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文本 · 渤海小吏

深度___出将入相_的崩塌,大唐为什么那么多夷人节度使?

天宝四载8月,李隆基册封了自己的宠妃太真道长为贵妃,大名鼎鼎的杨贵妃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先来说说这个天宝四载,自天宝三年开始,李隆基做出批示,要求今后管“年”都叫“载”。之所以这样改,是因为据《尔雅·释天》记载,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唐虞就是唐尧和虞舜的并称,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尧舜。李隆基的意思是,人家不仅名号是圣人,连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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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四载8月,李隆基册封了自己的宠妃太真道长为贵妃,大名鼎鼎的杨贵妃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先来说说这个天宝四载,自天宝三年开始,李隆基做出批示,要求今后管“年”都叫“载”。之所以这样改,是因为据《尔雅·释天》记载,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唐虞就是唐尧和虞舜的并称,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尧舜。李隆基的意思是,人家不仅名号是圣人,连方方面面的配套都得对标,以此彰显自己是真圣人。不过这位圣人对儿媳妇却“格外关照”,杨贵妃最早是李隆基最爱的武惠妃给儿子寿王娶的媳妇。开元二十五年四月,武惠妃借着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与太子妃兄、驸马薛锈图谋不轨的罪名,彻底将他们扳倒,李隆基一口气赐死了三个儿子。结果武惠妃没有她姑奶奶的福气,当年据说就遇到了太子那哥仨索命,随后去世。

武惠妃一死,她儿子寿王的太子位就没人力挺了,虽然以李林甫为首的五妃党依旧在支持寿王,但李隆基心思缜密,不愿让李林甫长期掌控局势,一直拖着不立太子,还整日闷闷不乐。最终,还是身边的高力士看出了领导的心思。有一天李隆基不好好吃饭,高力士询问缘由,李隆基道:“你是我老奴了,怎么还看不出来呢,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高力士顺势问道是不是立储的事儿,李隆基点头默认。高力士提议立岁数最大的皇子,李隆基赶紧就坡下道,就这样,三子李亨成为了新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肃宗。寿王不仅没了太子之位,连媳妇也保不住了。李隆基对当时的后宫没有满意的,有人进言称寿王妃容貌绝美,必定能让陛下喜欢,李隆基便将杨玉环召入宫中,一见之下甚是倾心。随后,他让杨玉环先出家当道士,给寿王娶了新媳妇后,便将杨玉环接入宫中,封为贵妃。

杨贵妃给李隆基带来了巨大的欢乐,也因此成为了长安的“女贵人”。她骑马时高力士为她执鞭缀灯,专门为她做衣服的工匠多达700人,朝野内外都争着给她进贡奇珍异宝,甚至有人因进贡精美而加官进爵,比如张九章加了三品,王鉷入朝成为户部侍郎,而张九章正是风骨不凡的张九龄之弟,可见家风转变之快。杨贵妃从小在蜀地长大,爱吃荔枝,李隆基为了满足她的喜好,在涪陵专门建了荔枝园,修整了自涪陵经杨八道与子午道直达长安的驿道,全程2000多里,每20里一个驿站,共100多个驿站。荔枝特使们将采摘的荔枝带叶密封于竹筒后,策马狂奔,每驿站换人,60里换马,在100多个驿站工作人员和30多匹快马的努力下,七天七夜就能将新鲜荔枝送到宫中,堪称“大唐快递,使命必达”。

可谁能想到,开元二年七月,李隆基还曾下令融化皇宫内金银器玩以供国用,焚毁珠宝玉器、锦绣奢侈品,宫中后妃一律不得使用珠玉锦绣,以示节俭,还撤销了东西两京织锦坊。那个带头倡廉的三郎再也不见了,如今的李隆基却让全天下为他的“宠妃之好”付出巨大成本。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居安思危才能有备无患,可李隆基显然早已抛之脑后。

卡点儿死是个技术活儿,纵观古往今来的帝王,卡点儿死得最恰到好处的就是唐太宗。李隆基多活的这个天宝时代,除了腐化堕落之外,还给安禄山和李林甫留了太多不该给的时间。天宝四载三月,李隆基以外孙女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嫁契丹王李怀节;外甥女杨氏为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宠。此举本是为了拉拢扶植契丹和奚族,让他们成为牵制新兴回纥的重要棋子,但这在安禄山看来却无法接受,因为他靠军功上位,若是契丹和奚族与大唐结盟,他便没了立功的机会。随后,安禄山开始大规模主动进攻契丹和奚族,气得对方杀了公主,背叛大唐。这些年,契丹和奚族在东北的口碑本就不佳,从张守珪时代就常被刻意打压,他们要么觉得被大唐忽悠,要么认为安禄山受宠,即便上访也无门,索性撕破脸与大唐开战。安禄山随后光明正大地攻打东北两番,将其打得抬不起头。

其实只要制度靠谱,华夏拧成一股绳,就没有任何人敢轻易挑衅,就像当年上朝鲜战场的很多原国民党士兵,经过人民教育改造后,战斗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安禄山曾在十月初十上奏,称自己在北平郡讨伐契丹时,梦见开国名将李靖和李勣找他要吃的,李隆基下令为二人在当地建庙。后来安禄山又说祭祀那天庙梁上长了灵芝,李隆基是否相信这个荒诞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希望通过在边镇建立大唐军神庙宇,对当地进行长远的“灵魂打击”,而安禄山恰好给了他这个台阶,还蹭了两位战神的“流量”,可见他把装神弄鬼的本事学了个透彻。不过,糊弄天地的安禄山,却对李林甫极度敬畏。李林甫为了自己权力长久,对玄宗朝的百官展开了降维打击,斗争水平极高,草莽出身的安禄山在他面前就像个光屁股的胖小子,大冬天见了他都能吓得汗流浃背,深知自己道行差太远。

天宝元年,与李林甫搭班子的牛仙客去世,李适之接替其岗位拜相,并兼任兵部尚书。李适之拜相后就开始和李林甫争权,但他脑子不够灵活,无论是政治进攻还是防御都不够谨慎,经常被李林甫算计。李林甫曾不经意地对李适之说,华山有金矿,开矿可富国,皇帝还不知道。李适之便将此事上奏给李隆基,后来李隆基询问李林甫,李林甫却说:“臣早就知道,但华山是陛下的本命之山,是王气所在,岂能开采?所以我从未提过。”李隆基因此埋怨李适之草率,让他以后凡事多与李林甫商量。其实华山是李隆基本命之山并非秘密,李隆基属鸡,酉在十二地支中对应正西,他出生的月份也是酉月,所以他将华山视为本命山,还封华山山神为金天王,这在当时算是公开的“考题”,李适之却轻易上套。

天宝五载时,太子的好友、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入朝献俘,趁机提议罢黜李林甫的相位,推荐刑部尚书韦坚为相,而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这显然有结党之嫌。李林甫对此不动声色,安排御史大夫杨慎矜盯住动向。正月十五夜,太子出游,与韦坚相见,随后韦坚又与皇甫惟明在景龙观的道士房中相会,杨慎矜随即举报,称韦坚身为皇亲,不该与边将过从甚密。李林甫趁机上奏,称韦坚与皇甫惟明阴谋立太子为帝,二人因此入狱,虽最终没有落实罪名,但已让李隆基心生怀疑,韦坚被贬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被贬为播川太守。后来,李林甫又罗织罪名,将韦坚流放后处死,皇甫惟明也被赐死,户部尚书裴宽、京兆尹韩朝宗等太子一党全部被流放。之前与李林甫争权的李适之彻底服了,自愿请求罢相保平安,但为时已晚,李林甫诬陷他与韦坚结党,将其贬为宜春太守,李适之最终服毒自尽。

李适之被打倒后,李林甫选中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与自己搭班子,一是因为陈希烈善讲老庄,能通过祥瑞之事哄李隆基开心,二是因为他听话、没真本事,容易控制,陈希烈也成为了第二个牛仙客,凡事皆由李林甫决定。

解决了朝中反对派后,李林甫还要解决一个巨大的隐患——王忠嗣。王忠嗣原名王训,其父王海滨为丰安军使,在陇右颇具威名。开元二年,李隆基在西北攻打吐蕃时,王海滨作为先锋大胜吐蕃,但众将为了独吞战功,按兵观望不予救援,最终王海滨寡不敌众战死,而后唐军才出兵,斩获颇丰。李隆基因这是几十年来对吐蕃的难得大胜,无法追究众将之责,便追赠王海滨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将九岁的王训接入宫中抚养。王训入宫后,见到李隆基伏地大哭,李隆基道:“这是霍去病的遗孤,长大以后还当拜为大将。”赐名忠嗣,将其收养在宫中,太子李亨为忠王时,二人一同宴饮结交。王忠嗣长大后,雄毅寡言,颇有武略,李隆基与他讨论兵法时,他对答如流,因此得到重点培养。

王忠嗣随后在对吐蕃和后突厥的一系列作战中威名远扬,后突厥的最终灭亡,正是在他担任朔方节度使兼河东节度使期间实现的。北境在他的掌控下,防备充裕,北虏不敢南侵十载,自朔方至云中数千里,他皆修筑城堡,占据险要之地。天宝四载时,后突厥被灭,这个与武川集团一同登上历史舞台的北方霸主,终于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后突厥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自李隆基上位后便屡屡受挫,部落纷纷投靠大唐。开元四年,阿史那默啜在攻打九姓铁勒途中被杀,其子继位后被阿史那阙特勤推翻,自立为毗伽可汗。开元九年二月,毗伽可汗遣使求和,请求复为天子之臣,随后连年遣使进贡并求婚,还遣使参加了李隆基的封禅。李隆基采取贸易手段控制后突厥,用大量金箔和日用品在朔方互市换回突厥战马,既让突厥得以维持生计,又增强了大唐军备。

开元二十二年,毗伽可汗被毒杀后,突厥陷入频繁内乱,李隆基趁机干涉其内政,参与肢解其势力。天宝元年后,大唐联合其他部落出兵攻打突厥,突厥大败,共推拔悉密酋长为可汗。随后,回纥联合葛逻禄击败拔悉密,杀可汗自立,建立回纥汗国,并遣使告唐,李隆基册封其为怀仁可汗。天宝四载正月,回纥干掉后突厥末代可汗白眉可汗,传首京师,突厥余部归唐,大唐北境从此安定。回纥此后一步步占领突厥故地,南跨大漠,成为新的草原之主。而回纥与大唐打交道时,面对的是王忠嗣这样“不欲竭中国力以邀功名”的名将,王忠嗣镇边重在安边修筑防御,不惹事、不怕事,防备周全,回纥也深知大唐武德,与大唐关系一直不错。

送走后突厥之后,王忠嗣被调任河西、陇右节度使,随后还兼着朔方、河东节度使,掌控着整个北境,其兵权堪称大唐立国以来为将者之最。这其实已经给大唐敲响了警钟,权力过大注定会生祸患,好在王忠嗣多次请辞,推掉了河东、朔方两镇的兵权。王忠嗣到任河西、陇右后,与吐蕃战于青海、积石,皆获大捷。后来李隆基想让他率兵攻打石堡城,这座城池在开元十七年时被李祎拿下,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在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盖嘉运手中丢失。盖嘉运立功西域后被封为两镇节度使,却自恃功高,沉溺酒色,不思防务,一再拖延赴任,最终吐蕃倾国而来,夺回了石堡城。石堡城地理位置关键,卡住这里,整个陇右乃至河西走廊才能安全,吐蕃夺回后拼尽全力防守,导致攻城代价极高。

王忠嗣与安禄山等将领不同,他身兼皇帝和太子的双重背景,凡事以大唐长远利益为重,镇边重在安边,从不刻意挑衅生事,也不愿耗竭大唐国力去搏功名。他上书李隆基,称石堡城坚固险要,易守难攻,吐蕃倾国之力而守,如今要攻克必定死伤数万,建议厉兵秣马,再作打算。李隆基对此十分不满,随后王忠嗣手下的将军董延光主动请兵攻打石堡城,李隆基命王忠嗣分兵相助。王忠嗣不得已奉命分了数万将士,却不制定重赏和授勋方案,李光弼劝他这样将士们不会卖命,一旦战败董延光会将罪过推到他身上,但王忠嗣依旧表示,坚决不拿兄弟们的性命换自己的功名富贵。董延光逾期未能攻下石堡城,果然上奏称王忠嗣阻挠军纪,李隆基大怒。

李林甫早就忌惮王忠嗣,担心这个被两代领导青睐的军功大佬入相,趁机补刀,让济阳别驾魏林上告,称王忠嗣曾说自己从小在宫中长大,与太子关系深厚,想拥兵奉太子为帝。李隆基下令将王忠嗣征入朝,交付御史台、中书省与门下省三司共审。好在王忠嗣手下大将哥舒翰被任命代替其担任陇右节度使,他冒着生命危险,以自己的官爵为老领导求情,王忠嗣的性命才得以保全,最终被贬为汉阳太守,后转汉东郡太守,转年暴卒,时年45岁。结合李林甫斩草除根的习性,王忠嗣的暴卒难免引人遐想。王忠嗣之死是一个关键信号,再次夯实了玄宗一朝“领导喜怒本位主义”,无论背景多深、军功多高,只要领导不高兴,便一文不值。哥舒翰上任后,为了迎合李隆基,不惜以数万条人命为代价,最终攻下了石堡城,只为博领导欢心,挣得军功与面子。

高丽人高仙芝与安思顺一样,在西北崭露头角。高仙芝因骁勇善战,被节度使夫蒙灵察屡次举荐,官至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兼安西节度副使。吐蕃打下小勃律后,将公主嫁给小勃律王,其周边20余国皆归附吐蕃,丝绸之路受阻,李隆基派前后节度使讨伐皆不能克。这一年,李隆基任命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率兵征讨。高仙芝自安西出发百余日后,抵达吐蕃连云堡下,此时连云堡有吐蕃兵近万人,唐军突然出现,吐蕃兵大惊,依山而战,滚木雷石如雨。高仙芝以郎将李嗣业为陌刀将,下令中午之前必须拿下城池,李嗣业扛着旗带着陌刀队率先登城力战,自辰时战至巳时,大破吐蕃兵,斩首5000级,俘虏千余人,余众溃逃。此时,李隆基派来的太监监军边令诚想见好就收,但高仙芝分给边令诚3000羸弱士兵驻守连云堡,自己则继续进军小勃律。

三天后,高仙芝率军抵达坦驹岭,下峻岭40余里后便是小勃律的阿弩越城。高仙芝怕士兵们忌惮山险不肯前进,便让人穿胡服,伪装成阿弩越城守将来投奔,谎称阿弩越城赤心归唐,通往吐蕃的娑夷水藤桥已被砍断。靠着这个计策,唐军才继续前进,次日杀入阿弩越城。高仙芝派遣将军席元庆率千骑偷袭,控制了小勃律国,随后斩杀依附吐蕃的大臣,下令将士砍断离城60里的通往吐蕃的藤桥,阻断吐蕃增援。吐蕃援军赶到时,藤桥刚被砍断,而这座藤桥需一年才能修好,唐军成功拿下小勃律。八月,高仙芝俘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还,九月回到连云堡,与边令诚一同返回,月末至播密川。高仙芝让刘单起草告捷书,派遣中使判官王庭芳前往长安告捷,这一举动却犯了忌讳,绕过了顶头上司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夫蒙灵察得知后大怒,不仅不出城劳军,还大骂高仙芝:“你的官是谁给的?

你敢不等我就擅奏捷书,高丽奴罪当斩,看在你立大功的份上,我才不杀你。”高仙芝吓得连连谢罪,一旁的边令诚却将此事记在心里。不久后,一纸调令传来,夫蒙灵察被召入朝,高仙芝因表现突出,接任安西节度使。边令城在这件事中虽为高仙芝说了话,但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军功和打击异己,而这一人事变动的过往,也为后来安史之乱时李隆基对高仙芝的态度埋下了伏笔。

说一千道一万,无数小概率事件叠加,安史之乱的出现是必然。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卓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即便是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这样的异族名将,也只在太宗朝北门站岗,从不外放边镇,行军出征也多以重臣领使节制。到了开元中期,李隆基日渐膨胀的军功欲望,导致对边镇战斗力的要求越来越高,边将任职时间延长,甚至十余年不易,成为地方“大专家”,这是有唐以来边将久任的开始。再往后,为了方便地方统筹,节度使兼领的现象越来越多,比如安西和北庭常由一个节度使兼领,河西和陇右组合对付吐蕃,朔方和河东配套应对突厥,像盖嘉运、王忠嗣、安禄山等人,都曾肩负整个战区的防务,王忠嗣甚至一度身兼四镇节度使。

由于李林甫不是靠军功上位,而李隆基越老越痴迷大唐武德无敌,李林甫非常担心“出将入相”的老传统会威胁到自己的相位。毕竟自开元中期以来,张嘉贞、王晙、张说、萧嵩、杜暹等人皆以节度使入居相位,与他争权的李适之也曾在东北战区立有军功,王忠嗣更是军功赫赫,之前被他打压的裴宽,进入中央前也曾担任范阳节度使。李林甫已经堵死了从文官系统通往宰相的路,唯一的漏洞就在节度使。于是,李林甫想出一条“妙计”:胡人文化水平不高,不像汉将那样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难以胜任宰相之职,用他们担任节度使,既不用担心威胁自己的相位,又能让他们为朝廷效力。他多次对李隆基进言:“文臣为将,怯于冲锋陷阵,不如重用没有背景的胡人,胡人骁勇善战,又孤立无党,陛下以恩义感化,他们必能为朝廷尽死。”李隆基深表赞同。

天宝十载,李林甫让出了自己兼领的朔方节度使,给了安思顺。其实用胡人为节度使,早已被李林甫私下推行多年,天宝元年,安禄山任平卢节度使,羌人夫蒙灵察任河西节度使;天宝六载,安思顺任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任陇右节度使,高仙芝为安西节度使,此时早已是“夷人制边镇”,只是天宝十载时正式制度化而已。后来安史之乱爆发,李隆基对高仙芝和哥舒翰采取反制操作,除了他越老越任性、爱做梦之外,也有对所有异族将领不信任的原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安禄山能反,他便怀疑高仙芝和哥舒翰也会反。在李隆基和李林甫的君臣配合下,诸多因素叠加,安史之乱的爆发已成定局。

李林甫担任宰相近二十年,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他曾梦见一个白面多须的大高个儿男子逼到自己身上,死活推不开,醒后对人说这人长得像裴宽,一定是苍天示警,裴宽想取代自己。当时裴宽时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随后便被李林甫牵连,打成李适之一党,贬斥出朝。可李林甫没参透这个梦,此时还有一个相貌相似的小参军,十年后要接替他的位置,这个替他背了一半骂名的人就是杨国忠。杨国忠本名杨钊,蒲州永乐人,因一本谶书提到“卯金刀”(通常代表“刘”),他牵强附会,请求李隆基为自己改名,后被赐名为国忠。按理来说,杨国忠本应有个高起点,他的舅舅是张易之,但张易之倒台后,他失去了靠亲戚上位的机会。不过他有个族妹后来成为了杨贵妃,在杨贵妃得宠前,杨国忠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年轻时常不好好读书,嗜酒好赌,被宗党鄙视,三十岁时一怒之下从军,前往蜀地从事屯田工作。因账算得好,成绩优异,被任命为新都县尉,但挣的钱依旧不够花,只能依附领导鲜于仲通,靠其资助度日,后来又担任扶风县尉,始终不得志。直到族妹杨贵妃得宠后,杨国忠的机会终于来了。蜀地作为杨贵妃的“故乡”,当地官员对李隆基的喜好领悟深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通过鲜于仲通的关系,找到了能与杨贵妃扯上亲戚的杨国忠。面试后,章仇兼琼发现杨国忠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还有口才,便让他带着资金和礼物前往长安打点关系。到了长安后,杨国忠见到了杨家亲戚,疯狂送礼,还与刚守寡的虢国夫人(杨贵妃的姐姐)关系暧昧,史料记载二人“昼夜往来,无复期度”。随后,杨家亲戚替章仇兼琼说好话,也举荐杨国忠,杨国忠得以见到李隆基,获得编制,成为金吾兵曹参军、闲厩判官。

他的金主章仇兼琼也得以入朝,成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鲜于仲通则接替了剑南节度使一职。杨国忠凭借与杨家的亲戚关系,得以经常入宫,时不时就能见到李隆基。他在李隆基面前展现出自己擅长计算的才能,“计算勾划,分毫不差”,李隆基高兴地说:“你小子是个度支郎才呀!”在玄宗一朝,会算账是非常重要的技能,杨国忠因此在李隆基心中留下了好印象,很快又投靠了李林甫,通过办理韦坚和皇甫惟明的案子,成为李林甫的打手,诛杀了数百家,还向李隆基表明自己与太子划清界限。天宝七载,在杨贵妃的影响下,杨国忠的姊妹虢国夫人、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得以自由出入宫廷,备受恩宠,权势倾天下,连玉真公主等命妇入宫都要礼让她们。这一年,杨国忠被李隆基安排领了15个使职,后来又迁为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管度支之事,恩宠日隆。

天宝八载二月,李隆基召公卿百僚参观左藏库,见库藏充盈,赐杨国忠三品规格的紫衣金玉带,兼代太府卿事。仅仅三年多的时间,杨国忠便身居三品,出入宫廷,日益受到亲幸,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就在李隆基宠爱杨国忠的同时,对安禄山的宠信也丝毫未减。天宝五载五月二十八日,李隆基赐安禄山东平郡王爵位,这是大唐首个封王的边帅。这个爵位是安禄山忽悠契丹诸酋长赴宴,在酒中下毒,斩杀其首领换来的。天宝六载,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又兼任了号称“亚相”的御史大夫。安禄山此时已胖到肚子垂过膝盖,自称肚子就重300斤,但他大智若愚,外表憨厚,每次见到李隆基都能逗得他前仰后合。李隆基曾指着他的肚子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安禄山答道:“除了一颗赤心之外,什么都没有。”这句话精准击中李隆基的爽点。安禄山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始终以李隆基的“奴才”自居,动不动就表忠心:“主子您对我这个异族奴才恩重如山,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想为陛下去死。

”有一次遇见太子,李隆基为他引荐,安禄山却不肯下拜,左右之人提醒他,他拱手道:“臣是胡人,不懂朝仪,不知太子是个什么官。”李隆基解释说太子是接班人,自己万岁之后便是他登基,安禄山道:“臣是个傻子,只知道有陛下一个人,不知道还有储君。”随后才不得已下拜。这番“投名状”让李隆基龙颜大悦,对他更加宠爱。后来李隆基在勤政楼大宴百官,单独为安禄山在御座东间设金鸡帐、置榻,赐座并命卷帘,以示荣宠,还让杨贵妃的兄弟姐妹都与安禄山结为弟兄。安禄山见状,又请求给杨贵妃当儿子,李隆基欣然同意。此后安禄山每次入宫,都先拜杨贵妃,李隆基问他为何不先拜自己,安禄山答道:“胡人先母而后父。”李隆基再次被逗得十分高兴。安禄山虽然肥胖到需要别人搀扶才能走路,但在李隆基面前跳起胡旋舞时,却疾转如风。

胡旋舞节拍奔腾、节奏欢快,对安禄山来说不亚于酷刑,但他为了讨领导欢心,依旧拼尽全力,那反差感十足的舞姿成为了独一档的“喜感镜头”。除了言语和舞姿讨好,安禄山还以实际行动“尽孝”,每年向朝廷贡献的俘虏、杂畜、奇禽异兽和珍宝玩物从未间断。天宝十载八月初一,李隆基任命安禄山兼任河北道采访处置使。这个职位权力极大,开元二十二年设置,两京以御史中丞领使职,各地以贤良刺史领使职,有权罢免州刺史,除变革旧制须先上报外,其余皆可先斩后奏,此时的安禄山,理论上与东汉末年的幽州牧已无太大区别。天宝九载,安禄山请求入朝,李隆基命有关部门在昭应县为他建造宅邸,安禄山行至戏水时,杨国忠等杨家亲戚都前往迎接,队伍浩浩荡荡,李隆基甚至亲至望春宫等候。

到了长安后,安禄山献上俘虏8000人,还带来了用李隆基批准他开设的五个铸币官炉生产的货币样品1000缗,连铸币权李隆基都给了他,可见其宠信之深。天宝十载,李隆基又命人在亲仁坊为安禄山扩建宅邸,下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内部装修堪比宫中规格,还专门派宦官监工,并嘱咐道:“我那胡儿大方,你别让他笑话我小气。”安禄山到长安后,李隆基专门下敕让宰相前往其宅邸赴宴,自己每吃到珍馐美味或捕获野味,都要派太监给安禄山送去一份。安禄山如此受宠,也导致大唐从上到下对东北的监管废弛。西北的大将被太监们严密控制,而安禄山作为李隆基最宠爱的“奴才”和杨贵妃的“干儿子”,属于“自己人中的自己人”,太监的监督作用完全失效,没人敢说他一句坏话。

安禄山对权力的理解也相当高深,他从小受母亲影响,懂得占卜算卦,深知信息的重要性,建立了情报专线,让部将刘骆谷留在京师担任联络大使,将朝廷的所有大事小情都向他汇报。天宝十载,安禄山请求兼任河东节度使,二月初二,李隆基居然批准了,让他代任河东节度使。此时的安禄山,多次来往河北与长安,面对这个内部几乎不设防的帝国,已经开始心生异志。他当年当众与太子切割,如今既享受着红利,也担心太子登基后自己会遭遇不测,身边的小弟们也通过图谶预言不断怂恿他,欲望随着实力一同膨胀。安禄山开始在内部打造完整的文武班子,豢养了8000多名降胡、契丹和奚族士兵,称为“曳落河”,意为壮士,还有百余名骁勇善战、以一当百的家奴,这是在效仿尔朱荣的“选锋”之策。

他还饲养战马数万匹,大量积聚兵器,派遣胡商到各地经商,每年利润高达数百万缗,用来充作军需,暗中储备了数以百万计的红紫袍子和金鱼带,以备将来赏功之用。安禄山利用李隆基对他的宠信,疯狂扩张势力,整个玄宗朝,除了李林甫之外,没人能拿捏得住他。

天宝六载,安禄山升为御史大夫,与同样受宠的敛财能手王鉷同岗。安禄山之前并没太把李林甫当回事,但李林甫专门挑安禄山在场时,让王鉷汇报工作,王鉷对李林甫恭敬有加,乖得像小猫一样,这让安禄山开始觉得李林甫深不可测。更让安禄山恐怖的是,李林甫总能看穿他的心思,每次他刚有想法,李林甫就直接说破,出身占卜算卦世家的安禄山遭遇了降维打击,从此奉李林甫为神明。安禄山对百官十分傲慢,时不时还侮辱人家,但唯独见到李林甫,哪怕是数九隆冬,也会汗流浃背。李林甫会把安禄山引进中书省正厅坐下,好言安抚,还解下自己的袍子给安禄山披上,怕他冻着。安禄山因此对李林甫不敢有半句虚言,问啥说啥,因为他知道瞒不过去,还尊称李林甫为“十郎”,把自己定位成奴才。每次回到范阳,刘骆谷从长安回来汇报时,安禄山一定要问:“十郎那儿说什么了?

”如果听到李林甫夸他就很高兴,如果听到李林甫让他老实点儿,他就趴炕上叹道:“哎呀,我活不成了。”一物降一物,安禄山遇到了横在自己身前的大山,李林甫在一天,安禄山就老实一天。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李林甫提拔了大部分边帅,且所有人都怕他,他活着的时候,安史之乱才没能爆发。而李隆基与李林甫早已形成共生状态,养成了路径依赖,这个妖孽级的人精最终手握权柄直到人生尽头。不过早在李林甫死前,大唐就已经呈现出绷不住的态势了。

天宝十载四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8万讨伐南诏,这场战火的燃起,源于大唐边将的傲慢与欺压。鲜于仲通是杨国忠的恩公,被推荐为剑南节度使后,性情急躁,不会安抚蛮夷人心,而云南太守张虔陀更是点燃爆炸引线的人。按照惯例,南诏王会带着妻子拜见大唐都督,经过云南郡时,张虔陀每次都要设宴招待,却趁机调戏南诏王的妻子,还向其勒索钱财。南诏王忍无可忍,最终反叛,发兵攻陷云南郡,杀了张虔陀,并攻占了之前依附大唐的西南夷32州。鲜于仲通不顾南诏的苦衷,只想着趁机立功,率兵征讨。南诏王低姿态谢罪,愿意归还俘虏、修复云南城,希望重归于好,还表示若大唐不许,自己将归命吐蕃,云南便不再为唐所有。但自信心爆棚的鲜于仲通不许,秋季进军开战,结果大败,士卒死者6万人。

鲜于仲通隐瞒败绩,向朝廷谎报战功,南诏从此归附吐蕃,吐蕃赞普与南诏约为兄弟,封其为“东帝”。即便如此,南诏依旧刻碑于国门,表明自己是不得已而叛唐,称世世代代侍奉大唐,受其封爵,后世终将归还于唐,届时当以碑示唐使者,表明叛唐非本心。从蜀地起飞的杨国忠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在两京、河南、河北地区招募军队讨伐南诏,但没人愿意应募,因为大家都知道云南瘴气多、传染病盛行,纯属赔本买卖,更何况唐军刚打了败仗。招不到兵,杨国忠就派御史到各道抓壮丁,用枷锁送往军营,大量本该免服兵役的百姓也被强行拉壮丁,民意沸腾。父母妻子送别之时,嚎哭之声震天动地,而杨国忠强行募兵的地区,正是后来安史之乱的主场,这也为安史之乱的爆发提前“松土”。此次祸国殃民的募兵行为,被诗圣杜甫记录在《兵车行》中:“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曾经“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开元盛世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民不聊生的困境。这一年的8月初六,长安武库失火,烧毁兵器37万件,边镇的不稳与武库的大火,似乎都在预示着大唐的国运即将盛极而衰,但长安的权贵们依旧浑然不觉。第一次西南大败后,杨国忠认为南诏虽胜但已强弩之末,让鲜于仲通上表,请求自己兼领剑南节度使,他以为能捡个大便宜,殊不知这差点让他丧命。

天宝十一载,李林甫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王鉷没管好家里人,其弟王焊图谋作乱,欲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等权臣,事情败露后,乱党被灭,李林甫的嫡系王鉷自尽,杨国忠还将李林甫牵扯其中,从此开始与李林甫正面抗衡。这年的5月11日,李隆基任命杨国忠顶替王鉷的御史大夫之职,以及经济、关内采访等使职,王鉷原来所兼领的使职全部归于杨国忠。杨国忠刚得意不久,李林甫便出招,将南诏多次入寇和唐军惨败的实情全部告知李隆基,并称杨国忠身为剑南节度使,应当前往西南平乱。杨国忠深知李林甫的手段,知道自己一旦离开长安必死无疑,哭着说此行必被李林甫害死,杨贵妃也帮着说情,但李隆基道:“你先去,等你回来以后就拜相。”最终救了杨国忠的是李林甫的死。杨国忠刚到蜀中,李隆基就派宦官把他召了回来,因为李林甫已经病危。

杨国忠想起司马懿的典故,依旧不敢怠慢,前往拜见李林甫。最后一面,杨国忠拜于床下,这位八世纪最顶级的人精演了最后一场戏,哭着说:“我要死了,将来您必定是宰相,后事就拜托您了。”被李林甫最后一招吓得汗流满面的杨国忠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天宝十一载十一月二十四日,独占相位19年的李林甫去世,这个活着的时候能震慑群魔的最大妖魔终于死了,有人慨叹他死晚了,也有人心情复杂地觉得他死早了,因为杨国忠和安禄山从此挣脱了束缚的锁链,大唐即将陷入妖孽纵横的乱局。所谓宰相,“宰”为主宰之意,“相”为天子之辅佐,用张九龄的话讲,是“代天理事”。李林甫这19年的宰相生涯,留下了永传后世的臭名昭著的烙印。他曾对百官说:“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不暇,何暇论事?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斥之矣。

”乱叫的马会被拉走,不说话的马能吃三品的饲料,李林甫不仅立下了“闭嘴”的规矩,还将“奴”的基因烙印在了百官身上,让百官如同牲畜一般,只知顺从。从唐龙政变到先天政变,观察一个政治家要看他的出身、履历,尤其是成事儿的经历。李隆基从一名边地皇子奋斗为开元皇帝,其核心底色是依赖家奴,“奴”也是玄宗朝的基因底色,而李林甫帮李隆基将这个不能摆上台面的基因从深藏的地支暴露到了天干之上。从为杨贵妃运送荔枝的劳民伤财,到安禄山的胡旋舞,都让这盛唐气象的最后挽歌变得荒诞而丧尽天良。且不说自始至终忧国忧民的杜甫,一直在用诗句记录着所谓的“盛世”真相,哪怕是浪漫主义的李白,在天宝后期也再也歌颂不出什么正能量了。盛世需要气魄,需要脊梁,而一群只会顺从的“奴”是撑不起盛世的,中国历史的拐点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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