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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粥粥啊粥:春秋笔法!统治者为什么喜欢《资治通鉴》?

你可能不知道,《资治通鉴》作为《史记》之后最著名的史书,其实不算正史,不在二十四史之列。为什么呢?中国古代正史最重要的标准有两条,第一条最好是官修,史书由朝廷组织修订;第二条必须是纪传体史书。事实上,是否为官修史书其实没那么重要,比如陈寿的《三国志》,就是他个人在皇帝许可后写下的私修史书,但也位列二十四史,而且属于良史。《资治通鉴》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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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不知道,《资治通鉴》作为《史记》之后最著名的史书,其实不算正史,不在二十四史之列。为什么呢?中国古代正史最重要的标准有两条,第一条最好是官修,史书由朝廷组织修订;第二条必须是纪传体史书。事实上,是否为官修史书其实没那么重要,比如陈寿的《三国志》,就是他个人在皇帝许可后写下的私修史书,但也位列二十四史,而且属于良史。《资治通鉴》和《三国志》一样,也是皇帝允许的私修史书,私修并不是它没能进入二十四史的主要原因。

《资治通鉴》最大的问题在于,这本书不是纪传体,而是编年体。纪传体和编年体有什么区别呢?纪传体就是以人物为叙事主体,记录这个人哪一年做了哪些事;编年体就是先确定年份,再搜罗这一年发生的各种重大事件,最后作者会根据自己的需要增删史料,让事件之间形成因果关系。那么纪传体史书一定就比编年体史书更受认可吗?还真是。

纪传体的写作手法要求作者写每一个人物时,必须站在传主的立场思考问题,在这个人的传记里,传主是绝对的主角。即便贵为皇帝,在反贼或刺客的篇章里也只能当配角。纪传体的叙述模式决定了作者为保证传主故事逻辑前后一致,会尽可能保持公正客观,但不同传主之间对同一件事的叙述可能截然相反。

比如我们曾经分析过的夏侯渊之死,《夏侯渊传》说夏侯渊指挥没问题,阵亡是因为张郃带不动拖了后腿;而《张郃传》里则说夏侯渊的死纯属意外,既不是自己的问题,也和张郃无关。这种看似矛盾的记录其实是纪传体的优点,它最大程度保留了同一件事的不同角度,让后人能在字里行间挖掘真相。

相比之下,编年体史书很难多角度还原历史,每年发生的事很多,不同事件间逻辑关系也未必清晰,这就给了史书作者自由发挥的空间,甚至很多时候作者会为证明自己的观点,扭曲事实、倒因为果。比如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写商鞅变法时称“秦人不悦”,但《史记·商君列传》原本描写的是商鞅担心天下人不接受变法,并非事实如此。

《史记·商君列传》明确记载商鞅变法“行之十年,秦民大说”,而这句话在《资治通鉴》中被司马光删去了,这样的改动显然是有意为之。用现代人的标准看,或许会觉得司马光是在篡改史料,但这么想其实误会他了,还原历史真相并不是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目的。

司马光对历史事实本身并不那么感兴趣,他写这本书最大的目的就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说白了就是想通过这本书给皇帝上课,教皇帝如何统御万民。在给统治者上课这件事上,司马光和孔子的追求高度一致。和后来不同,西周时期的史官地位非常高,也十分有骨气。

《左传》记载,齐国的齐庄公趁大臣崔杼不在家,到他家与崔杼妻子私通,还拿崔杼的帽子赏给别的臣子,这种公开羞辱让崔杼十分愤怒,于是崔杼装病把齐庄公骗到家中杀掉。齐国史官听说后,在史书上秉笔直书“崔杼弑其君”。

以现代人视角看,崔杼杀了荒淫无道的昏君情有可原,算是为国除害,但在西周时期,这是大逆不道、有违礼法的行为。崔杼觉得委屈,认为史官这样记录对自己不公平,便逼迫史官改掉这句话,否则就取其性命,史官不肯改,第一任史官因此被崔杼杀死。

第一任史官去世后,其二弟接任,崔杼再次逼迫他修改,二弟依旧不听,也被杀害;随后三弟上任,崔杼继续逼迫,没想到三弟和两个哥哥一样宁死不改,打算以死护史,而三弟的后辈已经在门外等候,也准备以死护史。崔杼见齐国史官个个刚直,杀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得作罢,任由史官记录历史真相。

后来文天祥在《正气歌》中称赞齐国史官“天地有正气”,从《左传》这个故事可以看出,正是因为西周史官过人的胆识,才为我们保留了大量历史真相供后人探索研究。但这种追求真相的风气,很快被孔子改变了。孔子生于他自认为礼崩乐坏的时代,他觉得史书中传递的价值观远比事实更重要。

为维护社会主流价值观,史官写作史书时必须有选择性记录,不能全盘记录,对相关历史人物也可在评价时美化或丑化,以此最大程度维护政权利益和社会稳定。在这套理念下,孔子编撰了《春秋》,创造了我们所说的春秋笔法。

孔子通过选择史料,把评价历史人物的权力牢牢掌握在史书作者手里,而作者是为统治者服务的,因此后人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明朝人陈弘绪评价《春秋》是“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孔子通过书中历史故事重新定义善恶是非,这就是《春秋》的威力。

虽然《春秋》一定程度约束了乱臣贼子,但统治者也意识到,既然史官能罔顾事实评价自己,控制史官就能掌握话语权,于是史书创作原则逐渐变成“为尊者讳,为贤者讳”,对尊崇的人多记贡献、少提甚至隐瞒过失,对贤能的人多记好事、隐瞒过错,这种态度也影响了后世历朝历代的史官。

所以毛主席才说,一部二十四史大半是假的,所谓实录之类也大半是假的。但如果因为大半是假的就不读,那就是形而上学。正确的态度是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分析它、批判它,把被颠倒的历史颠倒过来。二十四史都是纪传体,每个历史人物至少能在自己传记里当主角,但其含金量尚且如此,司马光的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对史实的还原度自然可想而知。

那《资治通鉴》还有必要读吗?当然有,阅读它不必过度纠结事件真假,因为它本就是帝王的教科书和故事书,核心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我们读它,更多是看司马光为什么要这么写。据说毛主席一生读了17遍《资治通鉴》,王应麟、胡三省、顾炎武、曾国藩、梁启超、胡适、钱穆、陈寅恪、张居正等古今重要人物,都会反复阅读,从中学习治世之道和为人处世的学问。

《资治通鉴》第一篇第一句话原文是:“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意思是周朝天子威烈王在二十三年戊寅年,任命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这三人共同瓜分宗主国晋国,建立赵、魏、韩三国,后被天子封为诸侯,史称三家分晋。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司马光在史料下面加了长达1259字的评论。给《资治通鉴》作注的胡三省看懂了其中深意,他批注说,魏斯的祖先是周文王姬昌第十五子,赵籍的祖先是为周穆王驾车的颜姓车夫,韩虔的祖先是周武王后代,赵、魏、韩三家世代都是晋国大夫,本是周王室陪臣,没资格当诸侯。

胡三省认为,赵、魏、韩身为晋国大夫,窃取权力、凌虐君主、分割祖国,这种行为按王法理应惩处,可周天子威烈王非但不惩治,还任命他们为诸侯,这是在奖励犯上作乱的臣子。《资治通鉴》从这一句开始,就是在告诫皇帝,当天子要有骨气。

司马光在批注中认真阐述了天子的职责:“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礼是天子统治的合法性来源,分是君臣有别,名是区分公侯、卿、大夫等职位。天子能统治四海百姓,靠的就是礼法制约,即便臣子有超凡力量与智慧,也要为天子效劳,这就是礼法作为纲纪的作用。

所以天子统帅三公,三公统帅诸侯,诸侯统帅卿大夫,卿大夫统帅士人和百姓,高贵者统治低贱者,低贱者服从高贵者,上位者使唤下位者,如同人心支配手脚、树根控制枝叶;下位者尊奉上位者,如同手脚保护心腹、枝叶庇护树根,只有这样上下相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司马光的长篇大论核心是,天子不该屈服于暴力,威烈王不该分封赵、魏、韩三家为诸侯,他们只是晋国大夫,没资格当诸侯。天子因畏惧他们的势力,给犯上作乱的贼臣封侯,这才是后来天下大乱的根源,所以司马光痛心疾首地说:“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君臣之礼被破坏后,天下诸侯便凭借智慧与力量相互争雄称霸,古代圣贤后代的诸侯国纷纷灭亡,圣贤后代几乎被消灭殆尽,实在令人悲哀。从司马光的批语中,我们能看到大一统王朝的集权手段,也得以一窥儒家治国理念,司马光的主要身份是儒家政治家,而非历史学家。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开篇的自我介绍是:“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充理检使、上护军、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光奉敕编集。”他一生历经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宋哲宗四朝,是四朝元老,宋哲宗时期担任宰相,位极人臣。

这样一位重要政治家,为何耗费巨大精力编撰史书?宋神宗时期,王安石主持变法,触动诸多旧势力利益,社会也因新法出现动荡,在王安石看来,动荡是有活力的征兆。司马光作为王安石的头号政敌,不但反对变法,更反对一切变革,“祖宗之法不可变”说的就是他。

王安石上台后,司马光耗时15年编撰《资治通鉴》,通过编写这部书,拉拢大批反对变法的保守派,为日后执政做政治铺垫,这就是《资治通鉴》编写的大背景。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这句话,除了为后续评论铺垫,还有特殊寓意。

公元403年是戊寅年,戊土居乙木之上,木克土,如同这一年以下犯上的分封事件,儒家讲究天人感应,司马光选择从这一年开始写,或许也有这层暗示。另外,孔子编撰的《春秋》结束于公元前481年,这一年有不祥之兆,孔子因此停笔。

一千多年后,司马光用春秋笔法续写《春秋》,但他从公元前403年开始写,与《春秋》停笔的公元前481年之间,有78年的空白期。公元前481年孔子停笔时,齐国田氏正预谋篡位,礼崩乐坏的时代仍在加速;公元前479年,孔子停笔两年后去世;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北上称霸;公元前453年,晋国形成三家分晋局面,名存实亡;公元前403年,三家分晋50年后,周威烈王正式册封赵、魏、韩为合法诸侯。

从历史事实看,周威烈王册封只是把三家分晋的结果在礼法上确定下来,但司马光坚持认为,只要周天子不册封,赵、魏、韩再强大也只是乱臣贼子。他批注道:“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这段话看似批评晋大夫,实则暗讽宋神宗启用王安石,导致先王之礼被破坏。司马光文笔精妙,开篇这句话背后的笔力与隐喻,令人赞叹。讲完这句话的含义后,司马光接着讲述晋国被三家瓜分的故事,先从他的视角看道理,再对照历史事实看他的改动,不过讲三家分晋前,需要先铺垫背景知识。

周王朝并非大一统中央集权制国家,春秋时期天下主要诸侯国分为五等,按周天子分封的公、侯、伯、子、男五类爵位划分等级:一等公爵国代表是宋国、虞国、虢国;二等侯爵国代表是齐国、鲁国、晋国;三等伯爵国代表是秦国、燕国;四等子爵国代表是吴国、越国、楚国;五等男爵国代表是许国。

春秋初期有一百多个封国,国家等级越高,距离周天子统治中心越近,等级越低则越偏远。后来的战国七雄,多是二等、三等诸侯国,称霸一时的吴王夫差、越王勾践只是末流四等国,而高贵的一等公爵国如宋国、虞国、虢国,在史书中多成了笑料。

西周时期,中原很多地方尚未开发,“封土建国”就是天子在地图上划区域给国君,承认其建国合法性,国君带人开发并与周王室共享成果、定时上贡。一等、二等国家得到富庶土地,有人口和城市;四、五等国家得到偏远蛮荒之地,如今这些蛮荒之地已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区域,这就是历史的魅力。

赵、魏、韩三家分晋,分的是二等诸侯国晋国,其国土涵盖今山西、河南、河北、陕西一带,面积庞大,是春秋时期的超级大国,土地人口极为繁荣。晋国能远超其他国家,是因为晋文公重耳打破传统宗法制,不再任人唯亲,而是任人唯贤,还打压传统贵族,赏赐有军功者封地。

这种统治方式极大激发了晋国的活力,让晋国领土和人口快速扩张,但也为晋国灭亡埋下隐患。在春秋时期,让有才能的人跨越阶层,是孔子和司马光严厉抨击的行为,儒家认为这会加剧竞争、造成社会不稳定,唯才是举会导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由于晋国有任人唯贤的传统,从晋文公开始,晋国由实力强大的六卿掌控朝堂,六卿各有独立的土地、人口和军队,分别是智氏、赵氏、魏氏、韩氏、范氏、中行氏。到晋定公时期,六卿互相兼并,范氏、中行氏被灭,只剩智氏、赵氏、魏氏、韩氏四卿把控朝堂,架空晋国国君。

铺垫完背景,来看司马光讲述的故事:当初智氏家族族长准备立智瑶为继承人,族长认为智瑶高大英俊、骑射精湛,擅长辩论、文采出众,还勇猛果敢,是家族领袖的好苗子,但族人反对,认为智瑶虽才干出众,却毫无仁德。

族人说,若立智瑶为继承人,他会用强大能力欺凌他人,必定招致其他家族反对,智氏宗族定会灭亡。族长不听,执意立智瑶为继承人。后来智瑶果然仗势欺人,被赵、魏、韩三家联手打败,智氏宗族惨遭屠灭,晋国最终被三家瓜分,最强大的智家一无所获。

司马光对这段历史的评价核心是,智瑶失败是因为“才胜德”。德才兼备是圣人,无德无才是愚人,德胜过才是君子,才胜过德是小人。选用人才时,若找不到圣人、君子,与其用小人,不如用愚人,因为君子有才能行善,小人有才会作恶。

愚人想作恶却智慧、气力不足,如同小狗扑人,人能制服;小人用阴谋诡计作恶、凭力量逞凶,就如恶虎生翼,危害极大。在司马光看来,智瑶才胜于德,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小人败亡理所应当。

但抛开司马光的评价,历史上的智瑶其实是擅长出奇制胜的军事天才,还有过人的人格魅力,他任人唯贤,曾让刺杀自己的刺客归降;他积极进取,接连打败齐国、攻破魏国、收服夙繇国,带领晋国雄踞天下,颇有后来秦国的势头。

即便在智瑶战败的晋阳之战中,他还开创性运用水攻,超越了《孙子兵法》。这样的人物放在其他朝代,堪称一代枭雄,却只因司马光评价他才胜于德,就被贴上小人标签,这种评价对智瑶十分不公平。

好了,本期视频就到这里结束。如果你对《资治通鉴》中司马光所讲的历史故事感兴趣,就给我们点个赞吧。在我看来,阅读《资治通鉴》时,不必纠结司马光说得对不对、有没有尊重历史事实,而是要看他为何借事件讲这个道理,这才是“资治”“鉴”的价值。我是阿粥,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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