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朋友是密云人,密云是北京东北边的一座小城,如今是北京的远郊区。密云城再往东北方向走是古北口,清朝时去避暑山庄的皇帝们都得从这个地方走。认识我女朋友之前,我对密云历史的了解大概就是以上这些。但有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说的挺对,恋爱会为你打开一座新世界的大门。有一天我们俩正在密云的街道上走着,路过一个名叫谭营的地方,就在清代皇家行宫的正北边,那里还有一座满族蒙古族小学。我问这里是不是有过一座八旗住房营地?女朋友说,的确有过,不过这里还有多少旗人后代就不得而知了。这个片段极大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回家之后,我立刻搜索了关于密云八旗的资料,原来密云八旗驻防营建于乾隆年间,是一座由副都统军官统辖的高级别军事基地,那么清朝灭亡后,密云八旗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密云区政府官网上的资料说,辛亥革命后,密云旗人陷入了生活绝境,靠拆房卖瓦,甚至卖儿卖女生,韩营变成了叫花子营。在1926到1930年间,全村饿死了六百多人。1948年解放时,原先近万人的军营只剩下九百多个村民,其中还有72条娶不到老婆的光棍。
辛亥革命后,旗人境遇悲惨,对我来说并不是冷知识,但是看到这些具体鲜活的描述之后,我开始疑惑,这种极端惨状对于全中国各地的旗人后代来说是普遍的吗?更重要的是,八旗后代是怎样记忆和解释这段历史的?幸运的是,我们国家的社会科学界对八旗及其后代在晚清以及辛亥革命后的经历进行了大量研究,形成了一批丰厚的研究成果。读过相关文献之后,我感到大开眼界,受益匪浅。在今天这期视频当中,我会向各位转述我的所读所读,用尽量简明的语言说清楚清朝灭亡之后,八旗后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去了哪里。
在讲述八旗后人的经历之前,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今天的满族和清代的旗人是什么关系呢?如果满族就是八旗或者八旗的核心部分,那么直接讲清朝灭亡后满族的经历就好,何必强调八旗后代这个身份?事实上,民族学家们的公论是,今天的满族并不能和清朝的旗人完全等同。新中国成立之前,满族并不是个通用的词物。满族一词的正式出现和使用,始于20世纪50年代的中国民族识别。在清朝和民国时期,人们习惯把八旗制度下享有经济政治特权的群体统称为旗人或者旗族。老北京有句话讲,无分满汉,但问旗民,说的就是在旧社会的观念当中,旗人和民人的分野比族群的身份更重要。八旗成员无论是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都是旗人,理论上想,这些旗人应该是满族的主体和前身。
以八旗制度为核心的清王朝入主中原之后,建立了一套严密的驻防制度,把八旗成员安插布置在全国各地的城市关隘港口。为了监控民众并且保持军人的战斗力,清朝要求旗人居住在专门的驻防营地当中,一些营地位于城市内部或者城市附近,还有城墙保护,这种城池被称为旗城或者满城。一些来到清朝的欧洲人称之为鞑靼城。最知名而且规模最大的旗城就是北京旗城,有清一代,北京的整个内城,也就是今天地铁二号线圈起来的范围,都是旗人专属地区,南城的民人要进入北城,需遵守一系列规定,不能过夜,更不能在此安家。这种旗城分布在中国的许多城市,许多地方还在城外建有规模小一些的营垒,比如视频开头提到的密云驻防营。旗城和八旗驻防营地的分布规律可以总结为一点、一圈、一横、一纵、一盘棋。
一点指的是清王朝的首都北京,北京是八旗驻军的绝对重心,京旗相当于皇帝麾下的中央军,按照晚清人魏源和曾国藩的估计,京旗占全体八旗的比例大概是50%出头,现代学者研究的结果也差不多,最保守的数字也得有三分之一。一圈指的是北京周边地区所谓的近畿五百里。清朝入关之后,八旗在直隶北部的77个州县进行了大规模的跑马圈地,约占当时全国耕地面积的2%。这个数字看着不多,但都集中在北京周边一些县,过半甚至八九成的土地都变成了旗地。旗地上的旗人经营庄园,负责为八旗兵丁、王公贵族提供财富,并发挥原地驻防、巩卫北京的作用。一横指的是东起黑龙江,西到新疆的北疆防线,这条防守北方、维系各民族联系的轴线是清朝的政治生命线,大量的满城和八旗驻防营地位于这条线上,例如齐齐哈尔、吉林、盛京、密云、太原、绥远城、宁夏、凉州、伊犁、迪化等等。
一纵指的是京杭大运河沿线,这是清朝的经济生命线,从通州、沧州、德州,一直到镇江、南京、杭州,都有旗人驻防的堡垒,确保运河安全万无一失。一盘棋指的是在以北京为中心的圈点纵横之外,清朝还在全国各地的大城市和战略要地建立了旗城和军营,例如西安满城、开封满城、荆州满城、青州满城、成都满城、广州满城、福州满城。他们就像植物插进土壤的根系,被统治者用来固定帝国脚下的土地。
通过以上整理不难发现,出于统治的需要,大多数旗人都居住在城市当中,或者居住在与城市有着密切联系的交通枢纽或郊区定居点当中。也就是说,清朝的旗人是个高度城市化的族群,而且主要居住在山海关以内。但是新中国建立之后,满族的主体却出现在了东北,特别是农村地区。这个变化过程得到了很多学者的关注。目前广为接受的观点是,清朝的旗人由于民国时期的变动,大量改变了自己的身份,而后来满族身份的认定与20世纪50年代和80年代的政府有很大关系。我国著名满族史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研究员定宜庄把这个过程称为满族的重建。用比较简约的语言来解释,就是清代旗人后代当中很大一部分不是今天的满族,而今天满族祖先当中很大一部分并不是清代的旗人。
正是因为旗人和满族之间有这样一种复杂的联系和区别,所以在此要特别强调,我们关注的是旗人这个历史群体,那么旗人后代在清朝灭亡后究竟经历了什么?所有旗城都经历过密云谭营那样的悲惨命运吗?旗人的经历和满族的重建又有怎样的关系呢?下面我们就来揭晓答案。
1911年,辛亥革命在武昌爆发,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巨大历史转折的开始。宏观上讲,作为一个整体的八旗是辛亥革命的敌人,但八旗终究是由全国各地大量驻防营地的许多个人组成的。在这场革命当中,不同旗人的命运千差万别。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国家,地形民情纷繁复杂,不同的风俗文化、地理区位、满汉关系、政治局势直接导致各地的革命形势不同,旗人的遭遇也因此有所不同。按照伤亡情况来看,全国各地旗营在辛亥革命中的经历可以分成三档,第一档是高强度冲突,以大批旗人的死亡告终,比如西安、福州、南京。第二档是发生少量冲突后,以少量伤亡为代价和平解决,比如杭州、荆州。第三档是基本没有冲突,大体实现了无血开城,这一档包括成都、广州,还有北方除西安以外的大多数城市。
辛亥革命爆发于南方,相比北方,清朝在南方的统治更薄弱,南方的满汉矛盾也更尖锐,在辛亥革命之前,这两个特征已经在太平天国运动当中暴露出来。武昌首义之后,南方多个省份纷纷响应,冲突四处爆发,但是北方大多数省份处于相对安稳的状态。特别典型的是开封满城和青州满城。由于这两个地方的满汉回关系相对和谐,旗人在革命当中基本没有遭受冲击。直到清帝退位,旗城比较完整地保留到了民国,还有宁夏满城当地旗人成功击退了革命军的第一波冲击之后,决定原地起义,就这样平安地度过了革命。
但是在北方大多数城市相对和平的同时,辛亥年最严重的冲突也发生在北方,西安满城的旗人经历了太平天国攻入南京满城以来旗人遭遇的最大浩劫。清晚期以来,西安的满汉关系尤其紧张,在革命军攻打西安满城时,西安旗人选择绝不妥协,力战到底,妇女参战,官员殉国。民军在破城之后也杀红了眼,四处搜杀旗人,最后几乎只有少量妇孺幸存。除了西安这个特例之外,旗人陷住的大多数冲突都出现在南方,福州满城是南方旗人伤亡较大的一个例子。但福州的情况与西安不同,酿成悲剧的很大一方面原因是主观的愚蠢。武昌起义之后,福州将军朴寿不仅不听劝告,还坚决命令旗人做好镇压准备,如果战败就集体自焚。几天之后,起义果然爆发,许多旗人死于战斗和自杀,朴寿本人也死在了战场上。
除了西安和福州,南京也是旗人伤亡比较大的城市之一。特别是在南京议和之后,由于旗人和民军互不信任,又有不少人死于自杀、误会和失控的暴力。革命党人杨邦彦在议和时,曾经以项上人头担保南京旗人投降之后不会有危险,但是后来还是不幸死了很多人,杨邦彦从此耿耿于怀,革命后身体一直不好。南方其他城市的暴力规模都比较小,比如杭州满城在短暂冲突之后就和平投降了,没有重演太平天国时期城破人亡的悲剧。荆州满城的灾难主要出现在战斗结束后,由于武昌军政府担心这个近在肘腋的危险,所以很快就遣散了荆州满城,许多旗人死在了逃荒的路上,而军政府也没能为抵达安置地点的旗人足额发放补偿金,只又加重了逃荒者的苦难。镇江满城本来实现了和平光复,但后来有一批民军从南京败退下来,竟然打破约定杀害镇江旗人泄愤,直到被军政府阻止并且实施了惩戒才告罢。
成都、广州的旗人是比较幸运,虽然也有少数官员和士兵死在了革命当中,但是这两座城市通过谈判妥协,大体和北方一样实现了无血开城。就这样,在同一场革命面前,不同地方的旗人经历了迥然不同的命运,这本身就体现出旗人这个群体内部的巨大差异。即使是同一个地方的旗人,对革命也可能有不同的记忆。太原旗人流传下来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称太原发生了激烈的战斗,两千多名旗人被杀,整座满城被毁。另一种说法说,旗人投降后,太原革命党人信守承诺,秋毫无犯,有才华之人还被民国政府留用。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个更接近事实,或者也许各自反映了事实的某一方面,目前仍然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于旗人这个庞大的群体来说,辛亥革命带来的影响是很多样的。革命必然不是温良恭俭让,但也并非在哪都有人头滚滚。
请问推翻清朝的人叫什么名字?有个开封老旗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既不是孙中山,也不是袁世凯。他的答案是冯玉祥。1922年,主政河南的冯玉祥宣布解散开封旗营。有辛亥革命后,开封旗人定期得到民国政府的资助,社会组织生活方式和清朝时没有什么区别,以至于当地旗人对清朝灭亡没什么概念。直到冯玉祥出来把这一切打破。开封旗营解散后,大批旗人踏上了河南老百姓传统的逃荒路线,迁移到了洛阳、西安,剩下的人变成了城市贫民,过上了极其困难的生活。两年后的1924年,冯玉祥在北京又当了一次恶人。他左手把溥仪的小朝廷赶出了故宫,右手结束了民国政府对北京旗人的资助。定宜庄研究员注意到,辛亥革命之后,旗人为了躲避歧视,开始大规模改名换姓,混入汉族。按照清史稿和宣统年间的统计,北京大约有90万旗人,即使不统计蒙古汉军也有六十多万旗人。但是在辛亥革命之后,这些旗人就像水银泻地一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民国时期,社会混乱,民不聊生,旗人后代还面临着严重的歧视后果,包括入学就业困难,被军阀乡绅落井下石夺取土地等等。为了躲避这些苦难,许多人悄悄放弃了旗人身份。例如,专家们在北京顺利找到了两个旗人家族,他们的祖先都是清朝时负责管理八旗土地的皇粮庄头,其中姓余的家族已经全体改成了汉族。另一个姓商的家族虽然保留着满族身份,但是家族中的老人也表示,当年满人身份很不好过,嫁出去的姑娘基本都借机改成了汉族。在民国的几十年当中,各地的旗人或早或晚都遭受了冲击。前面说的开封旗人从1922年开始过苦日子,比他们再晚一些的是青州旗人,青州满城一直保持到了1929年。在此之前,青州兵还能充当张宗昌等军阀的雇佣兵,但那时的山东是军阀土匪混战的重灾区,1929年,青州旗城也没能幸免于难,在兵灾中解体,旗人们要么流亡,要么艰难谋生,成了当地的农民。
向农民转化最顺利的是东北的旗人。东北旗人不同于关内旗人,清朝时就没有脱离生产,所以革命后也比较容易转型。在奉系军阀统治时期,东北旗人大多以务农为生,混入了从关内滚滚而来的闯关东农民大军当中。至于成都、广州、杭州等地的旗人,大多和北京旗人一样变成了城市贫民,有人做小买卖,有人成了贩夫走卒,也有人延续旗人传统去当士兵或者医生。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福州三江口的琴江水师旗人,这些旗人延续了清朝时的传统,辛亥革命之后依然投身海军,近代中国海军的许多将官都和他们有联系。一位专家在琴江看到,这个人口最多时不超过三千的小村落,竟有一百多座烈女碑。在琴江旗人后代的历史记忆当中,他们在晚清时抗击法国侵略者,又在民国时抗击日寇。琴江旗人的历史就是一部保家卫国的历史。
此外,旗人本身就是一个跨阶层的群体,早在清朝时,贫困的包衣闲散和有钱有权的王公贵族之间就存在巨大的不平等。清朝灭亡之后,也不是所有旗人都陷入了极端贫困当中,一部分人生活的还算体面,也有极少数人依然处于上流社会。按照一份统计,辛亥革命后,广州旗人大约有80%生活十分困难,但还有20%处于中产以上阶层。这些旗人受过教育,在医院、学校、邮局、海关还有各种公司工作,有些人还在当官。这些人人数虽然不多,但是社会影响力不小。总的来说,作为一个整体的旗人,在民国时期的经济是痛苦的,但是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命运并没有唯一的答案。就像是不同地方的八旗在辛亥革命当中有不同遭遇一样,历史呈现出的是一幅多元立体的画卷,旗人并未形成某种统一的历史记忆。他们在时代巨变面前做出的选择也是多种多样的,有人抛弃了过去,有人仍然为自己的身份骄傲。有人谦卑,有人自矜。有人汲汲于过去的苦难,有人专注于当下的生活。
在过去十几年当中,明清满汉话题一直是互联网历史圈戾气最重的分区。我想如果双方能多一点对个人而非群体标签的观点,了解一些不同的历史记忆,少一些被迫害的妄想,这个话题或许就能少一些情绪的裹挟。对于我身边那些为情所困的朋友,我给他们最多的建议是多读读历史,看看时事,思考一下这个世界。而对于那些张口历史命运,闭口未来大师的朋友,我只有一个衷心的建议,去谈个恋爱吧。少年,我是河畔的伯爵,在日常生活中探寻历史的微声,我们下期视频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