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了解你每天说的”话”吗?汉语的结构到底是怎样的?
上期节目我在科普语言学基础知识的时候,用到了中古汉语和上古汉语的语音,很多观众就在弹幕、评论区还有私信里问我,中古汉语和上古汉语的发音是怎么来的?没想到这么偏门的知识大家也这么有兴趣,我很欣慰啊。所以我就打算做一期科普内容,跟大家说说上古汉语和中古汉语是怎么构拟出来的。结果在校对文案的时候才发现,虽然我已经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解释这个问题了,但内容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很多语言学或者音韵学的术语。考虑到大多数的观众没有语言学的基础,那我就先更新一期汉语语音知识的科普,方便大家理解以后的内容。
在节目正式开始以前,我想先跟大家强调一个问题:语言和文字是不能直接划等号的。语言是用来说的,核心是语音;文字是用来记录语言的,核心是符号。这是两个不同的系统。比如汉语和汉字——汉语是用来说的,汉字是用来写的。汉语在几千年的发展中,从上古汉语到现代汉语,语音的变化非常巨大;而我们现在却还能用汉字去阅读先秦的古籍。之所以要先强调这点,是因为本期节目的内容主要讨论的是语音,请大家千万不要把语音和文字弄混淆了。
现在我们就直入主题。首先我要科普两个语言学的基本术语:音素和音节。
音素是指语音中按照自然属性划分出来的最小单位。说人话就是:所有的元音和辅音都叫做音素。比如 bug 这个单词,在英式英语里面读 /bʌg/,这里面就包括了 b、ʌ、g 一共三个音素;但这个词在美式英语里面读 /bʌgər/,那么这里面就有 b、ʌ、g、ər 一共四个音素。但是不管在英式英语还是美式英语里面,这个词的写法都是一样的。看吧,这就是语言和文字在系统上的重要差别。
那么什么又叫做音节呢?音节是指语音中能够构成语义的最小单位。说人话就是:元音 a、o、e、i、u、ü 这样的元音,一个单词不管它有多少音素,只要有一个元音就能构成一个音节。比如德语词 Schinken,这个单词当中只有 i 这一个元音,所以它虽然比较长,但也只是一个音节,因为其他的音素 Sch、n、k、n 都是辅音,不能单独表达语义,所以不能构成音节。一个单词当中即使只有一个元音,也是能够表达语义的。比如张三下班回家,他老婆说”你回来了”,张三说”啊”;然后张三发现他老婆头发凌乱、面色潮红,张三看见隔壁老王从卧室里面出来,老王一拳击倒了张三,张三倒在了地上。这里张三说的四个”啊”都是单独的一个元音,但分别表达了肯定、惊讶、愤怒和绝望的意思。这几个”啊”都单独构成了音节。这就是音节和表达语义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要先说这个呢?因为汉语的语音就是由单音节构成的——即一个汉字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只有一个音节。所有的现代汉语方言,包括中古汉语、上古汉语,还有汉藏语系下的其他所有语言,都符合这个特征。
现在我们就可以开始正式讨论汉语的语音了。我们还是从现代汉语开始。现代汉语的通用语是普通话,我们就以普通话中的”床”字为例,来看看汉语的语音构成。“床”这个字是汉字当中语音构成最复杂的字之一。“床”字的拼音是 ch-u-ang,这里面一共包含了三个音素、一个音节。“床”字的读音由三部分组成,分别是声母、韵母和阳平声调。韵母中又包含了介音 u、韵腹 a 和韵尾 ng。所有这些要素就构成了”床”字的读音。这就是一个单音节汉字的基本构成。
根据汉字单音节的特征,汉语中的词汇可以只有韵母没有声母,比如”安""恩”这类字大家就很熟悉了,叫做零声母。韵母中也可以没有介音,比如”唐”;韵母也可以没有韵尾,比如”太”。以元音结尾的词就叫做开音节,而以辅音结尾的词就叫做闭音节。
而中古汉语的语音构成也大体类似,也是由声母、韵母、声调这三个基本要素构成的。和普通话不同的是,中古汉语的语音系统相对更加复杂一点。中古汉语的声母也称作声纽,一共有 36 个,而普通话只有 21 个声母。普通话的韵尾只有 n 和 ng 两个鼻音韵尾,而中古汉语有 m、n、ng 三个鼻音韵尾和 b、d、g 三个入声韵尾。普通话中只有 i、u、ü 三个介音,而中古汉语则有四个介音。汉语普通话分为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声调,而中古汉语中有平、上、去、入四个声调。所以中古汉语的语音系统实际上要比汉语普通话复杂得多。
这里我们要重点说一下中古汉语的声母即声纽。因为古代并不使用现在的拼音系统,所以每一个声纽都是用一个该声纽的代表汉字作为名称。按照发音部位不同,这些声纽可以分为唇、舌、喉、牙、齿五音。于是我们就得到了这个表格——第一排的端、透、定、泥,第二排的知、彻、澄、娘,其发音部位都是在舌头,所以这两排的字就是舌音。第三排的帮、滂、并、明,第四排的非、敷、奉、微,其发音部位都是在嘴唇,所以这两排就是唇音。每一排的声纽又可以分为一个组,取第一个字为组名,比如第一排这一排的字就称为端组。而端组这四个声纽又按照其发音的区别,分为全清、次清、全浊、清浊。清音表示该声母发音时声带不振动,浊音则表示该声母发音时声带会震动;全清表示该声母发音时不送气,次清则表示该声母发音时需要送气。知道了这些基本规则,我们大概也就知道了端组这四个字的中古声母分别为 t、t’、d、n,这四个字分别就读作”端""透""定""泥”。
现代汉语的所有方言都是由中古汉语演化而来的,所以现代汉语中并没有哪一个方言比另一个更加古老的说法。每一种方言其实都是中古汉语的简化版本,各自保留了中古汉语的不同特征而已。比如粤语广州话就比较完整地保留了中古汉语的鼻音韵尾 m、n、ng 和入声韵尾 b、d、g,这就是为什么上期节目中我说中古汉语的时候,很多人猜是粤语的主要原因。但中古汉语的声母在粤语广州话当中,不但失去了浊音,还发生了大量的归并,所以粤语广州话当中只有 19 个声母。再比如吴语苏州话当中,保留了中古汉语中的部分浊音声母(如果有观众是说吴语的,可以体验一下”四同床”这几个字),但吴语的韵母却保留得相对不好,很多词汇中的鼻音韵尾甚至直接脱落,比如”看见”这两个汉字在吴语苏州话当中就发生了弱化。
除了中国的各种方言,日语、朝鲜话、越南语等等,这些外语也受到了中古汉语很大的影响。这些语言中的中古汉语留存就叫做域外方音。比如日语的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除了”四”的读音 yon 和”七”的读音 nana 以外,其他所有的数字都是来自中古汉语的。这也是为什么上期节目中很多人说我念的中古汉语像日语的主要原因。当然我这里只能简单地聊一下中古汉语的语音,如果大家有兴趣,请在弹幕或者评论区提醒我,我再找时间系统地讲一下中古汉语的语音构成。
而上古汉语的语音构成则更加复杂,但再怎么复杂,也不可能是 “lia good dancer” 啊。上古汉语的语法和现代汉语有巨大的区别,所以上古汉语的语音系统中存在一些中古汉语和现代汉语都不具备的特征。比如上古汉语中没有声调;比如部分词汇具有复声母;比如上古汉语具有复杂的词汇结构;比如具有更加复杂的介音系统等等。上古汉语的语音用语素表达出来的话,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其中大写的 C+V 就是核心的声母和韵母,也就是词根;其他的全是语法辅助的变形。
这里就以复声母为例,简单地说明一下。学者们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汉字中具有相同声旁的汉字,读音都是相近或一致的。比如”妈""嘛""骂”这几个字声旁都是”马”,读音是非常近似的,只是声调各有不同而已。但是”各""胳""客”和”洛""落""络”这几个字具有相同的声旁”各”,但声母却分成了 g、k 和 l,那么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上古汉语中存在复声母。也就是说这组字在上古汉语中的声母可能是复声母 kl-,但是在向中古汉语转变的过程当中,复声母脱落,两组字各自选择了一个复声母中的音素作为其声母,所以才出现了这几个字如此整齐的分化。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凭空猜想的,在汉藏语系的其他语言(比如藏语的安多方言和嘉绒语)当中,也是存在复声母的,那么上古汉语中存在复声母也就不奇怪了。
本期的内容可能比较简略,主要是为了让不了解语言学知识的同志们对汉语语音的一些基本概念有个初步的认识。更多的内容,我以后会根据大家的兴趣方向更新的。哦对了,还有一个规定动作——点赞、评论、转发。我是盗圣,一键三连哦,亲,么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