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文本 · 杉杉妄想症

深度解析《燃烧女子的肖像》中的看与被看,全片没有一个男人,父权社会的阴影却又无处不在

他刚刚得知姐姐因为抗婚而跳崖自尽,于是他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向着海边悬崖狂奔而去,追赶者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悲剧又要重演了吗?但在进入 18 世纪这座孤岛揭开谜底之前,我想先带大家回到 2020 年那一晚,法国电影的最高荣誉 凯撒奖 ,竟将最佳导演奖颁给了因性侵丑闻而充满争议的 罗曼·波兰斯基 ,台下一位女演员猛然起身,她挥舞手臂高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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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得知姐姐因为抗婚而跳崖自尽,于是他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向着海边悬崖狂奔而去,追赶者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悲剧又要重演了吗?但在进入 18 世纪这座孤岛揭开谜底之前,我想先带大家回到 2020 年那一晚,法国电影的最高荣誉凯撒奖,竟将最佳导演奖颁给了因性侵丑闻而充满争议的罗曼·波兰斯基,台下一位女演员猛然起身,她挥舞手臂高喊着“无耻”,在众目睽睽之下愤然离席,她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这部电影《燃烧女子的肖像》的主演之一阿黛拉·哈内尔,紧随其后起身离开的是该片的导演瑟琳·席安玛。阿黛拉·哈内尔年少时长期被导演克里斯托夫性骚扰的经历,给她留下巨大阴影,直到 17 岁,她与瑟琳·席安玛相识,一切才有了转机,虽然两人已在 2018 年和平分手,但仍然是相互支持的挚友。

在一名曾被导演性侵的女演员面前,把大奖颁给了强奸儿童的导演,还将镜头一次次对准他们,无情地消费受害者,这无疑是一种羞辱。阿黛拉在现实中起身离去的背影,与她在电影中那个身披斗篷冲向悬崖的背影,形成了惊人的重叠,戏里戏外,那把名为抗争的火从未熄灭

影片的开场是在一间静谧的画室,学生们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他们的老师玛丽安,她正一边充当模特,一边沉稳地指导着学生,画面不断切换,一双双眼睛,其实导演一开始就暗示了我们,这是一场关于凝视的革命。然而一个突兀的停顿打破了这份平静,玛丽安的目光扫过画室的角落,她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不再平静,她厉声质问:“是谁把这幅画放在这里的?”那是一幅夜景画,画面幽暗而神秘,画中有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独自伫立在旷野之中,而她的裙摆正在熊熊燃烧。玛丽安因一幅旧作而情绪失控,违背了职业的冷静,这副旧作唤醒了玛丽安一段尘封的回忆,这种画中画的结构,瞬间将我们拉入了故事的悬念之中。

随着玛丽安陷入回忆,镜头将我们带回了数年前,画面从静谧的画室跳切到波涛汹涌的海面,玛丽安坐在一艘木船上,正前往一座孤悬海外的小岛,她的任务是为一位即将远嫁米兰的贵族小姐埃洛伊斯绘制用于婚约的肖像画。装满玛丽安画具的木箱突然滑落海中,面对这意外,船上的男人们无一伸手,玛丽安却毫不犹豫地脱下厚重的外套,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她奋力划水,紧紧抓住了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在 18 世纪,玛丽安是极少数能靠画技独立谋生的女性,她跳海救箱子,救的不仅是她的艺术、她的事业,更是自己的命运。那个湿漉漉爬上船、眼神坚毅的玛丽安,从一开始就确立了其顽强不拘小节的人物弧光

浑身湿透的玛丽安,独自扛着沉重的画箱,在暮色中艰难前行,终于抵达了那座孤岛上的豪宅,开门的是女仆索菲,将她带到一间临时打扫出来的仓库,这里光线昏暗,只有炉火带来一丝暖意,玛丽安赤身裸体地坐在火炉前烤火休息,这一画面没有色情的窥视,只有生存的疲惫与坚韧。从女仆索菲和夫人的口中,玛丽安拼凑出埃洛伊斯的过往,原来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尝试为埃洛伊斯画像了。在这个家族里,婚姻就像是一场无法逃脱的接力赛,大女儿因为抗拒被安排的婚姻,选择跳崖,一句简单的推测,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绝望,意外失足会惊呼,被人推下会挣扎,只有心存死志、将死亡视为解脱的人,才会在坠落的瞬间选择沉默。随着姐姐的离世,原本在修道院的埃洛伊斯被迫还俗,接替姐姐的位置,成为家族联姻的工具。在 18 世纪的法国,肖像画是通往一桩被安排好的婚姻的通行证,画中的她们是沉默的、端庄的、被审视的,如果男方满意,婚事才算敲定。

埃洛伊斯深知画像完成之日就是自由丧失之时,因此她拒绝配合之前的画师,甚至没能看清他的脸就被赶走,于是母亲想出了一个计策,让玛丽安伪装成陪行女伴,在日常散步中暗中观察,凭借记忆完成肖像。母亲这个角色非常复杂,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用于选妃的肖像,证明她也经历过同样的命运,她既是父权体制的受害者,又是这一体制的执行者,她刚刚经历了丧女之痛,但脸上却看不到太多悲伤,她将女儿视为维系家族生活的筹码,这种看似冷酷的背后是代代相传的麻木与认命,僵化的社会结构让女性自身也成为压迫链条上的一环。她平静地向玛丽安布置任务,如果画作能让米兰的富家公子满意,埃洛伊斯就将被嫁到那里,整个家族也能因此迁居,摆脱目前的困境。玛丽安为了证明自己的专业能力,也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答应了这个要求,一场始于欺骗的凝视就此展开。

玛丽安第一次见到埃洛伊斯,只有一个裹在宽大斗篷里的背影,那背影显得阴郁封闭,难以接近。她们走出大门,准备去海边散步,突然埃洛伊斯毫无征兆地向悬崖边狂奔而去,刚刚听闻其姐姐死讯的玛丽安心骤然收紧,以为悲剧将要重演,奋力追赶上去,在悬崖边,埃洛伊斯停下脚步,回眸望向气喘吁吁的玛丽安,这是她们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也是画家与观众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埃洛伊斯耀眼的金发在海风中飞舞,眼神中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长期压抑后释放的快感,也是对身后追赶者的审视与挑衅,“莫耶酷呀”,这简单的两个字,瞬间勾勒出她过去十几年的生活,她奔跑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感受,活在修道院和严苛的家教下,连自由奔跑都是一种罪孽,一句台词就让观众想象到了她被压抑的青春。这个回眸不仅惊艳了玛丽安,也让观众意识到,这是一个有着强大生命力、渴望突破禁锢的灵魂,视线的交汇,不仅是观察与被观察,更是一次灵魂的碰撞

为了完成任务,玛丽安开始了无时无刻的偷窥,用一种间谍般的方式去窃取另一个女性的容貌,当埃洛伊斯看向别处时,玛丽安在看她,当埃洛伊斯转头时,玛丽安又慌忙移开目光,这种视线充满了目的性,但也极其暧昧。她捕捉埃洛伊斯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与动作,她走路的姿态、她听海时的侧影、她手指不经意的蜷曲,白天她是陪伴者,用目光贪婪地描摹,夜晚她变回画家,在孤灯下试图将记忆复刻于画纸,但没有模特的参照,落笔终究艰难,更重要的是,一种欺骗带来的愧疚与不安,始终萦绕在玛丽安心头,这种凝视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权力不对等,画笔下的埃洛伊斯也因此显得僵硬而缺乏灵魂

为了捕捉神韵,玛丽安需要与埃洛伊斯建立联系。得知埃洛伊斯只在修道院听过管风琴,玛丽安走到角落那架蒙尘的钢琴前,弹奏起维瓦尔第《四季》中的《夏》,激昂热烈的旋律对于埃洛伊斯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她好奇地靠近,和玛丽安坐在一起。当玛丽安侧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埃洛伊斯恬静温婉的侧脸,那一刻,她的凝视不再是为了作画而进行的观察,而是变得深沉而灼热,在电光石火的目光交汇里,一种未曾言明的情愫,如同暗夜中破土的嫩芽,在两人尚未察觉的心田深处悄然萌动,埃洛伊斯的脸上第一次漾开了真切的、如初阳般温暖的笑意。

玛丽安终于在秘密中完成了那幅肖像,但她没有立刻交给伯爵夫人,而是决定先让埃洛伊斯过目,并坦白自己这些时日的欺瞒。那个夜晚,玛丽安辗转难眠,她拿出前一位画师留下的未完成的画作,烛光缓缓划过空白的脸庞,倏忽间烛火倾斜,火苗舔上了画中埃洛伊斯的心口,烈焰猛地蹿起,那跳跃的火光,似是在无声诉说着埃洛伊斯被摆布的命运,又或者映照着她们之间刚刚萌芽却无法言说的炙热情愫,玛丽安知道她真正想烧的其实不是这幅画

在海边,玛丽安坦白了真相,愤怒清晰地刻在埃洛伊斯的脸上,原来那些共鸣与理解都建立在谎言之上,那些让人心动的凝视,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的骗局,她愤然起身,第一次走入冰冷的海水中,试图用这刺骨的寒意浇灭心中被欺骗的怒火,这也是一种宣泄,对自己所剩无几的自由的一次勇敢尝试,她知道自己的婚姻命运已定,反抗的空间越来越小。玛丽安读懂了她的决绝,没有阻拦,只是在岸边静静地遥望。

当埃洛伊斯看到那幅完成的肖像时,她久久地凝视着画中的自己,然后发出了直击灵魂的质问:“我看不上画中的女子。”画中的女子美丽端庄,符合一切传统肖像画的标准,堪称完美,却毫无生气。玛丽安解释,肖像中有规则、有惯例,这是技巧,但埃洛伊斯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画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观念的投射,这幅画里没有生命。”玛丽安画出了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待嫁新娘,却没能画出那个在悬崖边奔跑、眼神炽热的埃洛伊斯,这是一幅只有技巧、没有灵魂的作品。埃洛伊斯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被描绘的客体,她要求被真实地看见,她的质疑不仅刺伤了玛丽安作为画家的骄傲,更迫使玛丽安反思,艺术的本质究竟是技巧的堆砌,还是灵魂的交流,情感和技巧,哪一个才是艺术的生命。羞愤之下,玛丽安抬手抹花了自己多日的心血,这毁灭性的一笔却开启了她们关系的新篇章。

伯爵夫人勃然大怒,要将玛丽安赶走,此时埃洛伊斯却出人意料地站了出来,对母亲说愿意配合她作画。她当然明白,肖像一旦完成,自己就必须接受婚姻的宿命,但她依然选择留下玛丽安,因为比起遥远而未知的婚姻,她更想留住眼前这个能与她灵魂共振的人,玛丽安毁画的行为触动了她,这个画家在乎真实胜过任务,她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和玛丽安争取到了额外的五天时间,这五天母亲有事离岛,只有她们两人和女仆。

索菲、画家小姐和女仆跨越了阶级,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做饭,这座孤岛成了她们偷来的天堂。埃洛伊斯主动换上那袭绿裙,第一次心甘情愿地端坐在玛丽安的画架前,这一次作画不再是单向的观察,而是一场平等的对视,埃洛伊斯的目光同样炽烈而专注,烫得玛丽安指尖微颤,心绪难平。索菲吐露自己意外怀孕,并想趁夫人不在打掉孩子的秘密,在那个年代,这无疑是禁忌,但玛丽安和埃洛伊斯,并没有从道德制高点去审判她,她们一起在海滩上奔跑,在荒野中寻找堕胎的草药,她们共享着彼此的秘密、痛苦与扶持。当剥离了社会身份、妻子、用人、工具后,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连接,是基于生存困境的共情

但玛丽安还需尽快完成那幅肖像画,可她无论怎么提笔都画不出埃洛伊斯的笑。“当你审视着我,我又在审视谁?”这句话颠覆了画家与模特之间传统的权力关系,它宣告了“我不是你笔下的静物,我也是一个拥有思想、情感和审视目光的主体,我们的凝视是平等的、是相互的”。这里的凝视已经完全不同于影片前半段,它不再带有权力、欺骗和审视的意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双向的看见,它不是简单地将男性凝视的主体换成女性,而是创造一种全新的、基于平等、共情和理解的观看方式。在一段健康的关系里,没有谁是谁的附属品,我们是彼此的镜子。从这一刻起,电影中所有的看都变成了对话,玛丽安在画埃洛伊斯,埃洛伊斯也在画玛丽安,用她的目光、她的问题、她的存在,不断地塑造和改变着玛丽安。

一个夜晚,三人围坐在炉火旁,埃洛伊斯为大家诵读古希腊神话俄尔普斯地狱救妻的故事。传说中,俄尔普斯的妻子欧律迪克被毒蛇咬死,俄尔普斯悲痛欲绝,追到地狱,冥王同意他带回妻子,但条件是在走出冥界前,俄尔普斯绝不能回头看妻子一眼,然而就在即将到达人间的那一刻,俄尔普斯忍不住回头了,导致妻子永远坠入深渊。通常的解读是,俄尔普斯太爱妻子了,因为恐惧和不安才回了头,对于这个结局,三人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而埃洛伊斯的解读,则充满了颠覆性的女性主义视角,她沉默片刻说道:“也许那个被拯救的女人并不愿意做跟在丈夫身后默默走出地狱的影子,她宁愿在最高光的时刻与爱人郑重告别,即便走向分离,也是她们共同的、清醒的选择。”

为了帮助索菲堕胎,三人去找有经验的老妇人,偶然闯入了一个只属于当地女性的秘密夜间集会,篝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女人们围在一起,吟唱着一句不断重复的歌词:“我无法逃脱”,这歌声充满了宿命般的悲怆,又带着一种冲破禁忌的力量,在夜色中回荡。这场凝视的革命在篝火晚会中达到了顶峰,她们的目光交织,没有评判,只有共情和理解。玛丽安隔着升腾的火焰看向对面的埃洛伊斯,火光扭曲着空气,让彼此的面容在热浪中若隐若现,就在这凝望中,一粒星火悄无声息地沾上了埃洛伊斯的裙角,火苗开始燃烧,但埃洛伊斯依旧静静地看着玛丽安,仿佛在那一刻,爱人的凝视比自身的安危更重要,她或许看到了火,甚至感觉到了痛,但她选择继续注视她的全部,世界都凝聚在对面玛丽安的眼中。

那一刻,火焰是欲望,而凝视是超越欲望的灵魂共振,这一幕正是片名《燃烧女子的肖像》最直观也最震撼的体现,燃烧的不仅仅是裙摆,更是她们压抑已久、不顾一切的炽热情愫,是她们内心无法被世俗规训所扑灭的爱欲自我

篝火晚会之后,她们终于放下了所有伪装,爱意如潮水,将她们彻底淹没在海边的洞穴里,她们交换了第一个吻。当她们再次回到画室,埃洛伊斯作为模特的脸上总是忍不住漾起甜蜜的笑意,这无心的幸福影响了玛丽安捕捉她的表情,她几次想要阻止,最终只能走到埃洛伊斯身旁,用一个轻柔的吻封住那令她心乱的嘴角。

索菲的胎儿没被打掉,她们又去找了那个老妇人,在昏暗的房间里,索菲痛苦地躺在床上,玛丽安转过头,不忍去看,埃洛伊斯却要她看着这一切,这一幕振聋发聩。随后回到城堡,埃洛伊斯居然提议重现那个流产的场景,并将它画下来。在传统的艺术中,女性的身体往往是美的、诱惑的、生育的象征,但这里导演借玛丽安之手,画下了一个女性堕胎的痛苦瞬间,这是一种极具反叛精神的看见,它宣告了女性的痛苦不应被隐藏,不应被视为羞耻,而应被记录、被尊重,在这个乌托邦里,艺术为女性真实的生命体验服务

在嬉笑与爱意交织的创作中,第二幅肖像完成了,画中的埃洛伊斯,眼神中充满了生命力与难以言喻的情愫,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只有爱人才能画出的神韵。但画的完成也意味着,玛丽安要亲手将心爱的女孩送到别人身边,离别的哀伤与被命运摆布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甜蜜的氛围瞬间被现实的残酷击碎,埃洛伊斯也陷入了被命运摆布的烦躁与委屈之中,两人爆发了争吵。

索菲告诉玛丽安夫人明天就要回来了,离别的哀伤最终冲散了愤怒,玛丽安追到海边,从身后紧紧抱住埃洛伊斯,她们一寸寸地抚摸着彼此的脸庞,仿佛要用指尖的触感,将对方的样貌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在最后一天,埃洛伊斯想要一幅玛丽安的画像作为纪念,玛丽安便在埃洛伊斯读过的那本神话书的第 28 页,画下了自己的小小自画像,那是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也是埃洛伊斯眼中的她

伯爵夫人对新的肖像非常满意,支付了丰厚的报酬,打包工人用钉子将画像封上,那声音听起来如同在钉棺材,为这场短暂的爱情举行了一场无声的葬礼。玛丽安借口告别,想多看埃洛伊斯几眼,在拥抱了爱人后,悲伤决堤,她仓皇地逃出门外,就在即将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回头。”回过头看到了穿着婚纱、宛如幻影的埃洛伊斯,这一刻,她们重现了俄尔普斯与欧律迪克的神话,但她们不是在被动地重演悲剧,而是在主动地、清醒地实践她们自己改写后的神话,是欧律迪克主动要求俄尔普斯回头,她选择了让爱人看到自己最后的影像,选择了让这份爱以记忆和艺术的形式获得永生。她们都知道,走出这扇门就是永别,在 18 世纪,她们注定无法在现实中拥有彼此,回头意味着爱情重堕地狱,但也意味着她将在诗人的记忆中化为不朽,这不再是一个因为软弱而犯下的错误,而是一个主动的、充满勇气的选择

岁月无声流淌,玛丽安继续着她的画家生涯,但作为女性,她的才华依旧不被那个时代所容。此时玛丽安穿着和她画中俄尔普斯一样的蓝色衣服,而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欧律迪克,显然就是代表埃洛伊斯。多年后在一场画展上,玛丽安的脚步像被钉住,展厅最中心的位置,悬挂着一幅肖像,画中的女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埃洛伊斯,她以为人母,身边牵着一个小女孩,脸上带着贵妇人应有的疏离,但她的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本书,书本摊开的角度无比清晰地定格在第 28 页。那一刻,玛丽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几乎无法呼吸,汹涌的情感在心底翻腾,那是她们之间无声的秘密,是跨越了时空阻隔的问候。在那个被安排的、毫无自由的婚姻牢笼里,在漫长的岁月里,埃洛伊斯没有忘记玛丽安,真正的爱人,即便离开了,也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相爱不仅仅是为了在一起,更是为了通过爱对方来完成自我意识的觉醒

又过了很久,玛丽安最后一次见到了埃洛伊斯,是在一场盛大的音乐会上,她远远望见埃洛伊斯,独自一人坐在音乐厅的角落里,台上乐队奏响的正是维瓦尔第的《四季·夏》,那首玛丽安曾经在孤岛上为她一人弹奏过的旋律,激烈澎湃、充满挣扎的音符,在大厅里回荡,唤醒了灵魂深处所有的记忆。镜头给了一个极长的特写,对准埃洛伊斯的脸,她的情绪随着音乐的起伏而剧烈波动,她先是惊讶,然后是微笑,继而眼眶湿润,她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维持体面,但汹涌的泪水终究冲垮了心中的堤坝,无声地划过她苍白的面颊。在音乐的暴风雨中,那些甜蜜、挣扎、爱意与绝望无比清晰地重现了,而玛丽安在远处的另一个角落,静静地、贪婪地凝望着她。

命运没有安排她们再见,直到曲终人散,埃洛伊斯都没有转过头看一眼玛丽安的方向,或许她知道她在,或许她不知道,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没有回头,是因为她不需要确认玛丽安是否在场,那团火已经在她心里烧了一辈子。真正的爱是看见对方的灵魂,即便肉身分离、时代禁锢,但她们共同创造的艺术和记忆,却可以穿越时空,永远地连结着彼此

《燃烧女子的肖像》不仅是一部爱情片,也是一次关于凝视权力的革命电影,它剔除了一切关于男性的直接凝视,却把父权社会的压抑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夫人年轻时的经历、姐姐因抗婚而死、埃洛伊斯无法反抗的婚约、女仆索菲只能靠原始危险的方法堕胎、玛丽安只能用父亲的名字参展,都展现了那个时代女性无法挣脱的命运牢笼。它没有通过展现男人的暴力来博取同情,而是通过展现女性之间的互助、理解、才华与爱来反衬那个时代对女性的禁锢。爱有时是对等的凝视,有时是第 28 页的秘密,有时是剧院里不回头的泪水。不要害怕离别,也不要害怕遗忘,因为凡是燃烧过的,必将留下灰烬,凡是深爱过的,终将在记忆里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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