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是春秋时期唯一的超级大国,但其君主却沦为受臣子摆布的傀儡。最开始把持晋国朝堂的六大家族被称作六卿,后来六卿互相兼并,只剩下智氏、韩氏、赵氏、魏氏四大家族,《资治通鉴》的开篇故事,正是从晋国势力最大的智氏家族讲起的。
司马光记载,智氏族长原本打算立智瑶为继承人,智瑶身材高大、容貌俊美,聪慧无双、弓马娴熟,勇猛果敢,堪称文武双全的六边形战士,族长认定他是智家未来的希望。不过这个想法遭到族人智果反对,智果认为智瑶虽能力出众,却容易仗着优势欺凌他人,会给全族带来灾祸,族长并未听从,智果便带领家人脱离智氏族谱,后来智瑶败亡、智族被灭,唯有智果一支得以幸存。
司马光评价智瑶“才胜德也”,认为德胜过才是君子,才胜过德便是小人,智瑶属于后者,败亡是理所应当。但史实中的智瑶并非如此,公元前472年6月,智瑶率兵攻打齐国,两军对垒时他的战马突然受惊狂奔,车夫惊慌失措,智瑶却镇定下令驾车直冲齐军军阵,齐军被这股气势震慑,无人敢上前阻拦,智瑶大笑返回大营,此举让晋军士气大振。
战后下属常武子觉得战马受惊不吉利,提议占卜问吉凶,智瑶当场怒斥,称出征前周天子已占卜得吉兆,己方是天子授权、国君授命的正义之师,是为夺回被齐国侵占的英丘而战,无需再占卜,这番话再次激励军队,此役晋军大胜,还斩杀了齐国领军大夫,齐国丢地又失颜面。
智瑶不仅勇猛,还极善用计,击败齐国后,他想攻取易守难攻的夙繇国,却不愿耗费财力修路,便写信给夙繇国君,称要赠送一口大钟,因钟体巨大需两车道宽的道路才能运送。夙繇国君贪图礼物,不顾下属劝阻,下令修建宽路,结果路修好仅七天,晋军便顺着新路攻入,夙繇国当场灭亡,这是智瑶设下的无解阳谋。
后来智瑶计划攻打魏国,甚至安排自己的继承人前往魏国做间谍,这种做法在春秋时期堪称离经叛道,也正因他不受规则约束,才被司马光定义为小人,还被当作古往今来小人的代表放在《资治通鉴》卷首。不过智瑶性格缺陷十分明显,公元前465年他讨伐郑国,连战连捷攻克九座城池,庆功宴上因赵无恤拒绝饮酒,他命人强行灌酒羞辱对方,事后还向赵氏诋毁赵无恤不配继承家业,让赵无恤怀恨在心。
赵无恤是赵氏庶子,本无继承权,他的父亲曾考验诸子,三年前布置的学习任务,唯有赵无恤牢记于心、对答如流,还能拿出随身携带的课本,父亲因此废嫡立庶选定他为继承人。另有记载称,相面先生曾指出赵无恤“天所授,虽贱必贵”,后来父亲又以长山藏宝符为考题,诸子皆空手而归,唯有赵无恤称长山下的代国便是至宝,深得父亲认可。
赵无恤继承赵氏后,趁父亲丧事邀请姐夫代国君主奔丧,暗中命人用铜勺击杀代王,他的姐姐悲痛自杀,赵氏则趁机出兵吞并代国,尽显残忍狠辣的一面。与此同时,智瑶一边对外征战,一边在晋国内部争权,公元前458年,他主导智、赵、魏、韩四家瓜分范氏、中行氏的土地,晋出公大怒,向齐鲁求援欲讨伐四卿。
四卿反击国君,晋出公出逃途中去世,智瑶另立姬骄为国君,自此成为晋国摄政王,智氏成为四家中势力最强、地盘最广、人口最多的一家,赵魏韩三家联合才能勉强抗衡。随后智瑶开始推行兼并策略,先向实力最弱的韩康子索要土地,以辅佐国君为由要求韩家献地。
韩康子本不愿给,谋臣段规劝说,不给会遭智瑶讨伐,献出土地会让智瑶野心膨胀,继续向其他家族索地,届时必有反抗者,韩家可坐收渔利,韩康子便献出一座万户城邑。智瑶得手后又向魏桓子索地,魏桓子谋臣任章同样劝说献地,认为智瑶骄横轻敌会让三家团结,日后可联手除掉他,魏桓子也献出万户城邑。
接连得手的智瑶转而向赵无恤索要蔡、皋狼两块土地,这两处是赵氏的龙兴之地与核心经济区,赵无恤果断拒绝,智瑶便联合韩魏两家出兵讨伐赵氏。智瑶的策略极具章法,先弱后强逐步削弱,实则始终以实力强劲的赵氏为主要目标,索要核心土地让赵氏无路可退,只能拼死抵抗。
赵无恤面临大军压境,需选定防守据点,下属提议去城池坚固的长子城,他认为长子城已耗尽民力,百姓不会死守;又有人提议去物资丰富的邯郸城,他觉得邯郸物资取自百姓,难以让民众卖命,最终决定前往晋阳防守,称此地是先主嘱托、尹铎宽厚治理,百姓必定拥戴。
晋阳能成为防守据点,不仅是得民心,更关键是地理优势,它卡在晋北咽喉,是赵氏根据地的门户,控带山河,为古今必争之地。而尹铎在晋阳的治理也至关重要,他推行损其户数、扩大亩制的改革,通过合并户口减少纳税户数,又将亩制扩大到240方布,让百姓税负远低于其他家族,赢得民众全力支持。
智瑶率领联军围困晋阳后,并未强攻,而是利用晋水地势,开凿支流引水灌城,恰逢雨水暴涨,晋阳城内房屋倒塌、锅灶被淹,水位距城墙仅剩一米多,但百姓抵抗意志依旧坚定。智瑶的水攻是中国军事史上首例,却对百姓危害极大,后世赵匡胤攻打晋阳也曾效仿此法。
智瑶与韩康子、魏桓子同车观战,得意地说“吾乃知水可以亡人国也”,这句话让韩魏两家主君心生警惕,魏桓子用肘碰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魏桓子,二人都明白自家都城也可被水攻,反叛之心顿起。智瑶谋士絺疵察觉韩魏必反,劝说智瑶提防,可智瑶竟将此话直接告知韩魏二人。
韩魏二人连忙辩解是奸臣陷害,称不会放弃即将到手的赵氏土地反叛,智瑶就此放下戒心。困守晋阳的赵无恤急派张孟谈暗中策反韩魏,张孟谈以“唇亡齿寒”点明利害,称赵氏灭亡后韩魏便是下一个目标,又保证密谋只有三人知晓,彻底打消韩魏顾虑,三家定下联手灭智、瓜分智氏土地的计划。
约定之夜,韩魏两家先杀掉守堤卫兵,掘开堤坝反灌智瑶军营,智军被大水冲溃,赵无恤率军从晋阳杀出,三家前后夹击大败智瑶。战后赵无恤屠灭智氏全族,仅脱离智氏的智果一支幸免,还将智瑶的头颅割下做成酒器。
司马光针对智瑶之死写下长篇评论,依旧坚持才德之论,认为智瑶灭亡是才胜于德所致,自古以来乱臣败子皆因才有余而德不足。但对比获胜后用敌首做酒器、残忍击杀姐夫的赵无恤,司马光的道德评判显然有失偏颇,智瑶的败亡更多是政治博弈与战略失误导致。
韩魏两家在大国夹缝中的选择,是纯粹的利益博弈,先依附智氏,后倒戈联赵,并非首鼠两端,而是保全自身的最优解,这种借力打力、伺机而动的策略,在后世历史中反复上演。
晋国最终走向分裂、智氏败亡,与智瑶的品德关联极小,本质是晋国地理天然分为三大板块,卿大夫互相兼并是历史必然。在智瑶上位前百年,晋国已有六位国君被杀,嫡长子继承制名存实亡,周礼对晋国的约束微乎其微。
当时礼崩乐坏并非晋国独有,秦国出现叔叔篡位、秦献公流亡后复位的情况;郑庄公拒不朝贡周天子,甚至箭射周王;齐国田氏逐渐掌权,最终流放齐康公、代齐而立,曾经维系西周三百多年的宗法制与周礼,在各国都濒临崩溃。
各国都在探索更高效的集权方式,卿大夫们一心争夺土地、壮大势力,极致利己的思潮席卷天下。孔子此时提出“克己复礼”,被不少人视为开历史倒车,但任何时代都不该只有一种声音,在赞叹诸侯与卿大夫的功业时,也不该忘记孔子追求社会安定的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