴哥说的话:“不敢相瞒,蒙兄长莫大之恩,未报丝毫之德。当年被你抓走,差点被老君烧死,又被压了五百年,若不是兄长成全,我哪有今日机缘?” 那些被穿琵琶骨、被哮天犬咬腿肚子的事儿,一个字儿都不提。接着猴哥又说:“如今脱难西行,未知功果何如,今因路遇祭赛国,搭救生灾,在此擒妖索宝,偶见兄长车驾,大胆请留一助。未审兄长自何而来,肯见爱否?” 你瞅瞅猴哥求人办事的嘴,不服都不行。咱们讲过太多次猴哥求人办事的场面,他对本门派领导、外门派领导,火候分寸从来都极佳。此时二郎神出现在附近,是敌是友不好说,万一再被他收拾一顿可就糟了,所以猴哥用委婉的话说出了疑问:“哥,你跟这碧波潭有没有关系?这是不是你的地盘?你要是点头,弟弟我绝对不提这事儿,什么祭赛国、金光寺,他活该倒霉。”
二郎神笑道:“我因闲暇无事,同众兄弟打猎而回,承蒙大圣不弃,留聚一处足感故旧之情。若蒙相邀协力,敢不从命?却不知此地是何怪贼?” 妥了,二郎神本尊定性了,这地方不是灌江口的地盘,他连是什么妖怪都不知道,可以放心联手了。
但是最后最逗的一句来了,原文写道,六圣道:“大哥忘了此间是乱石山,山下乃碧波潭,万圣之龙宫也。”二郎惊讶道:“万圣老龙却不生事,怎么敢偷他?”跑眉山六兄弟说的那句“大哥忘了”,这也太逗了,点出的二郎神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哥儿几个回去准得被罚,这个臭嘴啊。
二郎神对这儿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南瞻部洲的灌江口,此地是西牛贺洲的碧波潭,打个猎这么远,咋可能这么凑巧啊?这句话让猴哥听出来了,还是有关系,但是答应帮着除妖,这说明二郎神有难言之隐。二郎神跟这儿有什么关系呢?这地儿有什么特殊的呢?接下来其实前面那些疑惑就都串起来了。
还记得万圣龙王有个闺女很不一般吗?那是十分美丽的双倍满分的容貌。那俩鱼精不止一次的说这丫头有多好看,去国王那还说呢:“潭号碧波,山名乱石,生女多娇,妖娆美色。”还记得这丫头赶去大罗天上偷王母娘娘九月灵芝草吗?就凭她待着的破地儿叫乱石山,而且是个巴掌大的潭,她爹但凡有点本事能蹲这儿?她再美,那也不可能把这一路的天庭保安都给贿赂了,人数太多,就用那相声讲话:“你那十万人马还有马呢。”
你把整个章节串起来,唯一和天庭有关系的,就是和玉帝有亲戚、早就认识万圣老龙的二郎神。所以王母娘娘遇见“麻匪”这事儿就别提了,毕竟是自家外甥了。所以你说二郎神为什么答应除妖呢?这丫头作死已经作出圈了,再好看那也是个炸弹了。
猴哥给二郎神介绍一下他们揽下祭赛国这事儿的缘由:“是老龙和九头虫偷了佛宝,国王请我们来的,不是咱诚心找事儿啊,二郎哥您别往心里去。眼下老龙已经打死了,我们正上鞅待战呢,正好兄长一众降临,故此倾述也。”猴哥这小侄儿小嘴忒耐人了。
二郎神听完表态,定要给丫断了根。饶是眉山兄弟们说:“大哥莫忙,那时家眷在此,了无去处,孙二哥也是贵客,猪刚鬣又归到正果。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叫小的们取火,就此铺设。一则与二位贺喜,二来也当践行,且欢会这一夜,待天明再战时。”这是梅山兄弟们对前面说错话的补救,哎,这才是正经说的好话。如果有二郎神想放的人,这一夜正好安排,否则你打完了再吃庆功宴不一样吗?这类特别行动的饭局,那都是有用意的。
同志们,不得不多说,这顿饭猴哥其实是想推的,说自己吃素,还担心夜长梦多,但二郎表示有素果品,酒也是素的,总之这顿饭算吃上了。不过猴哥的担心多余了,二郎神并没有想放谁。转过天来,肇事者都在这。
五百年前的名著,就跟某些貌美的、见不得光的同志们一个很明显的警醒了:千万不要以为你拴住了某位大人物,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权力。你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在力所能及的安全领域去补偿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当你让你的大人物感觉到麻烦了,甚至是危险了,你的结局会相当悲惨的。
转过天来,八戒表态下水索战去了。二郎依旧是会做人的,体面周全,表示:“元帅仔细,只要引他出来,我兄弟们好下手。”这是平级干部版本的“许败不许胜”,充分照顾了八戒不可能打赢的面子。随后八戒使出了分水法,跳下了水去。
原著中第一次讲明了八戒下水的本事是分水法。所谓“你看他敛衣缠钯,使分水法,跳江下去,径至那牌楼下发声喊,打入殿内”,什么意思?八戒并非天生水里本事,他用的是分水法,这个法术可以把水分开,比猴哥那个需要一只手捻着诀的避水诀高了一个段位。其实猴哥只要学了这个法术,往后在水里也无敌了,但是师傅没教,你就是不会。最牛的人物都是自己能从0到1的,这也就说明了猴哥的段位还是差着级别。
八戒下水时发现龙宫正在办丧事,老朱上去一钯子抱了一个龙子的头,九头龙带队追了出来。最后猴哥跟梅山集团一块出手,西游宇宙最强团战作战牌面,把那龙子瞬间剁成了几段肉饼。九头龙再现本相,想用妖里噱头的办法偷袭二郎神的时候,被人家的宠物细犬给咬了,这细犬直接把那货的头给咬下来了。虽说这厮偷往北海逃生而去了,八戒想追,但被猴哥拦住了。
其实猴哥这事拦早了,他拦住八戒是因为他知道梅山兄弟说的那句“大哥忘了”里面有问题,他不想再往深里刨了,既然跑了也就跑了。但是人家二郎神其实是想断根儿的,所以二郎对六圣道:“不敢劳他,只是这厮既在此,必为后人之害。”这事儿毕竟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等猴哥和八戒听到这句话以后,龙宫里那“二十分”的人才,也就画上了命运的休止符了。
猴哥变成了九头虫的模样,骗回了佛宝和九叶灵芝以后,玉面公主被八戒打死了。就在老龙婆也要被八戒弄死之时,猴哥叫住了——这不是核心人物,留她去给国王做个“贼赃”证物。当猴哥捧着两个匣子上岸以后,感谢二郎神哥哥道:“感兄长威力,得了宝贝,扫净妖贼也。”随后二郎道:“一则是那国王洪福齐天,二则是贤昆玉神通无量,我何功之有?”这话跟第六回逮捕猴哥时的那句“此乃天尊洪福,众神威权,我何功之有”一模一样,这就是作者的笔力啊。
同志们,咱们有这样的四大名著,你说咱们凭什么不文化自信呢?当悟空拎着龙婆回去以后,国王又审了审龙婆。龙婆作为全家被杀以后的唯一幸存者,发表了最后的感言:“那舍利子得仙草的仙气温养着,千年不坏,万载生光,去地下或天中扫一扫,皆有万道霞光,千条锐气。如今被你夺来,弄得我夫死子绝,望大王千万饶了我命吧。”
妖仙僭越的下场!你们一个残余单位算是什么级别?这种让人间百姓信仰皈依的宝物是你能拿得住的吗?这种宝物跟那龙王的降雨权一样,是天庭领导对信仰和香火的控制手段。这种东西你也敢碰,你还敢碰天庭的东西,偷回去也仅仅是当个装修的玩意儿,你们一家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讲到这儿也再说一个,这舍利子是大明开国和尚太祖政治遗产隐喻的证据。你看龙婆子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那舍利子得仙草的仙气温养着,千年不坏,万载生光,去地下或天中扫一扫,皆有万道霞光,千条锐气。”这塔宝为什么来了一句“去地下或天中”呢?这其实就是提醒你,这不单纯是什么塔宝,是接地气的。大明源流说的是最重视百姓民生和农业生产的和尚太祖的治国纲领,而且前面那句“那舍利子得仙草的仙气温养着,千年不坏,万载生光”强调着什么意思?太祖的政治遗产需要这九叶灵芝草温养着——灵芝在我国古代隐喻的是祥瑞和贤臣之意,作者借龙婆之口说出了自己极其隐晦的政治隐喻。
当悟空把佛宝重新安放进宝塔以后,悟空要给这国家的敕建道场定名,悟空说:“这‘金光’二字不好,金乃流动之物,光乃闪灼之气。贫僧为你劳碌这场,将此寺改作‘伏龙寺’,叫你永远长存。”这个悟空改名伏龙寺,你猜有什么深意吗?还记得我们开篇说这金光寺的原型是什么吗?是朱棣为了证明正统性、纪念爹娘的大报恩寺。朱棣是怎么上位的呢?他降服了一条龙——他的龙侄朱允炆。作者的态度很明确:什么报恩,分明是阴贼篡逆。
此后不仅金光寺变成了敕建护国伏龙寺,唐僧师徒还受了第一个国家工程级别的排位香火供奉。驿丞照丹青写下四人身形,五凤楼铸下名号。前面的宝象国、乌鸡国、车迟国,那忙都白帮了,当地并没有留下什么影响力。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供奉不值钱,神灵受的最重要的就是那香火。这回帮了祭赛国的忙,人家国王心甘情愿的给悟空几人整个皇家供奉,这种钱挣的既体面又持久,比老牛那一家子挣火焰山租金、挨骂的不体面的钱强到不知哪去了。佛祖有面子,门派增光辉,自己受实惠,挣钱是可以很体面的,不要挣那种让人记恨的钱,要挣帮别人解决痛点的钱。
祭赛国问题解决完毕以后,全国上至元首下至百姓,全都给唐僧师徒送行来了,牌面也算是全面拉满了。伏龙寺僧人们送了五六十里以后还不回,都想跟他们同上西天,被猴哥变了几十只老虎给拦住了。等看到取经四人远离,众僧大哭,都喊:“有恩有义的老爷,我等无福,不肯渡我们也。”这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你们要是真跟着到了西天,怎么安排你们?你们要是跟着,估计就跟李世民派给唐僧那几个从者一个待遇了,很快就得安排你们领盒饭了。
作者继车迟国的“包饺子”大结局以后,也安排了祭赛国“包饺子”,好在佛宝毕竟还是给找回来了。你别看作者拐着弯的骂道士,但对大明还是爱的很深沉的。师徒四人走过冬残,迎来了春至,不暖不寒之时,来到了一条荆棘压叉、薜萝缠绕的长岭。虽是有道路的痕迹,左右却都是荆棘尖针,根本过不去,用唐僧的话说:“路痕在下,荆棘在上”,指的是蛇虫伏地而游,方可过去。
至此,我们来回看这章的标题是“荆棘岭木仙庵”。这座山岭叫荆棘岭,而且经悟空望过去以后得知,一望无际,似有千里之长。荆棘这俩字在我国古代是有专属寓意的,明面上泛指山野丛生多刺的灌木,深意则是代表奸佞小人和纷乱艰难。
来看悟空视角中这段描写,前面写的是荆棘一望无际,从“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开始有意思了——一群荆棘之中出现的松、柏、竹、梅、柳、桑等植物。松柏在文学寓意中代表着忠贞、坚韧、高尚,梅竹则是四君子之二,在荆棘“小人”丛中有高尚“君子”出没,这不就是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吗?
作者后面还有话,“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盘似架,联络如床。”这句话出现后,这“君子”貌似被“小人”们缠住了。“盘盘似架,联络如床”,这不是什么好词啊。当最后一句“为人谁不遭荆棘,哪见西方荆棘场”出来以后,基本已经明示,此荆棘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山野丛生多刺灌木了,而是说“人这一生,谁不遇到奸佞小人和艰难险阻,但是谁也没见过今天这西天路上这么多的小人拦路”。作者通过猴哥的视角在告诉读者,这一关是“小人拦路”。
面对千里荆棘,沙僧的解决办法很直接:烧了过去,就不跟小人废话,我直接干你丫的。八戒说,季节不对,现在不是十来月的草木哭嚎引火,正是繁盛之时。小人们正得意,没法跟他直接开战。悟空随口说,就是大德也怕人多。那意思是,除小人的方式不能太粗暴,会伤到无辜之人。最终,八戒给出了方案:长了二十丈便三十丈耙柄,拽开步,双手使耙将荆棘左右搂开。这才是正解。面对小人,别跟他纠缠,也不能直接跟他们开战,瞄准自己的方向,把小人们左右搂开,能不得罪就不得罪,朝着我们的目标前进。
一天行了百十里路,天晚之时见有一块空阔之处,当间有一通石碣,介绍了这岭叫荆棘岭,下有两行十四字,小字乃 “荆棘攀援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被八戒笑了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其实悟空把金箍棒放倒,变个大粗棍子,喊声 “长”,这路也就通开了。但是这么对付小人是不符合客观规律的,现实生活中哪有这么厉害的大铁棍子?而且作者安排最有官僚经验的八戒来帮取经团队过这小人荆棘之关,也算是知人善任了。
唐僧想下马休息了,但八戒居然不偷懒不嫌累,要连夜搂开路走。随后又走了一日一夜,师徒们马不停歇,又行了一日一夜,却又天色晚矣。也就是说,唐僧师徒一口气走了两天一夜。按照前面一日未曾停歇行有百十里的速度,唐僧一行已经走了三百多里了,已经近半路程了。注意这个时间,作者不是白写的,怕是有用意的。
就在这个晚上,来到一座古庙门前,猴哥看出此地少吉多凶,不宜久坐。沙僧难得地发表了一次态度,诧异道:“杳无音讯之处,又无个怪兽妖禽,怕他甚么?” 道行低的沙僧很快就被打脸了,来了个自称荆棘岭土地的妖怪,把唐僧摄走了。
这妖怪从乱石中将唐僧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轻轻放下,然后携手相搀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 十八公合起来就是个 “松” 字,结合后面剧情就是个松树精。让我们来看看作者安排这个荆棘小人岭中的松树藤精想要干啥?松树精对唐僧说,因风轻云寂之景,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而唐僧经历了自取经以来最风雅的一次绑票,说是要跟他会友谈诗。
唐僧看看这个地方,倒也是个风雅之地。很快又来了三个老者,前一个生姿风采,第二个绿鬓婆娑,第三个虚心黛色,各个面貌衣服俱不相同,都来与三藏见礼,还要跟他赛诗。唐僧见他们相貌不凡,也回了礼,道:“弟子有何德能,敢劳各位仙翁厚爱。” 随后十八公介绍,上首者号孤直公,次者号凌空子,第三者号拂云叟,老拙号曰劲节公,皆后文可知其故:孤直公是柏树成精,凌空子是桂树成精,拂云叟为竹竿成精,劲节公是松树成精。柏、桂、竹、松,这都是寓意正直君子的树木。
接着往下看,从唐僧问 “四位仙翁尊寿几何” 时,赛诗会就已经开始了。总结下来就是四个树精都有千年之寿,而且一个比一个自称超凡脱俗。柏树精是 “乌栖凤宿非凡类,落落森森远俗尘”;桂树精是 “留鹤栖鸾非俗辈,苍苍爽爽尽仙乡”;竹竿精是 “戛玉敲金飞雅韵,天然性情与仙游”;松树精是 “翠影留仙客,苍枝栖凤俦,博览群书讲道经”。这四位 “君子” 一个劲地对唐僧推销自己有多仙,然后唐僧开始对号入座,疑问道:“难道你们就是汉初的商山四皓吗?”
四个树精表示他们不是四皓,而是 “深山四操”。“操” 不是动词,算名词,是品行、德行之意。也就是说这四个树精说自己是深山里四个有操守德行的老神仙。然后四个树精问唐僧妙龄几何,根据唐僧的介绍,四个树精准确抓住了唐僧引以为傲的东西,赞道:“圣僧自出娘胎,即皈依佛教,果然从小修行,真乃中正有道之上僧也。吾等性皆恬淡,敢求大教,妄以禅法指教一二,足慰生平。” 夸着唐僧的长处,让他指教,一步步给唐僧下套。
此时唐僧的状态已经是 “长老闻言,慨然不惧,喜逐颜开,乐不可支”。唐僧讲了段禅机,说完以后,四个树精无边喜悦,一个个稽首皈依,躬身拜谢道:“圣僧乃禅机之根本也。” 接着夸,接着捧,让唐僧继续放松警惕。等吹捧过后,竹竿精表示唐僧的修行之路 “与众不同”,引发了唐僧的好奇,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私货 —— 这段话说得很长,核心是完全否定唐僧此次取经的意义。
面对这么反动的话,唐僧的反应是 “三藏闻言,叩头拜谢”。唐僧此时真该被记大过、受处分了!听听这话:“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只因心迷,不见自性,外求佛果,都是我荆棘岭葛藤谜语,浑言乱语。似此君子,怎生也学那俗套,妄求佛果?这般规模,如何承受?” 你是取经的旗帜啊,居然给说这话的人磕头,这已经是立场出现问题了。
几个妖精把唐僧捧了一通、戴了高帽子以后,唐僧晕得连立场都忘了。最后这几个所谓的 “君子” 树精赶紧把唐僧扶起来,假意道:“圣僧之言,泄露天机了啊!” 意思是 “你这话可太厉害了”,然后假模假样地对唐僧说:“嗨,圣僧啊,你也不能尽信,咱们赶紧吟诗唱和去吧。” 紧接着就把唐僧带进了 “包房” 里。
唐僧看见这 “包房” 叫 “木仙庵”,这里的 “庵” 不是尼庵的意思,文人的书斋有时也称作 “庵”,这是这帮木头精的书斋,主打一个风雅。侍童捧上茯苓膏、五盏香汤,唐僧还算有点警惕性,坚持等四个树精都吃了以后,他才吃,这又进一步放松了警惕。等唐僧看见月色和景致以后,更是来了兴致。
长老见此仙境,以为得意,情乐怀开,十分欢喜,忍不住念了一句:“禅心似月炯无尘。” 他自己起了头,还不忘谦虚道:“一时失口,胡诌几字,正所谓班门弄斧。想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乃仙翁也。” 后面又对了几句诗以后,唐僧彻底来了兴致,赞叹不已道:“真是阳春白雪,浩气冲霄!弟子不才,再敢续两句。” 这时候已经不用别人劝,他自己就主动 “端杯” 加入了。
前面我们说过,唐僧已经走了两天一夜,按理讲坐马上走了三百多里,应该困死累死了,但你瞅瞅他,一点累的意思都没有。这群树精是真厉害,比红孩儿厉害多了,能量超乎想象,把唐僧捧得都忘却疲惫了。唐僧对了半天诗以后,才想起徒弟们,决定离开。四个树精表示:“不急不急,再耍耍,天亮自当远送过岭,高徒一定可相会也。” 意思是天亮送你走,别担心,继续稳住唐僧。
这时候气氛组上来了,两个青衣女童引着一个美丽仙女来了,模样极其妖娆,“娇似天仙临凡世,不让当年俏妲己”—— 作者已经告诉你了,这美女不是个好东西。从四个树精的介绍中得知,这是杏仙。杏仙听说有佳客在此雅集,特来香坊求一见。随后进入献茶吃果品的环节,客套一番以后,杏仙满目春风地也加入了赛诗会,一张嘴就带了挑逗的意味。
随后四个树精赶紧带节奏道:“清雅脱尘,句中包含春意。”“嫩蕊娇姿羞带露,红芳翠叶醉春风。” 杏仙随后想请唐僧再赋一首,唐僧此时已经听出不对劲,不敢答应了。杏仙越来越近,悄声低语表示想跟他交配。松树精见状说道:“人家女仙有高攀景仰之情,圣僧您也得给点面子,如不见容,是不知趣也。” 桂树精则假惺惺地表示:“圣僧是有道有名之士,绝不苟且行事,咱这样太过罪过,必须得正大光明地交配。来来来,咱老哥四个做媒保亲,赶紧结婚。”
至此,作者交代全了:这四个树精名为君子,实为小人,是荆棘小人岭中的伪君子树精。四个伪君子图穷匕见以后,唐僧急眼了 —— 这触及到了唐师傅的底线。唐僧在女儿国面对顶级富贵和顶级美色都挺过来了,这杏仙算个什么东西?一直跟你们唠,是因为你们捧得舒服,结果居然得寸进尺!唐师傅从这伪君子真小人的局中挣脱出来,高声发怒,定性道:“汝等皆是一类邪物,竟敢诱我!” 四个伪君子被唐师傅骂得不敢张嘴了。
随后,伺候树精的吃人鬼使暴躁如雷,开始以真小人的姿态入局,要强迫唐师傅跟杏仙交配。唐僧不从,鬼使开始威胁:“你不交配我就干掉你,到时候你这辈子啥也没落着。” 唐僧随后使出最后一招 —— 哭了。杏仙竟拿个汗巾给唐师傅擦眼泪,口中依旧紧盯中心思想,要跟唐师傅交配。唐师傅继续不从,就这样拉拉扯扯,直到天快亮了,闹剧也该收场了。
另一边,师兄弟三人一夜不曾停歇,穿荆渡棘,东寻西找,半云半雾地过了八百里荆棘岭,来到岭西之下。至此我们也知道了木仙庵的位置 —— 在荆棘岭西边缘。这群树精也算没白忙活,唐僧的这一宿,帮师徒们多走了四五百里的路。
关于木仙庵的位置和上一章中祭赛国进贡的西番的本波国,从上一个视频的弹幕和留言中,我看到不少朋友说期待下一个视频,想让我讲讲本波国的佛本之争,说本波国的 “本波” 是藏族本教的 “本” 字音译,作者隐喻了当年松赞干布统一藏区时的佛本之争。这次唐僧取经,本来要去祭赛国西边的本波国灭本教,却被这几个树精以身设局给带跑偏了。
从我个人的角度,咱没给本波国留篇幅,理由有三个。第一,当初介绍本波国时,是从群僧口中得知 “年年进贡”。如果按唐僧师徒的行进路线来看,西凉国根本不可能年年对祭赛国进贡,因为火焰山的火每十年才能灭一次。原文记载:“十年拜求一度,四众斋食,沐浴虔诚,拜到那仙山,请他出洞,施甘露,降甘雨,熄了火,方才行走。” 也就是说,西凉国到祭赛国还有别的路。
西凉国如此,那西边的本波国其实也应该是这个意思。唐僧一行走的是西天大路,他们来到荆棘岭时,根本没法走路 —— 原文说 “荆棘遮天蔽日,蛇虫伏地而游,方可过去”。而且这荆棘不是近几年才火速长出来的,诗碣中说得很明白:“荆棘攀援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
也就是说,人家本波国如果想达成年年进贡祭赛国的条件,其实是有别的通路的,只不过没在正西的大陆上而已。再者说,如果有火焰山和荆棘岭这种唯一隔绝国境的天然屏障做保护,西凉国和本波国呢,吃饱了撑的给你进贡啊?这就好比历史上真实的玄奘取经,如果走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话,他应该直接从成都往西南走,但路不好走,遇见横断山脉,所以才去河西走廊绕那一大圈嘛。本波国在祭赛国的西边,但不一定核心地区在唐僧要走的那条路上。而且原著中出现了国名但没了后文的,也不是个例。比如说后面白毛老鼠那关,它诈骗唐僧时说:“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和蔼亲友。”这个贫婆国肯定也是存在的,但后面却根本没有这国家的戏份,估计也没在取经团队的西天正路上。不光贫婆国,后面小张太子还提了个流沙国,也没展开说,只说了流沙河,这都很可能是不在西天正路上的。
第二,如果真是想暗喻佛本之争,本就派了四大雅士牺牲自己保护国家,以身入局让唐僧师徒走岔过去的话,作者不该对那四个树精进行那样的描写,不该将故事发生的背景放在小人意味极重的荆棘岭,更加不该让四个树精变成仙人跳团伙式的伪君子。
第三,将穆仙庵安置在荆棘岭的西大门,是要给这一夜的剧情创造合理性。如果离得太近了,猴哥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只有远远地设下,才能给这一夜的赛诗仙人跳顺理成章。
综上,这一关的核心是在写唐僧师徒过小人难关。四个荆棘岭中的松柏精,让你见识一下伪君子、真小人是个什么行为逻辑。他们通常道貌岸然,自诩正派,言语上让你欢喜,通过层层铺垫,让你一步一步放下警惕,掉入他们的陷阱里。大丈夫不仅要小心“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凡夫”的美人关,还要警惕“虚伪君子口似蜜,腹中暗箭偷伤人”的小人关。当悟空三人听见唐僧吆喝以后,树精们都跑了。唐僧给猴哥三人讲了一下这一夜的故事,这会儿伪君子有一个失算之处,就是他们将唐僧带到了他们的大本营。猴哥一看那几棵树,就知道这伙妖怪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八戒二话不说,一顿钉耙,仗着长嘴连拱带筑,将那两棵腊梅、丹桂等树精巨株打在地上,果然那根下鲜血淋漓。唐僧要八戒留他们一命,理由是这伙伪君子毕竟没伤了他,但除恶务尽的猴哥告诉他:“师父,你别怜惜这帮伪君子,他们将来弄不好就成了害人不浅的大怪。”所以八戒一通钉耙,给这伙妖怪断了根。
从牛魔王到碧波潭,再到这荆棘岭,作者将这三关拢到一起,其实说的就是一件事:妖仙也得有自知之明。骑着傻冤家的牛魔王,被过往虚空的一切神众暴打;傻万圣偷来佛宝舍利和王母灵芝给自己搞装修,最终被断子绝孙;这群小人中的伪君子居然想给佛祖的二弟子设局,胆子大到敢拦路纠缠。这三关说来说去都在问一件事儿:你们还知道自己姓什么?你自己问问自己都算什么东西。这三关不知天高地厚的妖仙,也根据能力大小结局不同。牛魔王的能力最大,虽然最遭恨,但结局还是最好的,在最后观音菩萨盘点时,他的功绩给算了三难,所以有过火焰山四十七难、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收复魔王四十九难。碧波潭集团能力中等,虽说作死以后被剿灭了,但在最后菩萨盘点时也算看得起,给算了两难,所以有赛城扫塔五十难、追宝救僧五十一难。
这群附庸风雅的伪君子折腾一溜够,最终在菩萨的账本中仅仅算了荆棘岭一难。他们这番闹剧在下一章的开头,成为了唐僧“前程自有福报”的一个小注解,所谓“化作唐三藏,一念虔诚,且修持天神保护;四者草木之灵,上来引诵雅慧,一宵托出荆棘针刺,再无落落攀缠”。什么叫看不起啊?这就是——你们想给唐僧上课,想逼着唐僧就范,最终却成了帮唐僧少走四五百里路的垫脚石,你们就这点效用。
过了荆棘岭之后,唐僧来到了下一个阶段,大批量的佛门妖孽该出场了。为了分出节奏,作者甚至安排师徒四人走了一年的平安路。进荆棘岭时正是时节,此前又值冬残,春至不寒不暖,正好逍遥行路。等下一关前,师徒四众西来行告多时,又值冬残,正是那三春之日。作者也用下一关的狠人,让前面这帮傻冤家知道,什么样的级别才能僭越,什么样的级别哪怕僭越了,到最后也啥事没有——核心就是要在你成为大佬的孽畜之前,永远别妄想上桌子。
下一章前面还有一段开篇词,算是给前面荆棘岭这几个伪君子的作死做了阶段性总结,总体就是劝人善良。如果你走的是君子人设,那就请你一直走下去,做一个真君子,别打着君子的幌子做真小人。一念生神明,照见任他为拙蠢乖能;君子学一念恶起之后,举头三尺有神明都给你记着呢。那种损人利己的小聪明,真是没有什么意义。开篇词就是在讽刺荆棘岭这帮伪君子:如果你们能一直装下去,等唐僧听见三个徒弟的声音时,甚至就不用跑路,直接原身相见,高调表示“这数百里荆棘,圣僧何时才能走完?我等荆棘岭众,要帮帮场子,也请四位圣僧到西方佛国处,为我等美言几句”,这才是你们这群树精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机缘。结果你们这帮伪君子,被唐僧定性为“仙人跳”——“是因见我相貌,欲求配偶,我方醒悟。正不从时,又被他作媒的作媒,保亲的保亲,主婚的主婚”,最终也就被取经团队捎带手地扫平了。
这几个井底之蛙式的伪君子,一度认为自己相当能,连西天取经项目的合理性也敢质疑、敢品评,甚至觉得唐僧一步步掉进了他们的圈套里。你们要是在取经团队刚入西牛贺洲时来那么一出,也算占了刚出场的便宜;在四圣试禅心前面,你考验考验唐师傅的意志,此时的唐师傅在担责胆量方面的修为可能还不到家,但在女色方面,正经已经是顶级御职的钢铁战士了。国家级白富美和拿着刀把子逼婚的都扛过去了,你个杏树精又算什么呢?说来说去还是见识问题。你以为你们的套路万世万灵,但就跟当初观音禅院那群杀人越货的刽子手和尚们一样,都是惹错人了。你们总会遇到惹不起的人物,总会遇到将你们手段一眼看破的大人物,最后人家挥挥手就把你们连根拔起,谈笑间就让你们灰飞烟灭了。
真诚一些,你像我一样想求三连,你就直接说嘛。亲爱的们,咱这视频的数据就握在大家发财的小手里。下一章的节目相当攒劲,又是金刀又是人种袋的,咱点个赞投俩币,下一关咱们上小雷音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