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开始读高中的时候很有点清高,觉得自己跟村子里那些已经辍学的同龄人很不一样。我是个读书人,他们是去电子厂打工的工人。打工之后他们的打扮顿时就变了,头发都染成了非常显眼的颜色,梳成很潮流的样子,跟学校里那种刻板朴素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印象很深刻的是,那些男生经常在路口闲晃,他们旁边总是停着几辆摩托车,零星的,有几个人在抽烟,剩下的人坐在那里不是发呆就是在玩手机。每次回家经过这样的路口的时候,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尴尬,然后就会装作在看自己的手机快步地经过。
刚上高中的那一年,有一次我经过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跟我打招呼说:“小辣,你还在读书啊?”其他人就开始暧昧地起哄。我顿时就觉得好像浑身都有蚂蚁在爬,根本就不敢抬头。即使我能辨认出那个打招呼的声音是友好的,我还是选择一声不吭地立刻加快步子离开了。然后我就听到背后有男生在笑,说:“你瞎打什么招呼啊,你看人家理你吗?”开头那个打招呼的男生说:“什么瞎打?这是我同学。”因为我一直没有抬头,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同学。一种混杂了亲近和隔离的复杂感受,让我当时几乎是落荒而逃。再到后来就没有人再跟我打过招呼了,我也不知道路边站着的男生里还有没有我的同学。
我对这些同学辍学之后的生活知道得很少。印象很深刻的是在高中的时候,我收到过一个男同学给我写的信,是从浙江寄来的,里面还附上了一张他自己的照片,是他专门去影楼拍的。他穿着白T,外面套着短袖蓝衬衫和浅色牛仔裤,对着镜头有点拘束地微笑,并不算很帅气。我匆忙地看了信才知道,他告诉我他已经辍学了。他在信里很简单地说了说自己在工厂的生活日常,以及跟我说了一些很琐碎但是意味不明的问候。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我收到信的时候非常惊讶,因为这个男同学我们之前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陌生到我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有过这个同学了。这封信好像也没有任何的目的,只是碎碎念地说了自己的日常,然后就结束了。我自然就没有回信,不仅没有回,我还把那封信给撕了。现在的我当然也非常难以理解我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大概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撞击到了我循规蹈矩的生活,导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我就用最暴力的手段直接把它给摧毁了。但是我留下了他的照片,并且跟我自己小时候的那些照片放在了一起。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这个同学曾经试图跟我交换过什么信息,但是当时的我觉得我们已经被潮水卷向了不同的方向,我们用的已经不是同一套语言了,自然也就难以交流。长大之后,我对于他们在工厂的生活几乎还是一无所知,只是偶尔在网上刷到过一些片段,然后我特地还去找过一些纪录片来看,但是也只能形成非常模糊的剪影,留下一些笼统的伤感。我从来没有把这些情绪具体到某个人身上,也许我对这些一直也算不上很感兴趣。慢慢地,我回村里能见到的同龄人就越来越少了,我能跟他们说的话也变得捉襟见肘。有时候见到小时候的同学抱着她的孩子,我一时间除了问“孩子多大了”“你最近怎么样”,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再仔细去看的话,就会发现老同学的脸上变得皮肤黝黑,纹路清晰,眼神里还带着疲惫,明显是个中年人的样子了。我的第一感受就是:他好像老得多了。又会想,幸好我没有留在这个村子里。但是我立刻觉得自己这种通过跟别人对比获得侥幸和优越感的行为非常可恨。于是后来为了避免这种心情,有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好像熟悉的身影,我会悄悄地换一条道走。其实我儿时的朋友在村子里结婚生子之后,大部分人我就再也没有遇见过,就好像命运也已经知道我们没有必要再见一面了。再后来我回老家就基本上不怎么出门了,只是埋头坐在家里刷手机。故乡就开始让我觉得难以忍受的孤独,这种孤独比我在城市里所感受到的还要让我不甘心。我好像一直只能浮在半空中,慢慢地,“发小”就成了一个很遥远的词。我逃离村庄出去读书的过程,好像就是抛弃一个又一个发小的过程。我通过看自己抛弃了多少来判断我已经走了多远。后来我几乎愤愤不平地觉得,“发小”在某种程度上几乎是城市小孩的专利,因为他们彼此人生的轨迹不需要偏离得太远。
去年过年我回家的时候,跟我奶奶去村口买东西,结果我奶奶一下子就叫住了一个骑着小电驴准备经过的女生。奶奶把她叫住之后,就开始大声地喊我说:“小辣,快来看看这是谁?这是瑶瑶。”瑶瑶是我的小学同桌,小学毕业之后我们几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跟她匆匆忙忙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对方心里的尴尬。然后我俩没话找话地寒暄了几句,就再也没有了眼神交流。后来瑶瑶说:“哦,我要赶着去接我女儿了。”我就立刻说:“哦,那那你赶紧去。”终于我们一起结束了这难熬的几分钟。她走了之后,我奶奶说:“你们这些年为什么都不在一起玩了呢?你俩小时候多要好啊,恨不得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我当时支支吾吾地没有说什么。奶奶这辈子都在村子里,她的眼睛里好像看不到这些隔阂,她以为一句“同学”这种关系就贯穿了我们的一生。
那天晚上,我和奶奶在村子里散步,一起从村头散到了村尾。我发现我小学时候的学校变得很陌生了,除了校名和地址,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相信我在这里读过书。后来我们经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我就记起来我小时候有个好朋友嫁给了这户人家的儿子,然后他俩都是我的同班同学。我就问奶奶说:“哎,他俩还在一起吗?现在过得怎么样呢?”奶奶说:“过得挺好的呀。估计他俩现在就在家呢。”我当时抬起头朝那个屋子里看过去,客厅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真的是如梦似幻。我感觉好像某个版本的我也被封存在了这个房间里,最好的结局就是别去打扰。
回家之后我感觉脑子很乱,然后我鬼使神差地又翻出了那张男生的照片,心里想:他到底是谁?于是我终于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翻开了我的初中同学群,一个个地看过去。我发现绝大部分的头像和微信名都已经非常陌生了,排在最前面的是“A环保建材小王”,都已经面目模糊到无法辨认。最终我还是放弃了找出那个男生是谁的想法。说起来,我也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我的初中同学还是小学同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