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通鉴反着瞧,历史圈颠倒,这话也许有点极端,但是《资治通鉴》对魏国崛起的解释确实有点不地道。韩赵魏三家分治之后,赵国分得的土地最多,一开始也是赵国实力最强,然而几十年后,四面环敌的魏国居然发展成为战国初年最强的国家,脚踢秦国,拳打齐国,顺手还灭了中山,魏国凭什么呢?司马光认为魏国凭的是仁义。
《资治通鉴》记载了一件小事,韩国想联合魏国进攻赵国,魏文侯严正拒绝,称魏赵是兄弟之邦。赵国得知后也想联合魏国攻韩,魏文侯同样以兄弟之邦为由拒绝。韩赵两国起初十分愤怒,后来得知魏文侯是不想三家相争,被其格局触动,纷纷向魏国朝贡,甘愿臣服,魏国就此强大,司马光原话是“魏于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按他的说法,魏国强大源于魏文侯的仁义格局。
就在魏国霸业将成时,魏文侯问大臣李克,自己想在魏成和翟璜两人中选宰相,询问李克的意见。李克推辞说地位低者不参与贵人之事,关系远者不议论亲密之人,自己远在宫门之外,不敢提意见。魏文侯催促他直言,李克便说出识人五法:平时看他亲近何人,富贵时看他钱财用在何处,做官时看他举荐何人,穷困时看他有所不为,贫贱时看他不接受不义之财。
魏文侯听完恍然大悟,确定了宰相人选。出宫后李克遇到翟璜,翟璜直接询问他推荐了谁,李克直言是魏成。翟璜勃然大怒,细数自己举荐吴起、西门豹、乐羊、李克、屈侯鲋的功劳,质问自己哪里不如魏成。李克从容回应,魏成俸禄千钟,九成用于招揽贤才,仅一成自用,举荐的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都被魏文侯尊为老师,而翟璜举荐的人都只是君主下属,高下立判。
翟璜听后十分惭愧,自认粗鄙,尊李克为老师。这段记载里,司马光通过肯定几位儒家圣贤来认可魏成的贡献,但后世学者普遍认为,魏国衰落正是从魏成担任宰相开始。儒家思想深度介入导致魏国阶层固化严重,商鞅、孙膑、吴起、范雎、张仪等顶级人才纷纷出逃,魏成是魏文侯弟弟,翟璜是平民出身,亲族上位、平民被排挤,正是阶层固化的体现,有才者不被重用,空谈仁义者占据高位,最终让魏国走向衰落。
三家分治后的魏国,地处天下中央,北有赵、东有齐、南有韩楚、西有秦,外部环境极度凶险,不彻底改革极易被周边国家瓜分。魏文侯选择向底层士民妥协,推行变法,而这场变法的核心人物就是李克。公元前422年,翟璜举荐李克入仕,他成为战国首个主持变法的人,核心思路是打击旧贵族,重新分配社会资源。
李克提出“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所谓淫民就是无功却享受父辈功勋带来的财富特权的官二代、富二代,他们奢靡享乐、败坏风气。变法剥夺这些人的俸禄,用来奖赏为国立功者,实现财富重新分配,向底层倾斜,既稳定社会,又遏制炫富风气,而废除贵族特权的最终目的,是选贤举能、富国强兵。
李克还提出“尽地利”的经济策略,魏国方圆百里约有九百顷土地,除去山川河流住宅,可耕土地有六百顷。若农民勤勉耕作,亩产可增三成,百里土地就能多产一百八十万担粮食,足够十万人吃一年。要激发农民积极性,关键是稳定粮价,粮价过高则城市民众负担重、易流亡,过低则农民无利、生产意愿低,二者都会危害国家稳定。
当时魏国农民普遍负债,收支缺口达四百五十钱,只能抬高粮价,导致城乡皆动荡、国库无税收,唯有贵族奢靡享乐。李克将丰年分为大丰、中风、小丰,灾年分为大灾、中灾、小灾,按年景由国家收购余粮,灾年再平价抛售,以政府调控充当市场蓄水池,稳定粮价、抵御灾荒,让百姓不离散、社会得安定,这套思路接近现代宏观调控与凯恩斯主义。
李克的经济政策推行十年后,魏国官僚系统打破旧贵族垄断,人才涌入,财政连年增长,国库充盈。作为法家先驱,李克制定《法经》六篇,强调依法治国,废除人治。后来商鞅将《法经》修改为秦律,汉朝承袭秦制,萧何又在其基础上制定汉律九章,李克变法是魏国崛起的核心原因,可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此只字未提。
司马光刻意回避李克变法,根源在于王安石变法。王安石的青苗法、市易法、科举改革,理念与李克变法高度相似,触动了司马光一派的利益。而王安石变法部分措施因过于超前执行走样,成为司马光攻击的依据,因此司马光厌恶李克,不愿在史书中夸赞他,转而用魏文侯尊儒重贤的小故事,将魏国强盛归因于仁义,以此劝谏宋神宗远离法家人物。
吴起是兵家代表,与李克同出师门,都是孔子弟子子夏的门生。他出身富家,为求仕耗尽千金,因受同乡嘲讽怒杀三十余人,离家前发誓不做卿相不返乡。他先拜曾子之子曾申为师,母亲去世未奔丧,被曾申断绝师生关系,此后弃儒从兵,著《吴子兵法》,与《孙子兵法》并称孙吴兵法,一生征战七十六场,六十四场全胜,十二场平局,拓地千里。
吴起先在鲁国为将,为获主帅之位杀妻表忠心,大败齐军后却遭鲁君猜忌驱逐。投奔魏国后,魏文侯问李克吴起为人,李克称其贪财好色,但军事才能无人能及。魏文侯不计较其品行,重用他掌管军队,吴起依托李克变法积累的财力推行军改,组建精锐的魏武卒。
魏武卒选拔标准严苛,需身披三层铠甲、手持十二石强弓、背负五十支箭,携带长戈、头盔、利剑与三天口粮,日间行军百里,堪称战国精锐。入选者直接赏赐百亩土地,以厚利激发士兵斗志,吴起还与士兵同甘共苦,提升军队凝聚力。在他带领下,魏军大败秦国,占据河西之地,使黄河成为魏国内河,秦国险些亡国。
司马光却在《资治通鉴》中诋毁吴起虚伪,记载他为士兵吸脓,士兵母亲哭诉丈夫曾因受此恩遇战死沙场,儿子也将难逃一死。但事实上,吴起军改让魏国军力暴涨,战绩无可抹杀,司马光只能从道德层面贬低他,认为其有才无德、结局凄惨是罪有应得。
公元前409年,吴起率三晋联军大败秦国;次年,魏国北上进攻中山国,翟璜举荐乐羊为主帅,而乐羊之子当时在中山国。中山国将其子烹煮成羹送给乐羊,乐羊忍痛食用,最终攻下中山。魏文侯虽赞赏其功,却因臣子一句“其子之肉尚食之,其谁不食”心生猜忌,乐羊此后再无建树。
魏文侯将中山国封给儿子魏击,臣子仁座质疑此举不合周礼,应封给其弟魏成,魏文侯大怒。翟璜却高情商化解,称君主仁德才敢有直言臣子,魏文侯转怒为喜,却并未更改分封决定。魏文侯虽信任翟璜,最终仍选亲弟魏成为宰相,李克推荐魏成,也是为避结党嫌疑,二人最终得以善终。
公元前405年,魏文侯俘虏齐康公,逼其请求周天子册封三晋为诸侯;公元前403年,魏斯正式受封成为魏文侯,魏国抵达霸业巅峰,也自此由盛转衰。李克变法催生的新兴贵族,与旧贵族一样垄断权力、挤占上升空间,后续人才持续流失,魏国逐渐衰败,而秦国则凭借彻底变法摆脱周期律,最终一统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