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也是懂王的一份子。
而且不是那种轻微懂王。
是那种中学时代就开始指点江山的人。
国家命运,世界格局,民族未来,制度优劣,历史周期,大国博弈,什么都能聊。
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像是刚从联合国安理会下班,张嘴就是美国怎么了,日本怎么了,中国以后怎么了,战争会怎么打,文明会往哪走。
现在回头看,挺荒诞的。
那时候我连自己为什么被老师一句话影响一整天都搞不明白,连怎么处理同学关系都不会,连自己以后靠什么吃饭都没想清楚,却已经开始点评世界格局了。
但这件事又不只是幼稚。
因为它背后有一套很深的训练机制。
很多人不是长大以后才突然变成懂王的。
他从中小学时代就已经开始被训练成这样了。
一、我们很早就学会了“心怀天下”
图:还没学会处理具体生活,就被推入宏大叙事
中国教育里有一种很强的宏大叙事。
从小你就会接触这些词:
国家。
民族。
时代。
责任。
复兴。
历史使命。
匹夫有责。
心怀天下。
这些词本身不是坏东西。
一个人当然可以关心国家,关心社会,关心历史,关心公共事务。
问题是,很多人在还没有学会处理具体生活之前,就已经被推到了宏大叙事里。
他还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真实需求。
还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还不知道怎么跟权威打交道。
还不知道怎么理解钱、劳动、合同、组织、权力。
还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边界。
但他已经学会了讨论民族命运。
这就很奇怪。
一个人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没搞明白,却被要求先对天下负责。
这不是培养思考。
很多时候,这是把人直接送进一种宏大幻觉里。
二、学生时代的懂王,其实是在用语言获得权力感
图:现实中没权力,语言里可以很大
中小学阶段的人,现实中其实没什么权力。
你不能决定作业。
不能决定考试。
不能决定老师怎么评价你。
不能决定班规。
不能决定父母怎么安排你。
甚至很多时候,连自己几点睡觉、周末能不能休息,都不是你能完全决定的。
你在现实生活里很弱。
但在语言里,你可以很大。
你可以谈国家战略。
你可以谈文明冲突。
你可以谈制度优劣。
你可以谈历史趋势。
你可以判断谁清醒,谁愚蠢,谁被洗脑,谁站错队。
现实里你是一个被安排的人。
但在宏大叙事里,你好像变成了一个看懂历史的人。
这就是懂王叙事最早的诱惑。
它让一个在现实中没有掌控感的人,突然拥有了一种精神上的掌控感。
虽然你改变不了明天要不要考试。
但你可以点评百年大变局。
虽然你不知道怎么和班主任沟通。
但你可以分析中美关系。
虽然你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焦虑。
但你可以判断一个国家有没有未来。
人类精神代偿这东西,真是朴素又豪横。
三、懂王不是因为懂得太多,而是因为太早学会了宏大解释
图:用宏大解释覆盖具体问题
懂王最大的问题,不是他关心宏观。
宏观思考当然有价值。
真正的问题是:
他太早学会了用宏大解释覆盖具体问题。
比如,一个人现实中受挫了。
正常来说,他应该问一些具体问题:
我到底遇到了什么?
这里面谁有权力?
谁在分配利益?
我的能力缺口是什么?
我的选择空间在哪里?
我能不能谈条件?
我能不能换环境?
我能不能提高议价能力?
但懂王更容易直接跳到宏大解释:
这是制度问题。
这是文化问题。
这是资本问题。
这是民族性问题。
这是不自信问题。
这是公知误导。
这是西方叙事。
这是时代问题。
你看,解释一下子就大了。
大到不用处理自己了。
这就是宏大叙事的便利之处。
它可以把一个具体、麻烦、令人难堪的问题,迅速打包成一个宏观判断。
听起来深刻。
实际上可能是在逃跑。
四、过去是“都怪制度”,现在是“都怪不自信”
图:“都怪制度”和“都怪不自信”,底层结构一样
过去很多所谓公知式叙事,喜欢把问题归结为:
制度问题。
文化问题。
国民性问题。
传统问题。
缺乏契约精神。
缺乏现代文明。
缺乏公共意识。
这些解释有时不是完全没道理。
很多问题确实有制度和文化背景。
但当它变成万能解释,就会开始偷懒。
因为它会让人习惯于说:
一切都是大结构的问题。
然后具体的人、具体的关系、具体的利益、具体的行动,就都被吞掉了。
这几年又反过来了。
很多人开始大力骂公知。
然后新的万能解释来了:
不自信。
崇洋媚外。
被公知洗脑。
中了西方叙事。
境外势力带节奏。
文化自卑。
你看,表面上两边完全相反。
一个说问题都在内部。
一个说问题都来自外部叙事。
一个骂制度文化。
一个骂不自信公知。
但底层结构非常像:
都是在用一个宏大框架,吞掉具体问题。
以前是:
你遇到问题,是因为制度和文化有问题。
现在是:
你觉得有问题,是因为你不自信,被公知带偏了。
看起来立场变了。
其实病没变。
都是绕开具体分析,用大词解决一切。
五、宏大叙事最诱人的地方,是它给人尊严感
图:宏大叙事给无力的人一种尊严感
为什么很多人沉迷宏大叙事?
不只是因为他们爱讨论政治。
更深的原因是:
宏大叙事能给现实中无力的人一种尊严感。
一个人在现实生活里可能很憋屈。
工作没什么议价能力。
收入上不去。
被老板拿捏。
被家庭关系消耗。
被房贷、账单、年龄、职业焦虑推着走。
他很难改变这些东西。
但在宏大叙事里,他可以立刻站到一个很高的位置。
他说:
我看懂了世界局势。
我看懂了历史方向。
我看懂了制度问题。
我看懂了西方阴谋。
我看懂了公知套路。
我看懂了民族复兴。
这种“看懂了”的感觉,非常上瘾。
因为它让一个原本被生活压着走的人,获得了一种解释世界的权力。
哪怕他的生活没有变好。
至少他在精神上不再像一个失败者。
他变成了一个“清醒的人”。
这就是懂王最核心的心理收益。
他不是在解决问题。
他是在用解释权维持自尊。
六、懂王最危险的地方,是把宏观理解当成行动能力
图:把宏观理解当成行动能力的替代品
宏观思考本身没有问题。
一个人当然可以关心政治、经济、历史、制度。
真正危险的是:
把宏观理解,当成具体行动能力的替代品。
比如:
找不到工作,就只谈经济周期。
被老板压榨,就只谈资本主义。
不敢争取权益,就只谈国民性。
收入低,就只谈时代问题。
人际关系烂,就只谈社会冷漠。
看见不公平,就只谈制度。
看见批评,就只说不自信。
这些解释可能都有一部分道理。
但如果它们让你绕开了自己的处境,那它们就不再是工具。
它们变成了避难所。
成熟的思考不是不谈宏观。
而是你得知道:
宏观不是用来替你逃离具体生活的。
好的宏观分析,应该帮助你理解自己的具体处境。
坏的宏观叙事,只会让你沉迷于点评世界,却永远不处理自己。
真正该警惕的,不是宏观本身。
而是你到底是在用宏观理解具体,还是在用宏观逃避具体。
如果一谈到工资、劳动、组织关系、生活压力、权力结构这些东西,你就立刻往国家、民族、文明、制度那里跑,那你很可能不是在思考。
你是在躲。
七、我们为什么还没学会过好自己,就先学会了指点江山?
图:会关心天下,不会处理自己
这可能是问题最荒诞的地方。
很多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能说出一堆关于国家、民族、制度、文明的大词。
但他不会谈钱。
不会谈条件。
不会谈边界。
不会表达需求。
不会处理冲突。
不会争取利益。
不会分析自己在组织里的位置。
不会判断自己的市场价值。
不会把一个问题拆成能行动的几步。
这不是个人智力问题。
这是训练问题。
我们从小被训练成一种很奇怪的人:
会关心天下,但不会处理自己。 会分析时代,但不会分析处境。 会评价制度,但不会识别眼前的权力关系。 会写宏大作文,但不会给自己谈一次工资。
这就导致很多人一遇到现实问题,就本能地往大处跑。
不是因为大处一定更深。
而是因为具体问题太痛了。
具体问题会逼你面对自己的无力。
宏大叙事不会。
宏大叙事只需要你表态、判断、站队、输出。
它不用你真的行动。
这就是它舒服的地方。
八、我为什么不愿意简单嘲笑懂王?
图:精神止痛药,不解决伤口
因为我自己也从里面出来过。
我知道那种感觉。
当你现实里没有太多掌控感的时候,一套宏大解释会让你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一个被动的人。
你会觉得自己看懂了。
看懂了社会。
看懂了历史。
看懂了国家。
看懂了别人为什么愚蠢。
看懂了世界为什么这样。
那种感觉很爽。
尤其是在你还没有能力真正改变自己生活的时候。
宏大叙事就像一种精神止痛药。
它不解决伤口。
但它能让你暂时不觉得疼。
所以我不想把懂王简单写成蠢。
很多时候,他们不是单纯蠢。
他们是在用一种最容易获得的东西,弥补现实中最难获得的东西:
掌控感。
只是问题在于,止痛药吃久了,会让人忘记伤口还在烂。
很多人不是太关心天下。
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生活。
宏大叙事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能让一个具体生活里无力的人,暂时变成一个精神上很有力量的人。
但如果一个人永远停在那里,他就会一直点评世界,却很少改变自己。
如果一个人还没学会处理自己的生活,就先学会了指点江山。
那他看起来像是在关心世界。
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在躲开自己。
题外话
最后说句题外话。
这个视角,是我有次偶尔从郎教授那里看到的。
以前我只觉得隐隐约约有这种“宏大叙事”的问题。
但一直没有想到一个准确的词来表达。
那么,这个视角可以帮助各位想一下:
自己是不是陷入了“宏大叙事”这个问题。
另一方面,在遇到喷子的时候,你可以很清晰地发现他的问题在哪,而不是继续和他争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