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王毅外长和蒙古外长巴特策策格在乌兰巴托共同种下了一棵松树。两位外长卷起袖子,手持铁锹,脚上沾着泥,动作利落干脆。中国驻蒙古国大使在一旁配了句词:愿中蒙关系如松树。澄清外交场合,种树从来不只是种树。
外蒙当局领导人呼日勒苏赫2021年在联合国大会上拍胸脯承诺,到2030年举国种下至少10亿棵树——这就是外蒙古的“10亿棵树计划”。口号震天响,现实却像外蒙古高原的戈壁滩一样干瘪。全国约77%的国土已出现不同程度的荒漠化,植被覆盖率仅有11.89%。计划启动近三年,拢共种下4200万棵树,离十亿目标差着两个数量级。
中国没有袖手旁观。2023年,中蒙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在乌兰巴托揭牌成立,配套实验室、生态示范园、沙尘监测站点相继落地。大量树苗从中国运往外蒙古,仅内蒙古一家苗木公司一年就预计出口上千万株。这次王毅外长访蒙,双方再次明确深化植树造林、防沙治沙、水资源管护、沙尘天气预警等领域的协作,中方还表态支持外蒙古年内承办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17次缔约方大会。
乌鸦为啥对外蒙古种树这么上心?因为在座的华北朋友们每年春天都在用自己的肺替外蒙古的荒漠化买单。这些年一到春季,黄沙漫天的景象准时打卡上班,让人不禁恍惚:这究竟是穿越到了《银翼杀手2049》的拉斯维加斯,还是梦回《疯狂麦克斯》的片场?如果是在北京待了些年头的人,此刻的感受也许是“爷青回”。以前北京沙尘天气乃至比较严重的沙尘暴确实算是多发,但中间有好些年沙尘销声匿迹,这两年怎么又多起来了?这个观感有数据支撑。
据中国天气网统计,2008到2017年这十年,北京年均沙尘日数减少到4.3天,其中沙尘暴日数仅0.1天。然而2018年开始趋势出现拐点,2018到2022年五年间,北方平均沙尘总次数和沙尘暴次数反而比2013到2017年有所反弹。进入2023年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北方春季沙尘日数达到9.2天,北京全年30天受外来沙尘直接影响;2024年略回落至8.2天,结果到了2025年春季,沙尘直接拉满到10.9天,全年共出现14次沙尘过程,大风日数为1991年以来最多,视为近十年来最严重的沙尘大年。2025年4月那场特大沙尘横跨中国,一路刮过秦岭直抵海南岛,影响面积破近十年纪录,全国1至4月沙尘超标天数同比多出497天。2026年春季,国家林草局年初预测过程次数为11至13次,所幸实际结果是次数偏少、强度偏弱,影响范围较小,较2025年大幅回落。但即便如此,反弹不是错觉。
不光是北京,很多北方人现在对沙尘都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记得从很小开始,退耕还林、治沙退沙等口号就已经写入教科书,成了每个孩子的必修课。而在年纪更大一些的朋友的回忆中,三四十年前的沙尘暴可比如今更加来势汹汹、遮天蔽日。在七八十年代的北京,一到春天,黄沙漫天那是基本设定。数据显示,北京50年代平均沙尘暴日数、扬沙日数和浮尘日数分别是90年代的八倍、14.5倍和3.2倍。不过,随着环保工作的推进,这种情况到了90年代末有所改善,沙尘也一度接近消失。按理说沙尘天气应该继续下降才对,怎么这两年出现了反弹?难道防沙治沙不管用了?还是说防治有个上限,到头就反弹?
沙尘天气在我国分为浮尘、扬沙、沙尘暴、强沙尘暴和特强沙尘暴五个等级,起因并不复杂——大风刮起干燥的沙土,刮到城市等人类聚集区。说得学术一点:地表干燥的沙土加上大风天气,再赶上北方冬末初春土地刚刚解冻、雨水位置造成的异常干燥,三者叠加就是沙尘最直接的成因。每当春季,来自外蒙西部的气旋裹挟着干燥的尘土沙石,一股脑冲进城市,便造成了这黄沙漫天的灾难。而我国华北地区北接广阔的戈壁、草原、沙漠,一马平川,无所阻拦,成为沙尘的天然走廊。
根据中科院2000年发布的《关于我国华北沙尘天气的成因与治理对策》,华北春季的大风天气多半和所处地区的特定气候及全球性气候变化有关。2001年左右,反厄尔尼诺现象频发,导致中国北方春季大风天数激增,沙尘暴数量也飞速上涨;在大型气候异常暂时停歇后,沙尘天气的数量随之回落。总的来说,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引起的极端天气,沙尘暴和雾霾不同,基本上无法消除,且必然会发生。
不过,沙尘的一度高发却和经济活动脱不开干系。据2000年左右的调查,内蒙古自治区南部以及河北省西北部是华北沙尘天气的主要源头。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特点:曾经因为经济发展需求过度开发了自然环境。据统计,1992年至2002年十年间,黑龙江、内蒙古、甘肃和新疆四省区的草原森林被过度开发,共开垦174万公顷,而保留耕地总面积只有88.4万公顷,占开垦总面积的50.8%。大片土地因为水土流失导致荒漠化,最终成为沙尘暴的沙土来源。过度放牧造成的草原沙化、过度砍伐造成的森林衰退以及不合理用水导致的水土流失,是三大主因。除此之外,大规模露天采矿、不合理的城市规划等行为也为沙尘暴提供了大量弹药。
由于缺乏统一政策指导,不同地区开垦政策各异,有些地方在破坏,同期也有些地方在治理。比如内蒙古科尔沁左翼后旗和库伦旗所辖部分地区,在三北防护林工程启动后持续植树造林,森林面积大幅增长,成绩斐然。在经济落后、急于补上短板的情况下,大规模开荒开垦实在是饮鸩止渴的无奈之举。在环保意识比较欠缺的当初,确实造成了很大恶果。我国在当年发展阶段,对土地沙化的情况有治理也有破坏,但破坏程度远大于治理,无统筹规划的治理效果大打折扣,更谈不上屏障作用。随着科学发展推进,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保障生态平衡逐渐成为重点。
沙尘的两大起因分别是气候和土地。鉴于目前尚无干涉气候的科技水平,在沙源地减少土地沙化、防风固沙就成了我国防治沙尘暴的主要手段。于是,在北方沙尘原产地大面积种植绿植,从1978年起成为国家重点环境保护工程。这项英文名为“Green Great Wall”的工程就是三北防护林。如今,三北防护林工程已经进行到第六期,尽管作为国家级项目得到了相当多的资金投入和重视,但在种树防沙的历程中仍有不和谐的声音。2021年初,有媒体报道,库姆塔格沙漠边缘的2万亩三北防护林带遭遇“剃光头”式砍伐,目的是种植经济作物葡萄,这也侧面反映出这项事业推进之艰辛。
所幸,在全国各地的防沙治沙工程中,多数地方最终贯彻得不错,其中多地成绩格外突出。以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为例,民勤地处河西走廊正中央,毗邻腾格里沙漠,是西北地区重要的防沙根据地,也是河西走廊主要的沙尘策源地之一。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一代一代的民勤人就致力于从沙子手中抢土地,不为别的,只为多一亩地种粮食。但在落后的经济条件和科技水平下,民勤的治沙道路异常艰辛,在常年和沙漠的拉锯战中持续处于下风。到了2007年,民勤县的荒漠化面积甚至高达94.5%,当地人民还在贫困县和沙窝子边缘苦苦挣扎。不过,在这之后,民勤县采用了全新的稻草网格治沙法,就地取材,把梭梭树等灌木种植在稻草制成的网格之上,一点点从沙漠手中夺回土地和水分。经过数十年坚持,如今民勤人民造林保存面积高达230万亩,全县森林覆盖率由20世纪50年代的3%提高到18.28%。曾经寸草不生的沙漠荒滩,如今成为河西走廊主要农产品出口地,困扰武威、兰州、金昌等地的沙尘问题也得到极大缓解。
民勤的治沙史是中国几十年来防沙治沙工作的缩影。此外,还有陕西省毛乌素沙漠从版图上消失的奇迹。仅在1992至2015年间,中国沙漠总面积就减少了8.67万平方公里。同样来自中科院《关于我国华北沙尘天气的成因与治理对策》一文,从1950年代末到90年代末,华北沙尘天气出现的次数呈减少趋势。能有如此成就,我国数十年的防风防沙工程功不可没,从最早的单纯种树防沙,到后来逐渐立体全面化的绿化手段,每一步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工作不可谓不尽力,成果不可谓不显著,为何近几年的沙尘还是会反扑?因为沙尘没有国界意识,境内的沙尘源地得到有效治理,不等于中国的土地就不会遭受沙尘侵袭。近年来,沙尘的主要来源是北边的邻居——外蒙古。外蒙古与我国大面积接壤,气候与我国北部一脉相承,受限于地理位置和单调的生态环境,只能是更干、更冷、风更大。外蒙古平均年降水量230毫米,不到我国平均的一半,即便是这点可怜的降水,分布也极不均匀——北部毗邻俄罗斯,山脉纵横,降水相对丰富,年均300毫米左右;而和我国接壤的东南方向以平坦的戈壁草原为主,年均降水仅有100毫米左右。同时外蒙作为内陆国地势较高,境内约95%的降水通过河流流出,根本存不住水,可供草木生长的水分极为有限。多重因素决定了外蒙古是个常年干燥缺水、极易荒漠化的地方,干燥少雨的南部基本以戈壁为主。
而这本就脆弱的生态环境又叠加了人为破坏。畜牧业是外蒙古的主要产业之一,约360万人口却饲养着6600万头以上的牲畜,畜牧业长期处于“靠山吃山”的状态。过去的外蒙延续传统游牧习惯,人群和牲畜跟随草原和雨水迁徙,保证水草周期性恢复,形成良好的循环。但这种方式毕竟效率低下,很难稳定地养活人。吸收了苏联集体农庄的经验后,外蒙古将畜牧业转为大规模、高集中度的牧场模式,大批人畜集中在固定区域放牧。本就脆弱的水草环境经不住如此压力,大片草原几轮放牧之后濒临枯萎。
集体化没能解决外蒙的人地矛盾,那市场化行吗?市场化取向下,外蒙经济结构发生重大变化,其中最突出的是矿业兴起。近年来,矿产业逐渐取代畜牧业成为外蒙古主要收入来源,铜、金、银、铀、煤等矿产出口长期占外蒙GDP的20%以上,部分年份超过30%。位于外蒙古东南侧的奥尤陶勒盖被认为是世界最大金铜矿之一。由于生产水平落后,外蒙矿产大多采用露天采矿,造成大面积土地破坏,水土流失和土壤沙化更为严重,给荒漠化火上浇油。长此以往,外蒙古生态环境已处于非常恶劣的状况,首都乌兰巴托常年受空气污染困扰,南部一些河流和湖泊早已干涸。近十年内,外蒙沙尘暴发生次数已经是上世纪60年代的四倍。环境恶化已经给这个脆弱的国家敲响了警钟。
到这里,乌鸦忍不住要说几句大实话。外蒙古这个人地矛盾,说白了就是一个人口不到400万的国家,牲畜养了6600万头,矿产业占GDP近三分之一——这是“吃环境的饭,砸环境的碗”的死循环。露天采矿挖得满目疮痍,过度放牧啃得寸草不生,大风一刮,黄沙往南一送,反正买单的是中国华北,关我乌兰巴托什么事儿?再看那个雄心壮志的“10亿棵树计划”,从2021年喊到现在,拢共种了4200万棵。4200万听着不少,算数却不难:照这速度,要种满10亿棵,大约需要70年。70年是什么概念?比他祖宗成吉思汗打天下花的时间还长。而且这4200万棵树能活多少,谁也不知道。在一个年降水量只有230毫米、95%降水留不住的地方,种树靠的是情怀还是物理定律,大家心里都有数。
有人替外蒙古说话:地理位置差,经济回旋余地小,情有可原。这话乌鸦听着就笑了。穷不是摆烂的借口,懒才是。中国人花了几十年,把毛乌素沙漠从地图上抹掉,把民勤从94.5%的荒漠化率硬生生拽回来,先辈当年穷不穷?当然穷,但他们没找借口,他们找的是稻草和梭梭树。如今的外蒙古呢,一边舔着脸用中国出口的树苗充绿色政绩,一边放任矿业公司和羊群把生态摁在地上反复摩擦——左手跟中国要苗,右手给中国灌沙,这叫什么?这叫污染外包、环境殖民主义的乞丐版。沙尘不认国境线,但华北人民的肺认。当外蒙古沙尘暴频率已经是60年代的四倍,当每年春天华北老百姓出门吃一嘴沙子已成新常态,乌鸦就想问一句:你外蒙古连自己许下的10亿棵树的承诺都兑现不了十分之一,有什么资格在国际场合大谈防治荒漠化?别逗了,你本身就是荒漠化的制造者。说到底,环保需要能力,更需要脸皮。我们只能管好自家院子,架不住隔壁天天往你院子里扬土。至于那个隔壁——嘴上种树,手下挖矿,沙子全往南刮,乌鸦就送四个字儿:要点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