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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的伯爵:【伯爵】东欧最妖民族主义从哪来?一期讲清斯拉夫人历史

在民族主义的世界版图上,斯拉夫人是个不同寻常的存在。东欧的泛斯拉夫主义是世界历史上影响最大也最接近成功的泛民族主义,他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同期的泛日耳曼主义、泛拉丁主义,还是泛突厥主义最严厉的父亲。本频道之前讲过,泛突厥主义就是在对泛斯拉夫主义的模仿和对抗当中诞生的。 但是另一方面,斯拉夫各国又发展出了一批狂热的族群民族主义,包括著名的大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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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族主义的世界版图上,斯拉夫人是个不同寻常的存在。东欧的泛斯拉夫主义是世界历史上影响最大也最接近成功的泛民族主义,他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同期的泛日耳曼主义、泛拉丁主义,还是泛突厥主义最严厉的父亲。本频道之前讲过,泛突厥主义就是在对泛斯拉夫主义的模仿和对抗当中诞生的。

但是另一方面,斯拉夫各国又发展出了一批狂热的族群民族主义,包括著名的大塞尔维亚主义、大克罗地亚主义,还有大保加利亚主义、大波兰主义、大捷克主义以及大俄罗斯主义和大乌克兰主义。这对卧龙凤雏这些激进民族主义,几乎每个都背负着一堆血债,而且基本都来自他们身边的斯拉夫兄弟。从萨拉热窝围城中狙击手的步枪,到顿涅茨克郊外无人机的蜂鸣,斯拉夫人的战争和冲突贯穿了现当代东欧的历史。

20世纪初泛斯拉夫主义努力宣扬的兄弟情谊,为什么会以手足相残的局面告终?从苏联到南斯拉夫到捷克、斯洛伐克,为什么每个都逃不过被撕裂的命运?今天这期视频就来聊聊斯拉夫人以及斯拉夫民族主义的前世今生。讨论世界历史的时候,人们经常提起斯拉夫人这个词,有时候斯拉夫人甚至会被当成俄罗斯人的代名词。但是斯拉夫人其实是中东欧多个族群的集合,俄罗斯人只是其中人数最多的一支而已。

现代欧洲的大多数居民母语都属于罗曼语族、日耳曼语族或者斯拉夫语族,这三个语族都属于印欧语系,其中罗曼语是拉丁语演化出来的各种方言,主要分布于西南欧和罗马尼亚。日耳曼语主要分布于中欧和西北欧,斯拉夫语则分布于中东欧广大地区,主要包括西斯拉夫、南斯拉夫、东斯拉夫三个分支。西斯拉夫的代表语言是波兰语、捷克语和斯洛伐克语,南斯拉夫的代表语言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和保加利亚语。东斯拉夫的代表语言是俄语、乌克兰语和白俄罗斯语。

作为同一个语族,斯拉夫各语言在基础词汇和语法上有很多共通之处。虽然西部受天主教传统影响的族群使用拉丁字母,东部受东正教传统影响的族群使用西里尔字母,但文字上的差别并不影响语言上的互通。比如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或称标准塞克语就是一种语言,有两种书写系统。斯拉夫语是怎么覆盖东欧如此广阔的地域的呢?各个斯拉夫语族群又有着怎样的历史联系呢?以上这两个问题是一百多年来欧洲历史研究当中的经典问题,也是我们理解斯拉夫人历史的基础。

对于斯拉夫语人群的发源地,学术界有一个比较主流的理论,名叫普里佩特假说。这个假说认为最早的斯拉夫语人群可能生活在欧洲的普里佩特沼泽地。普里佩特沼泽是全欧洲最大的湿地,位于今天的白俄罗斯南部和乌克兰西北部,历史上曾经长期属于波兰。二战期间,普里佩特沼泽曾长期充当波兰和苏联游击队的根据地。湿地是个生物资源多样的生态系统,有利于狩猎采集者的生存。但湿地的农业开发成本又很高,想要耕种就得对抗洪水和疫病,因此湿地的生存门槛低,但人口上限也很低。

居住在沼泽的早期,斯拉夫人就逐渐向湿地以外迁徙。但是对于斯拉夫语是怎么从普里佩特沼泽周边扩散到东欧广大地区的问题,历史研究还无法给出统一答案。传统的学者,尤其是泛斯拉夫主义者往往认为斯拉夫语的扩散主要是斯拉夫人移民和繁衍的结果。但新一代学者普遍质疑这种理论,因为人种和语言并没有绑定关系。斯拉夫语的扩散可能跟其他很多语言一样,是移民和语言同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此外,当代学者还注意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身份和语言同样没有绑定关系,特别是在东罗马人撰写的史料当中,被称作斯拉夫人的人群并不一定都说斯拉夫语,而不叫斯拉夫人的部落并不一定不说斯拉夫语。在公元9世纪之前,东欧包括斯拉夫人在内的各个族群基本上都没有文字,导致当地历史记录相当匮乏,因此主要依赖希腊语作家,也就是东罗马人的记载。受限于史料的数量和其他局限性,现代人很难搞清早期斯拉夫与人群的具体演变过程。

为了方便理清这些关系,我们可以把早期斯拉夫语人群的历史分成两条线叙述,一是斯拉夫语言的扩散,二是斯拉夫人这个身份的形成。先说斯拉夫语的情况。有历史语言学家估计,斯拉夫语在东欧广泛扩散的时间可能集中发生在公元6到8世纪。证据是9世纪斯拉夫语有了字母文字之后,记录表明各地斯拉夫语在书面上依然可以有效互通。这说明当时各地斯拉夫语的语言分化程度还不高,可以合理推断这种语言的扩散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斯拉夫语的扩散可能和6到8世纪的一个东欧强权有关,它就是阿巴尔汗国。阿巴尔汗国是公元6到8世纪东欧潘诺尼亚平原上的一个游牧政权,其中心地带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匈牙利和罗马尼亚。阿巴尔汗国的上层统治者很可能与东亚草原历史上的柔然有关,汗国的臣民则包括东欧草原上的伊朗语和突厥语游牧部落以及说斯拉夫语、日耳曼语以及其他形形色色语言的渔猎人群。在传统的斯拉夫史学当中,以阿巴尔人为代表的游牧民族被视为早期斯拉夫人最大的天敌和奴役者。

但是从今天的证据来看,阿巴尔人却可能是斯拉夫语扩散的重要推手。一方面,阿巴尔人的入侵可能加速了斯拉夫语人群向东方和南方的移民扩散。另一方面,斯拉夫语本身可能被阿巴尔人用作汗国内外的一种通用语。这两件事共同推动了汗国以及周边地区人群的斯拉夫化。类似的进程在跟阿巴尔汗国同期的另一个东欧国家身上也有所体现,它就是保加尔汗国后来的保加利亚。保加尔人是一支说突厥语的游牧部落,他们在巴尔干半岛东部的农业地带建立了一个汗国,但是保加尔人最终被他们统治的臣民同化。

这个过程可能伴随着东巴尔干其他人群的斯拉夫化,最终形成了说斯拉夫语的保加利亚国家。就像中世纪蒙古人的金帐汗国客观上推动了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乃至莫斯科大公国的集权和崛起一样,东欧游牧势力在斯拉夫人的发展上起到了复杂的催化作用。阿巴尔人和保加利亚人可能正是斯拉夫语扩散的重要推手。不过就像视频前面说的那样,身份和语言没有绑定关系。一个人说斯拉夫语并不意味着她知道自己是斯拉夫人,也不代表别人会把她当做斯拉夫人。

斯拉夫人身份的形成是沿着另一条轨迹展开的,这个过程中也有一个帝国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对斯拉夫人的影响也比阿巴尔汗国更加明显,更加强大。接下来该你登场了,东罗马帝国。公元801年年初,信使从西方带来了一个令人愤怒的消息,引爆了君士坦丁堡的朝堂。消息显示,法兰克人的国王查理曼已经在前一年的圣诞节在罗马加冕为皇帝。他还宣称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已经失去了合法性。对于东罗马人来说,这是法兰克皇帝和罗马主教联手发起的挑衅,他们必然要进行回击。

只不过骄傲的东罗马人也不得不承认,西方的拉丁基督教势力已经崛起,是一个能够跟他们分庭抗礼的对手了。东罗马人和拉丁基督教争夺的战场,除了主教会议上的辩论台,还有就是中东欧边境蛮族的灵魂,法兰克人的军队。像今天的奥地利和斯洛文尼亚地区,不断推进,法兰克商人在摩拉维亚建立了萨漠公国,北方的萨克森领主也渡过了一北河。而东罗马的官员和传教士拉拢住了一批在伊利比亚地区定居的部落,让他们臣服于希腊主教的权威,从波美拉尼亚到波斯尼亚,生活在东欧广阔土地上的斯拉夫语人群成为了东西两个教会竞争、拉拢、征服的对象。

这个进程深刻影响了斯拉夫人的历史,导致斯拉夫族群分成了天主教和东正教两个系统,波兰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皈依了拉丁基督教,而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以及东斯拉夫各族群选择了东正教。在斯拉夫人皈依基督教的过程中,两位传教士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就是来自9世纪东罗马帝国的圣西里尔和圣美多德。西里尔和美多德是亲兄弟,他们都是知名的宗教学者。公元862年左右,他们接到皇帝和牧首的命令,负责向斯拉夫人传教。

为了完成使命,西里尔和美多德专门学习了斯拉夫人的语言,改造希腊字母创制了用来拼写斯拉夫语的格拉戈里字母。并且依据定居塞萨洛尼基一带的一些斯拉夫人的方言翻译出了斯拉夫语圣经。这种方言就是后人所说的教会斯拉夫语。作为斯拉夫人呢通用古典书面语,教会斯拉夫语在斯拉夫国家通行了上千年,才逐渐被近现代方言文学取代,教会斯拉夫语直到今天仍然是部分教会的宗教语言。这种基于塞萨洛尼基周边部落方言确立的教会斯拉夫语,在9世纪能够顺畅传播到远至北欧的整个斯拉夫世界。

这就是前面说的历史。语言学家猜测斯拉夫语分化并没有太久的原因,西里尔和美多德死后,东正教教士们又简化了格拉格里字母,创造了新的斯拉夫语字母,并且命名为西里尔字母。今天的俄文、乌克兰文、塞尔维亚文、保加利亚文以及受俄国影响产生的西里尔蒙古文、东干文等,使用的就是西里尔字母。可以说,东罗马帝国对斯拉夫人文化的影响非常深刻。语言文字只是一方面,身份认同是同样关键的。另一方面,在公元8到10世纪,东罗马的希腊语作家用斯拉夫称呼巴尔干边疆的一系列部落。

斯拉夫这个词在斯拉夫语当中的本意可能是说同一种语言的人。近现代一些民族主义者提出,斯拉夫的本意是荣耀,也就是泽连斯基经常在演讲中说的荣耀归于乌克兰、斯拉瓦、乌克勒一年里的那个斯拉瓦。不过这种说法并没有什么依据。从希腊语史料可以看出,斯拉夫一词的指代范围一开始仅限于巴尔干地区,更北方的斯拉夫人当时并不叫斯拉夫人,其中靠近波罗的海的人群被称为文德人,靠近黑海的人群被称为安特人,他们和南方的斯拉夫人还没有身份关联。

但是随着东罗马传教活动的深入,各个斯拉夫语族群在语言上的联系逐渐被发掘了出来,斯拉夫这个词的指代范围也开始从巴尔干向北扩张。此外,中世纪早期欧洲的白奴贸易活动也推动了斯拉夫身份的形成。当时东欧是重要的奴隶输出地,日耳曼人从中欧掠奴,维京人和鞑靼人在东欧掠奴,这些说斯拉夫语的奴隶最终被输送到地中海世界。埃及和西班牙宫廷当中都有被称为萨卡里巴的斯拉夫白奴军队。东欧的白奴贸易持续了上千年,导致斯拉夫一词在多种欧洲语言当中变成了奴隶的词根,比如英语当中的slave。

对于中世纪斯拉夫人来说,这些事情是不幸的,但是他们客观上加速了斯拉夫人身份的扩散。公元11到12世纪,东斯拉夫的基辅罗斯国家皈依了东正教。罗斯人的编年史当中第一次出现了我们是斯拉夫人的表述。在13世纪的波兰编年史当中,波兰人传说斯拉夫人来自名叫莱赫、切赫和罗斯的三兄弟,他们分别是波兰人、捷克人和罗斯人的祖先。类似的传说有很多版本,他们都是民族学上常见的英雄兄弟祖先。叙事论真实性并不足取,但可以说明波兰人、捷克人以及周边族群已经有了明确的斯拉夫人身份意识。

在13至14世纪,斯拉夫人当中涌现出了波西米亚、波兰、大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第二帝国等强国,斯拉夫人作为一方势力已经登上了欧洲历史舞台。不过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半岛的扩张征服了大多数南斯拉夫人群,西斯拉夫的捷克和波兰在几个世纪内被整合进了日耳曼人的势力范围,只有东斯拉夫的俄罗斯崛起成为了一个大国。直到18世纪,斯拉夫这个身份还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它是一种语言上的联系,并且被当时的人当成某种共同血缘的证据,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殊意义。

波兰贵族当中流行的萨尔马提亚主义认为波兰贵族是游牧斯基泰人的后代,以叶卡捷琳娜二世为代表的俄罗斯统治集团则推崇德意志和北欧文化。在这些统治者眼中,斯拉夫一词几乎就是农奴的统义词。不过,随着民族觉醒时代的到来,基于语言的民族身份建构即将爆发出巨大能量,这些傲慢的统治者也将不得不做出改变。工业时代到来后,人类社会的物质基础和精神世界都发生了重大改变,无论是产品还是思想,变革的速度都大大加快了。

18世纪末,浪漫民族主义开始在欧洲流行。浪漫民族主义是欧洲浪漫主义文化和早期民族主义的融合产物,特点之一是沉溺于关于古代的传说和想象,不太重视历史真实。此外,早期民族主义习惯把语言和种族混为一谈,把语言作为民族最主要的建构依据。本频道之前讲过的基于印欧语系建构的雅利安人崇拜,以及基于乌拉尔-阿尔泰语系语言建构的图兰主义,就是浪漫民族主义的代表作。欧洲的三个主要语言集团也产生了基于语言建构的身份意识。

19世纪,欧洲的三大泛民族主义就此诞生,他们分别是泛拉丁主义、泛日耳曼主义、泛斯拉夫主义,在三大泛民族主义当中,影响力最大的就是泛斯拉夫主义。要搞清他为什么成功,只需要分析一下其他两个为什么失败了。泛日耳曼主义的最大阻碍是英国对他缺乏兴趣。虽然少数英国知识分子,比如著名法学家珍克斯,对所谓的条顿民族有很大热情,但是英国政府和民众整体上对此并不感冒。作为19世纪世界头号强国,英国的首牌实在太多了,泛日耳曼主义对他来说缺乏利用价值,在英国不参与,荷兰强调独立自主、北欧国家又有自己的泛斯堪的纳维亚主义的情况下,泛日耳曼主义基本只在德意志地区流行,而且随着德国在小德意志框架下的统一归于沉寂。

直到2战时期,泛日耳曼主义才被纳粹拿来当做大德意志国的思想基础,但纳粹也没蹦跶几年就完蛋了。再说泛拉丁主义,推崇泛拉丁主义的国家主要是法国,不过法国虽然比西班牙、意大利强大,但是并没有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拿破仑3世时期,法国控制墨西哥的计划失败,又标志着泛拉丁主义在美洲的破产。总的来说,泛拉丁主义作为文化运动是成功的,拉丁美洲这个名词就是泛拉丁主义的遗产。但是它作为政治运动并没有多大的建树。

19世纪唯一一个真正追捧泛拉丁主义的国家是罗马尼亚,罗马尼亚人自居为罗马人后裔,还把罗马写进了国名里。罗马尼亚人热衷于泛拉丁主义的原因也不难理解,那就是罗马尼亚比较弱小,他们想要彻底摆脱奥斯曼帝国,向西欧靠拢。说完泛日耳曼主义和泛拉丁主义的情况,泛斯拉夫主义的兴盛就不难理解了。19世纪上半叶,斯拉夫各族群不存在英国这样的离心力量,因为除了俄罗斯以外的所有斯拉夫族群都是普鲁士、奥地利、匈牙利、奥斯曼的臣民,都是罗马尼亚那种相对弱小的民族。

斯拉夫各族群也不存在多强并立的情况,俄罗斯帝国有着远超其他斯拉夫族群的强大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泛斯拉夫主义在中东欧找到了绝佳的发展土壤,各个斯拉夫族群的知识精英乃至平民都很容易接受斯拉夫兄弟是一家,斯拉夫人应该团结起来,追求独立富强的理念。1848年,民族民主革命风潮席卷欧洲,泛斯拉夫主义在靠近西欧的捷克人当中率先爆发。捷克人拒绝参加法兰克福的德意志国民议会,他们认为,波西米亚虽然在德意志帝国框架内待了上千年,但捷克人是斯拉夫人,与日耳曼人有着本质区别。

捷克历史学家帕拉茨基在布拉格发起召开了斯拉夫大会,大会号召奥地利帝国内的斯拉夫民族团结起来,向皇帝争取民族平等一些泛斯拉夫主义者提出要争取俄罗斯的支持和保护,斯拉夫人要在俄罗斯领导下形成一个联盟乃至统一国家。不过,当时的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对泛斯拉夫主义并不感兴趣,尼古拉一世是个坚定的正统主义者,俗称反动派,他相信皇帝的权力是上帝赋予的,根本不需要什么斯拉夫民族的授权,这帮草民也不应该打着什么斯拉夫民族的旗号反对他们的君主奥地利皇帝。

但是形势很快就发生了变化。1853年克里米亚战争爆发,俄国跟英法进行了惨烈的对抗,最终战败。俄国原本希望奥地利在战争中支持自己,因为1848年革命当中,俄国出兵帮奥地利镇压了匈牙利民族运动。然而,奥地利并没有投桃报李,失望又愤怒的沙皇尼古拉一世也在战争期间郁郁而终。克里米亚战争后,俄国统治者调整了策略,认定传统的反动路线走不通。是时候拥抱民族主义这个版本答案了。在新登基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领导下,俄罗斯开始大力支持泛斯拉夫主义,以此作为拉拢东欧各族群的帝国主义思想工具。

1855年,恩格斯敏锐的注意到了俄国拥抱泛斯拉夫主义的信号。当年4月,恩格斯在报刊上发表了题为德意志和泛斯拉夫主义的文章。恩格斯指出,泛斯拉夫主义最初只是一些捷克语和斯洛伐克语诗人的文艺表达,但是在19世纪上半叶成为一种快速发展的政治主张。恩格斯批评了德意志人和匈牙利人压迫斯拉夫人的历史事实,但是他也同时指出,泛斯拉夫主义是一种危险的理念。如果俄国沙皇真要自称斯拉夫人皇帝,建立大斯拉夫帝国,他就必须以整个土耳其和匈牙利乃至半个德意志为代价。欧洲将会被战火吞噬。

俄罗斯打出泛斯拉夫主义这张牌之后,确实收获了大量响应,特别是奥斯曼统治下的南斯拉夫族群,普遍把俄罗斯当做兄弟和救世主。在1877年的俄土战争当中,俄军在巴尔干体验了一把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保加利亚人普遍亲俄,他们的支持把俄军送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城门前。而俄国也在这场战争中帮助保加利亚建立了民族国家。19世纪末20世纪初,泛斯拉夫主义的声势到达顶点。俄罗斯的斯拉夫派融合了东正教和泛斯拉夫理想,宣称要建立一个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的斯拉夫大帝国。

中欧和南欧的泛斯拉夫主义者幻想建立所谓的四海联盟,也就是一个同时触达波罗的海、巴伦支海、黑海和亚德里亚海斯拉夫大同盟。当然,也并不是所有斯拉夫族群都相信这种泛斯拉夫主义,很多波兰人就不感兴趣。因为他们真的在俄罗斯帝国治下当二等公民,知道斯拉夫人皆兄弟这套说法有多虚伪。但是对于许多巴尔干半岛以及奥匈帝国境内的斯拉夫人来说,泛斯拉夫主义的影响力不容低估。泛斯拉夫主义是奥匈帝国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开明派的改革方向就是以斯拉夫人为奥匈以外的第三员重组帝国,而保守派特别是匈牙利民族主义者则对泛斯拉夫主义予以坚决镇压。泛斯拉夫主义也深刻影响了俄国以及巴尔干国家的外交政策,最终果如恩格斯的预言,把整个欧洲推入了战争。1914年奥匈帝国为了王储遇刺事件向塞尔维亚宣战,俄罗斯帝国为了保护塞尔维亚向奥匈宣战。接下来的连锁反应标志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全面爆发。事后来看,俄罗斯帝国作为列强大国,他的外交政策居然被小国塞尔维亚所捆绑,为塞尔维亚的利益打了一场不理性的战争,甚至最终赔上了沙皇的身家性命,简直不可思议。

小国外交绑架大国在世界历史上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今天的波斯湾就在发生类似的事儿,但俄罗斯被塞尔维亚拖入战争,几乎完全是因为意识形态层面的理由,泛斯拉夫主义的影响力确实太强大了。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在回忆录当中提及,一战期间他向乌克兰工人和士兵宣传共产主义遇到了很大困难,因为他们被泛斯拉夫主义等反动思想毒害深重。奥匈帝国强征的捷克士兵也很容易受到泛斯拉夫主义感染。俄罗斯甚至用投降士兵组建了一支数万人的捷克兵团。

对于斯拉夫人来说,一战的结果是俄罗斯帝国献祭了自己,换来了中东欧斯拉夫民族国家的解放,大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和独立波兰成立了。从表面来看,泛斯拉夫主义的理想向前跨了一大步,但是对于泛民族主义来说,这种初步成功恰恰是其整体失败的必要条件。泛斯拉夫主义被更加妖异的各度独权民族主义取代的时间已经不远了。1928年,捷克画家阿尔丰斯·穆夏历时16年创作的系列巨型油画斯拉夫史诗最终完成。这20幅油画表达了浓烈的斯拉夫民族情感,也是泛斯拉夫主义抵达巅峰的标志。

在斯拉夫史诗当中,穆夏集中表现了当年民族主义者的历史叙述。例如游牧人和日耳曼人对斯拉夫人的欺压,宗教对斯拉夫人的重大意义,以及斯拉夫人在一战后终获解放,正在走向自由和团结的未来。但是其实斯拉夫史诗可以说已经是泛斯拉夫主义的绝唱了。因为一战后斯拉夫国家暴露出的问题,揭示了泛斯拉夫主义的根本矛盾。无论是对于俄罗斯帝国还是中东欧的斯拉夫小族群来说,泛斯拉夫主义其实都跟本民族的沙文主义相辅相成。换句话说,就是在大东欧共荣圈当中,别人要负责供,我们负责融。

因此不用意外,在一战后新出现的斯拉夫民族国家当中,普遍出现了上岸第一件,先斩好兄弟的状况。斯洛伐克人提议捷克斯洛伐克的国号当中应该有个连字符,表明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的平等联合。但是在捷克人看来,斯洛伐克人只是个没啥文化,人数又少的小民族,而且其精英阶层过于匈牙利化,理应受到捷克老大哥的指导。布拉格当局认为,新国家只能叫捷克斯洛伐克没有连字符。这个小事件已经为20世纪末捷克和斯洛伐克的最终分家埋下了伏笔。

至于一战后的波兰,更是个由军人执掌的右翼国家。对于东部沼泽地区的白俄罗斯人以及利沃夫地区的乌克兰人,波兰人的傲慢完全不亚于当初德意志人对波兰人的鄙视。波兰当局并不把东斯拉夫人当做兄弟,反而将其视为缺乏开化的乡巴佬,应该被强行同化。这些就是二战前后波兰东部领土各路民族主义者互害的背景。当然还有南斯拉夫这个重磅选手,南斯拉夫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泛斯拉夫主义的产物,但是南斯拉夫各族的矛盾不仅没有随着王国的统一减弱,反而逐渐增强乃至爆发,最终造成了20世纪末欧洲最大的种族冲突悲剧。

关于南斯拉夫,以后还会专门做一期视频仔细讲。就这样,一度声势浩大的泛斯拉夫主义很快就随着他的成功走向了没落,取而代之的是各路激进的族群民族主义。讽刺的是,泛斯拉夫主义最接近理想目标的时刻,是在反对民族主义的苏联时代到来的。二战结束后,斯大林筹划把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和匈牙利以及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亚分别揉成三个联邦,然后让他们统一成为苏联的加盟共和国。如果这个方案能够实现,就是泛斯拉夫主义理想的四海联盟版图了。

不过这个计划只是斯大林的个人想法,苏联和东欧各国领导层对此都并无热情,因此在斯大林死后就彻底放弃。到此为止,斯拉夫各族群的民族主义还谈不上极端,顶多算是一般的沙文主义。20世纪下半叶,东欧社会主义的失败,才是把斯拉夫民族主义送上巅峰的关键。当代斯拉夫民族主义普遍极端乃至魔怔,并不是因为斯拉夫人的某种民族性,而是社会主义体制瓦解的产物。东欧社会主义的失败在意识形态上鼓励了右翼的反攻倒算。另一方面,经济崩溃也给各路民族主义壮大创造了土壤。

苏联和南斯拉夫解体后,俄罗斯、乌克兰、塞尔维亚、克罗地亚的极右翼发展速度惊人,捷克和波兰等经济转型较顺利的国家情况稍好,但其国内民族主义也是不容小视的力量。在如今的波兰,俄罗斯等右翼民族主义者甚至搞起了斯拉夫异教复兴跟北欧和希腊神话不同,斯拉夫神话在基督教冲击下保存下来的资料很少,这些人只能从印度教和纳粹身上借鉴理论和话语资源,认定本族是正统雅利安人。

假如东欧没有经历社会主义时代,斯拉夫各族的民族主义在形式上可能不会那么极端,但泛斯拉夫主义的破产却是历史的必然。从根源上讲,这是因为民族主义本质上是个开放的程序,没有人能限定它的建构,只能在某一层面上开展。可以建构泛民族主义,就可以建构族群民族主义以及更小的方言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可以用来反帝,也可以用来推行沙文主义,包括共同体内外的沙文主义。因此泛民族主义注定是一种脆弱的结构语言,这种朴素的身份建构依据掩盖不了任何社会矛盾,含情脉脉的兄弟话语也无法抹平不均衡和不平等的现实。

捷克和斯洛伐克之间该不该有连字符泛斯拉夫主义的浪漫幻想给不出解答。要避免兄弟阋墙乃至同室操戈的悲剧,必须在更大的政治经济框架下寻找答案。我是河畔的伯爵,喜欢做点网上找不到的民族学科普,我们下期视频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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