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7日,伦敦的天空是苍白色,六匹黑马拉动着撒切尔的灵柩,缓缓驶过他曾统治的每一个街头。车轮碾过之处,人群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一派人众骂他,骂他在赤雾中死去,这个婊子终于死了。另一派人则支持他,怀念他,他们亲切的喊出他的小名麦。在不列颠的历史上,从未有哪一位首相能像撒切尔这样,在人们心中形成如此两极分化的评价。专注于网络调查和数据分析的英国公司余关感叹道,我们不止一次询问人们谁是二战后最伟大的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以绝对优势胜出。我们也询问过谁是最糟糕的首相,但结果仍然是玛格丽特·撒切尔。
撒切尔是在一个不平凡的年代上台的。在他开始执政的70年代,英国正深陷于滞胀中。这种由外部石油危机和资本主义自身缺陷造成的经济危机长期困扰着英国社会:高通货膨胀率、高失业率与低经济增长率同时存在,成了每个英国人挥之不去的噩梦。高通胀率意味着每个人手中的钱都在迅速贬值。高失业率则意味着有许多人难以找到工作,连工资都没有。低经济增长率则意味着未来也是一潭死水,不会改善,没有希望。
1974年新年,在大规模罢工和石油危机的冲击下,英国社会连电都快用不上了,全国都不得不暂时实行三天工作制。除商店与国家命脉行业外,所有企业都只能在周一至周三或周四至周六用电,非必要商铺每日仅限半天供电,就连主干道路灯的亮度也需要减半。1977年,英国新社会杂志的专业调查结果显示,英国人对未来已经绝望了。那些认为未来十年生活水平将急剧下降的人群比例相比四年前增长了一倍多,认为自身处境非常糟糕的人数比例也翻了一倍,达到了26%。
新社会指出,40年来生活水平首次出现下降,年龄、阶级和党派倾向似乎都不影响人们对英国的评分。所有人都倾向于给英国打出低于自身处境的分数,似乎都在说这个国家正在走向衰败。同一年,英国政治理论家汤姆·奈恩的著作出版,书名就叫《不列颠的解体》。奈恩在书中判断,这个古老的不列颠国家正在沉没,并将英国比作当年衰落灭亡的哈布斯堡帝国和沙皇俄国。还是在同一年,一支名为《天佑女王》的摇滚歌曲冲上了英国十大单曲榜第二名。流行歌曲往往能够反映出当时大众的情绪,而这首歌的一句歌词就是“英格兰的幻梦没有未来”。
撒切尔就是在这种没有未来的情绪中登上了首相之位。他告诉记者,自己深感责任重大,愿我们能在绝望处带来希望。要想解决经济危机,撒切尔就必须直面过去英国经济制度中所有存在问题的地方。他注意到了这么几个点:高福利、高税率、臃肿开销巨大的政府,以及不断亏损的国企。我们一个个来说,首先是高福利、高税率。自二战后以来,英国就一直在缔造福利制度。高福利当然是很好的,但发福利的钱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它最重要的来源之一就是向高收入人群所收的重税。
这些高收入人群包括高级白领、科研人员、工程师、成功创业者等等,基本上就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一旦向他们收的税过高,他们就容易产生不平衡心理。想象一下,你是一个理科生,你从小就努力学习用功读书,你吃了很多年的苦,最终才考入名校,进入大企业,你干的也是技术含量很高的研发岗,但你最终却发现,你的工资并不比从小就贪玩、高中就辍学、现在来你家搞装修的人高多少?你会怎么想?你还知道其实企业给你发的工资是很高的,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被政府以税收之名拿走了,拿去给别人发福利了。
在撒切尔改革前,英国的税率有多高呢?英国个人所得税的基本税率就有33%,最高税率更是达到了惊人的83%,公司税的税率也有52%。如此高昂的税率,如同吃大锅饭一般的体验,只会让英国的聪明人做出两个选择。你要么会早早意识到,其实没有必要那么辛苦,没有必要那么绞尽脑汁的去读书、科研以及冒着风险创业,这些统统都没必要。因为反正忙活那么多,挣的也不比别人多多少。那还不如从小就躺平,长大后就去做些简单的事,反正一样也可以靠福利制度过上体面的生活。
这反映在宏观层面,就是整个国家开拓进取的积极性不足,没有人关心产业升级、科技创新,也没有人关心下一个改变世界的风口在哪里。还有一种可能是你都已经成为精英了,才意识到这个国家向你收的税有多高。但你还是有选择的,你可以跑到别的税率更低的国家去,像你这种在英国被收重税的人才,在全世界都是有人要的。你会发现只要跑到国外去,你的收入就会直接增加。这反映到宏观层面,就是英国的人才流失。撒切尔意识到,积极性不足和人才流失将导致英国在国际市场中竞争力不足,英国经济将持续衰退,最终福利制度也维持不下去。
供给学派的经济学家也给出了一个类似的理论,拉弗曲线,即并不是税率越高税收总额就越多。事实上在超过一定税率之后,反倒会出现税率越高税收总额越少的情况。加税不是万全之法,那些纳税很多的人也是有脑子有双腿的。除了上述原因外,英国还面临着人口老龄化、从贫穷国家来到英国的移民越来越多的情况,这些都导致英国的福利制度难以为继。在1949年,英国的社会保障支出为65.7亿英镑,但到1984年,这一数字就已经达到了383.9亿英镑,增长了450%,比同期经济增长速度快一倍。
在1960到80年间,英国的年均经济增长率只有2.3%,但社会福利支出的年均增长率却达到了5.2%,也是经济增长率的两倍还多。为了维持庞大的福利开支,政府只能靠举债度日。1972到1987年,英国财政连续16年赤字,1979年英国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已经达到55.2%,远高于同时期的西德和法国。在传到撒切尔手上时,这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了。实际上这也反映出了西方民主制度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了获得民众更多的选票,政客们总是会许诺更高的福利,哪怕在不该增加福利的时候也在加,但这本质上只是在寅吃卯粮,透支全国的未来,直到出现大问题,人们才想着改变。
而现在就轮到撒切尔了,他接过了这个烂摊子,成了几十年来唯一一个敢大砍福利制度的人。同时,他还打算大幅降低税率,让那些社会精英和龙头企业能够在致富欲望的驱使下焕发出主观能动性,拉着英国经济重现活力。撒切尔也不是只会砍老百姓的福利,对于英国政府自身,对于公务员们,撒切尔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英国的公务员体系可谓极具特色,他们冗誉、庞大、低效,相比于为公众服务,他们更关注自己的部门预算与编制扩张。相比于解决实际问题,他们更擅长利用复杂的手续、巧妙的话术来搪塞、敷衍、规避自己的责任。
在具体的执行时,公务员也总是守旧折中,厌恶变革。他们老练、狡猾,甚至能把自己的上司——民选出来的大臣们都耍得团团转。英国皇家历史学会会员艾文斯写道,英国公务员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录,他们能说服大多数只在职位上待两年左右的大臣们,令其相信某个政策欠妥,所有职业训练都是他们反对信念政治,倾向于沿着共识路线平稳施政。撒切尔对英国公务员体制的这些弊病深恶痛绝,她最喜欢看的电视剧就是讽刺英国公务员的《是,大臣》和《是,首相》。
在撒切尔改革前,英国的公务员多达近75万人,这些人都是吃财政饭的,他们每周都要耗费每位英国公民3英镑,是造成财政赤字的一大原因。但他们的实际工作效率又难以令人满意,有太多岗位根本没必要存在,还有太多岗位则是由根本不适合的人在干。撒切尔动手了。在上台之初,她便宣布暂停所有新公务员任命。此后,她更是不断削减公务员数量,裁撤冗员。在撒切尔的整个执政期间,英国公务员总数从73.2万锐减至56.7万,有接近四分之一(约25%)的公务员都被裁掉了。
这在财政上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仅到1987年,节省的资金就达到了10亿英镑。撒切尔同时还打破了公务员终身制,并将市场的那套竞争理念引入到公务员体系中,逼迫公务员激发出他们的创造性和积极性。对于一直在亏损的国企,撒切尔也动刀了。本来英国的国有化程度是非常之高的,已经高到不太像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了。在1979年,英国的煤炭、造船、电力、煤气、铁路、邮政和电讯都实现了完全的国有化,国企比重达到了100%。在汽车制造、钢铁、航空中,英国国企的比重也达到或者超过了一半。
大量的国有企业虽然保障了就业,但问题是他们也常常效率低下,常常亏钱。在1970年代初,英国国企的生产成本能比私企平均高上33%。在1974年,英国国企亏损总额高达12亿英镑。那这些巨额亏损都是由谁来买单呢?最终还是要全社会的所有普通人一起来买单。国企亏损是个老大难的问题了,在当时全世界都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撒切尔也没办法,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国企卖了,私有化了。大量的国企员工将在这个过程中下岗,他们的生活会变得很艰难,但社会中的其他人由于不用再承担国企的巨额亏损,会轻松一些。
对于凶猛的通货膨胀,撒切尔则打算通过紧缩的货币政策,通过提高利率、减少货币供应、减少政府借贷来完成。这的确能缩小通胀,但这也使得政府将没有钱能再来大型基建来创造新的工作岗位,只能任由失业的人自生自灭。而对于还有工作的人来说,他们就比较幸运了,随着通胀的缩小,他们不用再担心自己挣到的钱会迅速贬值了,他们依然有能力去消费。看到这里,大家可能已经发现撒切尔的改革思路了,他的思路总结起来很简单,就是在经济已经如此糟糕的大背景下,那我们只能追求效率了。
我们要保护我们经济中还有活力的那一部分,那些还能盈利、还能交税、还能创造就业岗位和消费的公司,成了撒切尔不顾一切也要保护的对象。她要卸下他们身上直接间接的一切负担,不论是高税收还是高福利、政府赤字、国企亏损,所有的这些压力都要卸下来,以让这些企业和在这些企业中工作的人能轻装上阵,让他们能继续好好发展下去。只要他们没有完蛋,英国经济就还有希望。比如随着这些企业的壮大,他们就能雇佣更多的人。在这些企业上班的员工,也能再养活一大批服务业从业者,比如为他们理发的、开出租的、送快递的、开餐馆的。
那谁会成为代价呢?那些本来需要福利制度来提供保障的老人、病人和穷人,那些被裁掉的公务员,以及那些被迫下岗的国企工人,他们就统统成为了代价。他们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日子也是过得寒酸窘迫,饱受痛苦。撒切尔知道他们的痛苦,她曾亲眼见过向他示威的人群,但他还是坚定不移的走了下去,因为他相信这是唯一的办法。在1980年的保守党年会上,撒切尔告诉那些想让自己妥协的同僚,如果你愿意,尽可以回头,但本女士绝不回头。撒切尔有决心,但很多事情不是光靠决心就能做到的。
就像许多改革一样,撒切尔的改革在真正起效前有一个阵痛期,在这期间,改革的好处还没有显现,但代价——比如大量失业——就已经发生了,这成了撒切尔的最大挑战。因为身处危机的民众不会很有耐心,他们完全有可能在她改革成功前就把她选下去了。民众既可以等到下一次大选时改投别人,也可以在撒切尔任内通过代表他们的议员发起不信任动议,直接半路就把撒切尔轰下台。这两种事情在英国民主制度下都是合法合规的,如果真的发生了,就是铁娘子也没有任何办法。这也是许多改革者失败的原因,他们在成功之前就被反对者打倒了。
在1980年,撒切尔就接近了这种危险的境地。这一年,英国的失业率增速创下了自1930年大萧条以来的最高纪录。民众对撒切尔刚刚开始的改革非常怀疑,她所在的保守党民调支持率跌到了30%,而撒切尔的个人支持率更惨,仅有23%,创下了自有民调以来所有首相中的最低纪录。如此惨淡的支持率,预示着撒切尔在首相之位上根本干不长,当时甚至传出了保守党内部要把撒切尔换掉、要临阵换帅的流言,就连丘吉尔的女婿、保守党元老索姆斯也反对。撒切尔换成一般政客可能就妥协了,但撒切尔就是不妥协,就是不敢,他甚至把索姆斯都踢出了自己的内阁。
那一年的撒切尔风雨难以侵袭,她就在惨淡的支持率中死死坚守。结果到了1982年,他竟然真的等来了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支持率大幅上升、将改革顺利推行下去的机会。手下告诉他,他们的一个岛被人占了。马尔维纳斯群岛(简称马岛),位于南大西洋,其归属权长期在英国和阿根廷之间无法争议,可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英国人的确是第一个登上马岛的,他们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福克兰群岛。但英国人当时并没有在岛上建立定居点,最先建立定居点的是法国人,法国人又给他另外取了个名字叫马岛。
英国人建立定居点比法国人要稍晚一些。后来法国人又把马岛卖给了西班牙,西班牙就同时统治着马岛以及离马岛很近的阿根廷。等到1816年阿根廷摆脱了西班牙的殖民统治获得了独立后,阿根廷人就认为自己理应继承西班牙对马岛的主权。他们沿用了西班牙、法国对群岛的称呼——马岛。阿根廷人也的确对马岛进行了十几年有效的统治,他们有人在上面管理、定居、生活。但好景不长,1831年美国和阿根廷因为在马岛附近海域狩猎海豹的事情爆发了国际冲突,美国海军直接把马岛上的阿根廷定居点摧毁了。
但美国人也没有占领马岛,他们只是觉得阿根廷人不该干扰自己的航行捕猎,结果最后反倒让英国人捡到了机会,他们就趁着阿根廷对马岛控制很薄弱的时候,在1833年又把马岛占领了。这一占就是一百多年,马岛上的居民最后也基本都是倾向英国了。到了撒切尔这个时候,英阿双方都能找出很多理由来论证马岛应该归自己。对于阿根廷人来说,他们认为自己的法统继承能一直追溯到法国,而法国人定居确实比英国人更早。这个岛离阿根廷也很近,离英国则有上万公里。阿根廷认为,从1833年至今,英国的所有占领都是非法的,是像强盗一样抢走了自己的领土。
英国人则也可以说,这个岛最早本来就是我先来的,你别扯什么法国、西班牙,我就问你我在这个岛上定居是不是比你阿根廷人早得多?我们当年在马岛上定居的时候,世界上都还没有阿根廷这个国家呢。我们在1833年的占领不是抢夺,而是收复故土。双方就这样僵住了。当1970年代,马岛海域又发现了巨量的石油资源,总量可能高达600亿桶。虽然现在开采难度大,但万一未来能用上呢?阿根廷和英国的关系因此更加紧张。到80年代,阿根廷内部也遇到了严重的经济危机。
1980年,阿根廷地区交换银行等一大批重要的金融机构破产倒闭,引发全国性金融恐慌,大量美元外逃。1981年,阿根廷的年通货膨胀率已经达到100%,阿根廷的货币比索贬值严重,都快成废纸了。糟糕的经济形势严重动摇了阿根廷军政府领导人加尔铁里的统治,令他试图通过对外转移矛盾来解决危机,而他所选择的目标就是一直牵动着阿根廷人民族情绪的马岛。1982年4月2日,加尔铁里出兵攻占了马岛,并俘虏了一些英军。难题现在被摆到了撒切尔面前,他要回击吗?
马岛战争的难点就在于他离英国本土实在是太远了,英军要跨越上万公里才能赶到马岛,而阿根廷人则占尽了主场优势,他们的战机从本土起飞都能飞到马岛。这种跨越极远距离大规模远洋作战的行动,其实是非常容易翻车的,在撒切尔之前就没有成功过几次。在日俄战争中,俄国的波罗的海舰队也曾绕到好望角,跨越半个世界去打日本海军,结果就打出了欧洲国家对亚洲国家、白种人国家对黄种人国家的第一次海军大败。成功的例子则极为罕见,日本偷袭珍珠港能算一个,但日本能得手也是因为美军毫无防备。
如果美军严阵以待的话,日本人也是不敢跨越那么远的距离去打珍珠港的。在实力上英国也虚得厉害,撒切尔接手的英国并不是我们大家想象中的大英帝国,彼时的英国已经失去了所有大块的殖民地,包括埃及、印度、南非、马来西亚、澳大利亚、加拿大等等,全都没了。英国还有什么殖民地呢?就只剩下一些面积很小的地方了,比如马岛、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等等。就算把这些地方都算上,英国的领土面积也没有阿根廷大,已经远远不是当年的日不落帝国了,就连航母英军都只剩下两艘了。
而阿根廷的实力也不是很弱,他们毕竟是南美洲数一数二的大国,他们有一艘能弹射喷气式战机的航母,也有德国造的现代化潜艇,甚至还有和英国同级别的42型驱逐舰。由于有主场优势,阿根廷能出动的陆军兵力、能部署的固定翼飞机也都比英国更多。他们有美国造的天鹰式攻击机,法国造的幻影战斗机和超级军旗攻击机,也配备有近距空空导弹以及飞鱼反舰导弹,和英国是有一战之力的。这些因素都造成了人们普遍相信,撒切尔不敢出兵,他真的要为了一个小小的群岛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劳师远征吗?
加尔铁里觉得撒切尔不敢来,苏联也觉得撒切尔不会去,就连撒切尔的盟友美国也将其视为一场闹剧。法国报纸后来甚至讥讽撒切尔是为了一点琐事争得颜面尽失。但撒切尔不觉得这是琐事。在他看来,明明是阿根廷人先动的手,是他们先侵略了我的地、关了我的兵、控制了我的百姓,凭什么你们要劝我大度?当美国总统里根在英阿之间居中调停时,撒切尔告诉他,如果有人建议说让侵略者继续占领就能避免冲突,那将是本末倒置。当英国国防部告诉他福克兰一旦沦陷就不能夺回时,撒切尔感到这种说法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敢相信这是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岛屿。”他以首相的身份回怼道,“如果他们被占领,我们就得去夺回来。”当外交部劝他忍气吞声时,撒切尔反问道:“难道我们的国家荣誉根本无关紧要吗?”撒切尔知道那只是一个岛,但英国也只剩这几个岛了。有些英国人虽然同意动武,但他们也怀疑撒切尔是否真的有胆量开战,还只是耍耍嘴皮子?英国议员鲍威尔写道:“首相上任不久就获得‘铁娘子’的绰号,这个绰号来自他对苏联及其盟邦的强硬立场,而他本人对这个绰号似乎也并无不满,甚至还引以为傲。再过一两个礼拜,全国人民就都可以知道她这位铁娘子是否名副其实了。”
1982年5月1号,英国的两艘航空母舰以及陪伴他们的几十艘战舰,如同浮塔般出现在了马岛附近的海平面上。撒切尔真的来了。在马岛战争中,阿根廷和英国都打出了一些亮眼的表现。阿根廷的空军能够在装备不如对面的情况下,通过精湛的技术击沉多艘英军战舰,包括谢菲尔德号驱逐舰、考文垂号驱逐舰、热心号、羚羊号护卫舰等等。上一次英国海军遭受这么大的损失,还是在二战时期,阿根廷人实实在在的让英国,让这么一个五常国家死了人、流了血。英国在一些地方也打得不错,比如他们用自己的核潜艇击沉了阿根廷的贝尔格拉诺将军号巡洋舰,这是一艘万吨级大战舰,也是阿根廷当时最重要的两艘主力舰之一。
就具体过程来说,英国其实打得不讲武德:贝尔格拉诺将军号当时并不在英国划定的封锁区内,英国人是自己临时修改了交战规则才将其击沉的,撒切尔亲自授权了这次行动。虽然从道德上来讲,撒切尔这招很不要脸,但从实际结果上来讲,他又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贝尔格拉诺将军号在被击沉前完全没有察觉到英军的核潜艇,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潜艇跟踪锁定了。最后英军核潜艇用三发二战时期的无制导鱼雷就把它送进了海底,阿根廷的两大主力舰之一就这么没了。英国核潜艇强大的隐蔽和突袭能力把阿根廷海军吓傻了,为了避免再失去更多的战舰,阿根廷海军直接掉头逃跑了,远离了马岛海域。此后,他们也一直奉行避战保船的策略,任由英军主宰了马岛的海域。
在战机的空中对决中,英军打得也很漂亮。他们一直面临着极大的限制条件,比如他们只有从两艘航母上起降的、作战半径很近的鹞式战机,这些战机在数量上很不足,也无法打到阿根廷本土的机场。而阿根廷则可以出动他们全国的大部分战机,令英国人需要担心,万一他们的航母被阿根廷空军炸掉了,那他们就彻底完蛋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英军的航母也躲在了一个离阿根廷本土距离较远的位置上,但这也使得从航母上起降的英军战机作战时间变得更短了。但即使有这么多限制,英国的空军还是打出了惊人的战绩:他们没有一架鹞式战机在空中被阿根廷战机击落,反倒是大量的阿根廷战机被他们打了下来。
打到最后,阿根廷海军航空兵的A-4天鹰攻击机和超级军旗攻击机群几乎损失殆尽,有的飞行中队甚至全军覆没。在陆地上,英军也发起了成功的登陆行动,他们最后硬生生的抓了8000名阿军俘虏,而英军整场战争的总死亡人数只有255人。在外交上,撒切尔也取得了一系列成功。他四处串联游说,使得联合国安理会在阿根廷攻占马岛的第二天就通过了决议。这项关键决议将阿根廷的行为定义为“入侵”、“对和平的破坏”,并要求立即将所有阿根廷部队撤出福克兰群岛。中国、苏联在这项决议中都投下了弃权票,只有巴拿马投下了一张反对票,而赞成票则有十张。
正是这份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在很大程度上赋予了英国正义性,这是撒切尔在外交上的一次重大胜利。此外,撒切尔还拉拢到了智利、法国、美国等国,令其在战争中纷纷向英国提供了关键援助,尤其是军事情报,使得阿根廷军队的动向几乎单方面地暴露在了英国人面前。美国总统里根对于援助英国本来是有点犹豫的,因为阿根廷军政府曾积极配合美国在南美洲反共,和美国关系也不错。但撒切尔没有给里根倔强的机会,他以强硬的态度不断要求里根做出选择,给里根身边的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吉姆·伦齐勒曾亲眼目睹里根与撒切尔打电话,他将其称之为一次“灾难般的电话交谈”。伦奇勒回忆说:“这次与英国首相电话交谈的人是西奥多·罗斯福以来最强有力的美国领导人,他努力简洁明了地讲明自己的观点,而对方只是反复说:‘听着,罗,我们不打算在即将大获全胜时停止这场军事行动。’里根会尽量插话说:‘是的,玛格丽特。呃,是的是的。’撒切尔只是一直告诉里根要干什么。事后谁也没有向国家安全委员会核对里根总统的发言是否做了恰当的摘要记录,因为他们不想让里根听起来比卡特还懦弱。”
正是在这一系列努力下,撒切尔最终取得了他想要的结果,他赢了。他和他麾下的部队跨越了上万公里,战胜了地球另一边的敌人。他们打残了阿根廷的空军,打跑了阿根廷的海军,成批成批地俘虏了阿根廷的陆军。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阿根廷独裁者加尔铁里也被撒切尔干倒了,他的政府垮台,他本人也被推翻、被关押。而英国自身的损失则相当小,他们只有二百多人死亡,6艘舰船和37架飞机损失。对于一场远距离跨大洋的登陆作战来说,这个战果已经不错了。如果把马岛战争中的英国换成同时期的其他五常国家,让他们也用自己的海军、空军跨越上万公里来到阿根廷门前,来打有航母、有潜艇、有幻影、有上百架战机的阿根廷,除了美国外,其他五常也很难说自己就一定能比英国打得更漂亮。所以马岛战争也还是有一些技术含量的,这成了撒切尔在战后能获得大量支持的原因:他真的敢打,而且能打赢。
在马岛战争之前,英国人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失败期。每当他们的殖民地出现大规模的武装对抗时,他们就从来没赢过。印度独立了,马来西亚、新加坡也独立了,苏伊士运河更是输了个底掉。在这几十年里,平均几乎每隔一两年,英国就有个殖民地要易主,从亚洲输到中东,再输到非洲,是转着圈的输,转着圈的丢地。但现在,撒切尔用一场战争告诉了英国人:我们还可以赢,我们还可以守住一些东西。马岛战争甚至让英国人也能吹上一句“犯我大英者,虽远必诛”。这种久违的民族自豪感对英国人的刺激是很大的。
在英国才刚夺回马岛旁的南乔治亚岛时,公众对撒切尔政府掌控局势的满意度就在两周内蹿升至76%。战争胜利后,全国上下更是都洋溢着兴高采烈的气氛。保守党在民意调查中的支持率直接暴涨了20个百分点。保守党大臣普莱尔也发现,在他选区的酒馆里,人们对撒切尔的支持令人难以置信。正如我国学者所写,马岛之战再一次复活了英国民众心目中民族的伟大。撒切尔也将这场战争视为他这一生最伟大的成就之一。他说:“自从1956年在苏伊士运河惨遭溃败以来,英国的外交政策就连年失利。不论是英国政府还是外国政府,都默认我们在世界上已经注定日渐式微。不论是在朋友还是在敌人的眼中,我们都是一个连在和平时期都缺乏意志、能力保卫自身利益的国家。但福克兰战争的胜利改变了这一切。”
如今,首相可以自由采取任何行动了。自从丘吉尔以来,任何领导人都没有享受过这种自由。在马岛战争胜利后,英国议员伊恩·高说道。正如他所言,撒切尔借马岛战争的胜利大大减轻了自己改革的阻力。可以说,如果没有马岛战争的话,撒切尔的改革几乎注定失败。但现在他却绝处逢生,得以将他之前的计划都付诸实施,包括砍福利、砍税率、公务员精简、国企私有化等等。到1992年,约三分之二的英国国企完成了私有化,为英国政府带来了超30亿美元的巨额收入。剑桥大学历史学博士叶晶与国际能源署高级经济学家斯坦尼斯拉夫评价道:“曾经消耗公共财政的巨窟,如今成为税收的重要来源。”
但在这个国企私有化、削减开支的过程中,撒切尔也遭到了许多国企工人的反对。人家本来是好好有个工作的,但你现在要让别人下岗,让别人过苦日子,人家当然不干。最激烈的反抗发生在煤炭业,这是一个曾经全是国企的行业。1984年3月,英国国家煤炭局宣布,要在下一个财政年度中关闭20个煤矿,同时至少裁减2.1万名工人。这引起了煤矿工人的大规模反抗,虽然政府只裁两万多人,但有14万工人都站了出来,他们团结一心,一起举行罢工,一起反抗。这种行为使得全英国174个煤矿有145个都陷入了瘫痪。
而撒切尔呢,也是重拳出击。他出动了大量警察对罢工进行镇压。6月18日,在约克郡奥克里夫炼焦厂发生了自1920年以来警察和工人纠察队之间最严重的暴力冲突。6000名矿工纠察队同三千多名警察对垒了十多个小时。2014年英国《卫报》的一篇报道回顾道:“数百名警察手持长短不一的防暴盾牌组成突击队,用警棍袭击手无寸铁的矿工,造成严重伤害,尤其是头部。骑警也挥舞着警棍配合警察进行镇压。矿工被拖拽,被掐住脖子,骑警冲入人群,警棍被无情地、蓄意地用来造成严重伤害。除了人身攻击外,95名矿工被捕,被拘留期间无法及时获得医疗救治。他们要么被完全拒绝保释,要么仅被允许以相当于软禁的条件保释。然而,没有一名警员受到纪律处分,更遑论被起诉。”
这就是撒切尔最丑恶的一面,他的血腥、残暴和冷漠在这次镇压事件中都暴露无遗。在长达一年的罢工后,罢工一方付出了14人死亡的代价,铁娘子的手中也沾着这些工人的鲜血。但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发生了如此臭名昭著的暴力事件,撒切尔却依然没有下台,他甚至在下一次大选中还获得了大胜。英国民众狂热的给他投票,使他的得票率比对面更加同情工人的工党高出了十几个百分点,让他能罕见的连任三届、三次执政。这是为什么?这就是因为想让这些煤矿工人下岗的,其实不止是撒切尔一人。
随着核电站的出现以及石油、天然气的竞争,煤炭在英国能源中的地位本就是越来越低。英国的铁路业在1979年就不再使用煤炭作为能源了。由英国国家煤炭局经营的煤矿矿井也从二战后初期的980个一路减少到了1984年的172个,可以说煤炭行业本身就处在急剧衰退之中,不论是这里面的国企,还是国企的工人,都需要依赖政府补贴才能运转。事实上,哪怕经过了撒切尔对煤炭业的削减,1989年煤炭业的政府补贴也高达73.94亿美元,平均每吨煤政府就要补贴75美元。那这么一大笔钱都是谁在出呢?真的就只是政府在出吗?
撒切尔有句名言:“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政府的钱,只有纳税人的钱。政府是不会挣钱的,钱都是老百姓自己挣的。不要想着总会有人买单,那个人就是你。”所以,当撒切尔宣布要把17万煤矿工人裁掉2万多时,其他民众并不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过分的事,有的人反倒还默默支持,因为他们终于不用再承担煤炭业的亏损了。煤炭工人的罢工也影响到了其他工人的工作。同煤炭业关系密切的电力、煤气、运输、钢铁等行业的工会并没有支持煤矿工人,反而在职工大会年会上发表声明谴责罢工。最后普通人也加入了进来,因为罢工也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
在1984年漫长的冬季中,煤矿工人的罢工使得大多数民众不得不忍受严寒,这也让他们开始抱怨煤矿工人的行为。而撒切尔政府的强硬立场也在持续的罢工中得到了下院普通议员和选举人的支持。正是这些支持,才让撒切尔敢对工人重拳出击,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无产阶级的确是不可战胜的,除非对抗他们的还有另一群无产阶级。最后,煤矿工人失败了,他们在1985年3月妥协了,复工了。而撒切尔政府则没有做出任何让步。这次与煤矿工人的对抗是撒切尔整个政治生涯的缩影。为了大局总体,他总是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一部分人的利益。她有恃无恐地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还有很多人是从他的改革中得利的,他们会支持他的。
在撒切尔这一剂剂猛药下,英国的经济显著改善。在1980年,英国的通货膨胀率还高达19.7%,但1982年就猛降至7.7%,在1983年更是下降到了4%,这是自1970年以来最低的一次。此后几年里,通胀也一直保持在较低水平。曾经的通胀噩梦从每个英国人的头顶消失了,他们再也不用担心经济崩溃,自己可能会买到天价面包了。英国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也从撒切尔当政以来连续四年下降。1988年英国更是在连续16年财政赤字之后首次出现了财政盈余。除了解决危机,撒切尔也为英国凭空创造了两个新的神奇的经济增长点,那就是金融业和留学业。
“一年英水,一生英伦情。”这是中文互联网上关于英国留学的一个著名梗。抛开调侃,这句话的流行背后折射出了两个有趣的现实:一是真的有很多中国人跑到英国去留学,哪怕这背后开销巨大;二是他们当中很多人在留完学后也真的会对英国印象不错。而这一切就始于撒切尔时代。在撒切尔之前,没有哪个英国政府,甚至都没有哪个欧洲政府想过还能靠大学教育狂挣全世界的钱。据经合组织所说,在欧洲,英国是第一个采用明确的出口和贸易视角来看待高等教育的。撒切尔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独具慧眼。
在他之前,英国的大学不仅挣不到钱,还要年年消耗巨额的政府补贴,而撒切尔总是想改善一切亏钱的地方。在1980年,他就决定要砍掉20%的高等教育拨款。那政府不给钱,大学该找谁要钱呢?撒切尔给出的答案就是学生,而且还不能是英国本国的学生,得是外国的留学生,因为撒切尔也不想影响英国自己的人才培养。对于撒切尔这套找留学生创收的想法,英国国内本来是有很多担忧的:要是我们不用优惠政策去吸引外国人,还能有外国人来留学吗?但撒切尔不怕,她相当有自信。这种自信就来源于英国作为老牌资本主义强国的底蕴。
英国的高等教育历史悠久,世界闻名,牛津、剑桥这两所大学常年被视作全世界最顶尖的学府,英语也是世界上最流行的语言。而现在,撒切尔就要向英国人证明,他能够把这种软实力、这种在文化教育上的影响和底蕴,也转变成白花花的现金。从撒切尔执政初期的1980年秋,英国就开始实施全额学费政策,向非欧共体的留学生收取高额学费。到1983、1984年,英国本国学生与留学生的学费之比已经高达1:15。学费升上去了,撒切尔把英国大学的服务也搞了上去。她这一套思路和做企业、做商业很接近,也就是你既要挣顾客的钱,也要让顾客满意。
比如在1985年,撒切尔政府出台的《高等教育发展绿皮书》就指出,英国要为留学生提供与其需求相吻合的课程。大学要有一套成熟完整的学术和福利政策,给予留学生特别辅导,来帮助他们克服在学术、社交、生活上的困难,还要为新生开设入门指导课程与丰富的课外活动,甚至还要照顾某些学生的宗教祷告需求。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吸引留学生赴英,并将对英国的良好印象带回他们的祖国。撒切尔还清楚,英国大学最核心的竞争力就是来自于他们在学术界的地位,所以他必须要保住这种地位,强化这种地位。而他的方法就是让大学教授“卷”起来。
撒切尔把他最爱的市场化竞争理论也应用到了大学教育中。曾经英国大学的教授压力是相当小的,他们只要拿到了教职,就基本可以终身在岗,可以躺平水课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收入差距也不大。但1988年撒切尔颁布了《教育改革法》,一定程度上宣告了大学教师终身制的终结。新招聘的教师都开始用企业员工一样的定期合同聘用。这让年轻学者再也不能躺平,而是需要更加努力地工作、科研,来换得合同到期之后能继续被大学聘用。纯科研岗位曾经差别不大的工资体系也开始崩塌。如果某个科研人员成绩优异,那他就是能获得明显比其他人优厚的薪资待遇。
这些举措都使得英国大学变得更卷了,从业者压力变大了,但英国大学的竞争力也的确保住了。直到今天,在撒切尔下台的三十多年后,英国在世界留学市场中也依然有金字招牌。撒切尔还加大了英国留学的宣传力度,从中国到印度再到马来西亚,到处都有英国留学的宣传机构,他们甚至还会组织市场调研、开办展览,真的是像搞跨国企业一样搞教育。撒切尔也不是对所有外国留学生都收高价学费,对于那些特别优异的学生,撒切尔也准备了丰厚的奖学金,以极具吸引力的条件吸引他们来到英国,其目的就是要从全世界收割人才。
最终,经过撒切尔的改革,英国的留学业蓬勃发展。在1981到82年,英国高等教育机构中的留学生人数还不到6万人,但在1992年就突破了10万人。英国大学的学费收入也在短短五年内增长了205%。英国的留学业最终成长为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庞然大物。1989年英国留学生带来的收入就已经高达22.14亿美元,而到了1997年,这一数字更是飙升至40.8亿美元。大量的留学生让英国的航空公司、本地房东、本地大学,甚至连在商店餐馆里打工的本地人都挣到了钱。这就是撒切尔缔造的产业奇迹。他让英国人能将高等教育作为一种昂贵的商品进行出售,并从中获取巨额利润。
撒切尔还发掘出了另一项经济增长点:金融业。今天我们已经习惯了伦敦作为欧洲金融中心、全世界前两大金融中心的地位,但这个地位不是凭空得到的。在当年的欧洲,巴黎、法兰克福都是伦敦有力的竞争者。在世界上,伦敦也要面对纽约、东京、新加坡、香港的竞争。从来没有人说过英国就注定要有个世界级金融中心,是撒切尔抓住了机会。他在上任后实施了一系列大胆激进的金融举措,包括允许投行和商业银行全面融合。从此之后,银行业中有证券、有保险,证券中也有银行、有信托,整个银行业都混合膨胀起来。对外资的监管限制也放松了,固定佣金制也被取消,代之以灵活的协商佣金制,电子化交易则取代了落后的手势喊价。
撒切尔做了一切能够促进资本流通的事,最终令英国出现了金融大爆炸。从1979年到1989年,英国金融业和商业服务业的投资额增长了320.3%,标志着英国的金融业正在飞速发展。到1989年,伦敦外汇市场的日交易量就已高达1870亿英镑,比纽约和东京都要高。到2005年,伦敦的海外公司融资额比纽约还多一倍。欧洲将近50%的私人股本资金、75%以上的对冲基金资产都在伦敦进行管理,其地位在欧洲内部已经无可取代。其实德国、法国本来也有机会的,但撒切尔巧在他们之前成功建立起了优势地位。德国人自己后来就在很多报告中认为,德国在发展工业和经济的同时,却未能及时发展金融业,结果错过了成为欧洲乃至世界金融中心的良机,现在他们就只能眼红英国了。
英国繁荣的金融业缔造了一批极度富裕的交易员、基金经理,也创造了一大批中后台就业岗位,包括IT技术支持、人力资源、法务、行政、客服,以及围绕他们、向他们提供服务的酒店、商店、出租车司机等等。而这个产业既不消耗大量原材料,也不产生什么污染,某种意义上是一本万利地从全世界吸取红利。正如伦敦金融城政策主席所说:“作为金融中心,伦敦始终令世界艳羡。”
“在担任首相的时候,我渴望取得的最大成就就是把一个更加美好的国家交给我的继任者,比我在1979年‘不满之冬’所接手的那个国家要更好。我努力地这样做了,期间也遇到了一些挫折,但我可以说我取得了成功。”这是撒切尔对自己首相生涯的评价。在她上台初期的1981年,英国的实际国民生产总值年增长率是-1.2%。反观意大利是1.1%,法国是1.2%,美国是1.9%,日本更是高达3.7%,这些国家都把英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但等到撒切尔执政末期的1987年,英国的实际国民生产总值年增长率就飙升到了4.5%,一举反超了意大利、法国、美国,甚至比日本都要高。
如果是放到更大的时间尺度上来看,在撒切尔执政的1981到1989年,英国国内生产总值年平均增长率也有3.6%,是战后以来的最高水平。撒切尔接手的是一个经济濒临崩溃、被称为“欧洲病夫”的国家,而他留下的则是一个经济繁荣、令世界为之侧目的国家。然而,在这一切背后,并非没有代价。撒切尔时期的许多经济数据都很漂亮,但有一项数据却异常扎眼,那就是失业率。撒切尔时期的失业率一直居高不下,1979至89年,英国的年均失业率高达9.1%,1985年有超过300万人失业。这不仅比正常水平高很多,就是和撒切尔上台前的经济危机时期比起来,也要高出一大截。
这接近十分之一失业的人,就是在撒切尔砍福利、私有化国企等措施中被牺牲掉的人。撒切尔无情的将他们抛弃,而那些处在前面的、从改革中得利的没有失业的人,也用自己的选票一次次默默支持撒切尔这样做。英国的整个经济奇迹,实际上都是踩在这几百万失业者身体上进行的。这是关于撒切尔政权最血淋淋的真相。撒切尔对英国的工业也造成了打击,因为他不愿再对其进行补贴扶持,逐利的投资都流向了金融业和服务业,而没有流向工业,最后英国的大量工业都消失了。
撒切尔在私有化上也常常做得过头。有的国企虽然亏钱,但那是为了肩负起社会责任,就类似于建高速公路:有多少高速公路能靠收几年过路费就把钱挣回来呢?它肯定要亏钱的。但从社会整体上来看,只要高速公路能把足够多的人、货物快速送到目的地,加速经济发展,那它就是应该建的。撒切尔时期的私有化政策则常常没有这种远见,他把一些不该私有化的国企也给私有化了。撒切尔这种一味追求效率、只算经济账不算政治账的行为,也造成了英国国内严重的贫富差距和地区不平等:包括伦敦在内的东南部太富,而北方尤其是东北又太穷,这甚至导致北方的苏格兰人产生了独立倾向。
但即使有这么多负面影响,撒切尔却依然能一直当选,一直执政。他长达11年半的首相任期,位居整个20世纪英国第一名。甚至从1827年算起,在这将近200年里,都没有哪个英国人能连续当首相比他当得更久。这背后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英国民众也不觉得其他人能比撒切尔干得更好了。如果你在1980年告诉这个通胀率常年居高不下、经济增长率是负的国家的人:未来一切都会变好的,你们的通胀会消失,经济增长率能变得比美国、日本都还要高,甚至你们在国际上最大的敌人苏联也会消失——他们一定会觉得你在扯淡,觉得这只是梦中才会发生的事。
但撒切尔将这个梦真真切切地实现了。他和里根联手扭转了70年代苏攻美守的态势,在几乎每一件事上他都选择和里根站在一起,坚决和苏联对抗到底。他曾调侃过自己是里根在北约里的拉拉队长。在他们西方国家的施压下,也是在苏联自身矛盾的爆发下,苏联最后竟然真的解体了。撒切尔赌对了。他既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动。在香港问题上,当撒切尔意识到英国根本不可能在中国家门口打赢中国时,她也识趣地撤退了,给英国,也给他自己留下了一份体面。
对英国人来说,撒切尔的时代既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一方面使许多人失业下岗、失去福利,一方面又有许多人抓住了变革的机遇,一飞冲天,一夜暴富。在撒切尔时期,越来越多的英国人变得富有,其增速超过了以往任何时期。从实际收入上来讲,在撒切尔执政期间,英国人的实际收入年均增长率高达2.8%,不仅比撒切尔上台前几年要高,甚至比六七十年代石油危机前的经济繁荣期都还要高。据英国皇家历史学会会员埃文斯所写,撒切尔执政时期的生活水平提升速度可能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届首相。但同样也是埃文斯写道,在1980年代中期的繁荣中,收入最低的20%人群几乎未获实惠。你也可以不太严谨地把这句话反过来理解,那就是英国前80%的人或多或少还是在撒切尔时期得到了实惠。
这种割裂与对立,正是撒切尔一生难以摆脱的底色。2022年,著名的民调公司“益普索”曾对英国人发起调查,询问他们觉得哪位英国首相做得好,结果撒切尔高居第二,仅次于丘吉尔。但如果我们将目光望向另一边“做得差”的排行榜,我们会发现撒切尔竟然也高居第五。这种围绕撒切尔的争议也许永远也不会结束。直到他去世时,他的支持和反对者依旧各执一词,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但据葬礼现场观察的记者所说,在撒切尔归于尘土的那一天,抗议者的嘘声和嘲笑最终还是被支持他的掌声淹没了。
这就是本期视频的主要内容了。除了撒切尔外,我们还制作了美国总统里根的视频。在12月11号将要发布的里根第二期中,我们会讲述里根是如何从外部施压推动苏联解体的。里根系列是充电专属的人物系列,感兴趣的观众可以考虑购买。没有包月充电的观众也可以先试看再做决定,感谢大家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