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清朝下令废除了隋唐以来延续了1300年的科举制。光绪三十年，也就是1904年的甲辰恩科，便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场科举考试。时逢慈禧太后七旬寿辰，所以叫恩科。经过会试后，有273名贡士进入到了最后的殿试环节。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的沈钧儒先生，在这次殿试中获得了二甲名次。
今天我们来一起欣赏的，是当年的状元、时年32岁的刘春霖的作品。他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状元。刘春霖这个人是那个年代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知识分子。在考上状元之前，他就在北方最高学府保定的莲池书院系统接受了西学教育，可以说是学贯中西的人才了。后来的民国大总统冯国璋也是莲池书院毕业的，连毛泽东主席都对这所书院给予了高度评价。
甲辰恩科这批进士后来被清政府送到了日本法政大学留学。回国之后，刘春霖为预备立宪运动积极奔走，特别是辛亥革命后的流血和混乱，使他成为了君主立宪制的拥护者，拥立袁世凯称帝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不过啊，在刘春霖的晚年，他拒绝了伪满洲国教育部长的职位，保持了民族气节。刘春霖最大的成就在书法，他的小楷闻名天下，当时甚至有大楷学颜真卿，小楷学刘春霖的说法。来瞻仰一下他本场考试的试卷吧，确实有被震撼到。
Ok，人物就介绍到这里，下面我想简单讲一下清代的科举制。我们来感受一下像刘春霖这样能来参加殿试的人得有多牛。
首先呀，你得能脱产读书，就这一步直接淘汰了全国一大半的人口。在古代，一个家族想出一个读书人，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先用几代人的时间脱贫，再用几代人的时间买田致富。想读书，你家至少得是个富农出身吧，不然别说请先生读私塾了，连书都买不起。所以，古代读书人在考取功名之后，要立刻回馈乡里，为你的家族谋福利，把投入到教育上的成本尽快赚回来，为更多的下一代创造读书的条件，形成一个买田、读书、做官的闭环。虽然我们经常用“寒门出贵子”来激励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努力读书，但事实大多不是这样的。特别是在古代，如果你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束缚在了土地和温饱上，即便你再努力、再聪慧，你的终点也可能只是别人的起点。
行，我们假设你可以完全脱产读书。第一关是地方举行的童生考试，不要被名字误导了，这可不是给小孩子考的，很多人考了几十年，头发都白了，都没通过。梁启超他老爸就一辈子没考上秀才。所以在童试中经常可以看到父子甚至是爷孙同场竞技的景象。童试包含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合格后就可以取得生员，也就是秀才的身份，这意味着你正式踏入了士绅阶层。什么是士绅呢？士大夫及乡者为绅，士绅是对生员还没有当官之前以及官僚离职退休后的称呼。成为秀才你就拥有了特权，可以免除徭役和部分赋税，见到知县不用下跪，官府不能对你随便用刑，这就直接跟普通小民划清界限了，你已经击败这个国家99%的人口了。清代秀才的录取率大概是1%到3%，每个地方不太一样，像江浙这种地区最内卷，录取率要低一些，而高考的录取率接近50%。所以科举考试应该对应的是公务员考试，而且还得是国考的热门岗位。高考的难度说实话连童试都不如。
考上了秀才，你也不能躺平，因为秀才并没有当官的资格。蒲松龄19岁就考上了秀才，但此后反复考了44年都没考上举人。所以秀才们往往一边开辅导班，教更小的学生读书以维持生计，一边准备参加接下来的乡试、会试，这才是科举考试真正的开始。乡试每三年在省城举行一次，因在农历八月举行，故又称秋闱，闱就是考场。2023年湖南高考历史第七题有个词叫合闱，就是把几个考场合并到一起考的意思。乡试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加起来要考九天六夜。考场的条件十分简陋，考生要在狭小的考棚里答卷、吃饭、睡觉和拉屎，又叫号房，里面只有两块木板，进去之后就不能出来，与外界完全隔绝。乡试的第一名叫解元，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省状元。乡试的录取率更低，清朝道光时期大约为2‰到3‰。过了乡试就是举人了，举人就有当官的资格了。所以你理解范进中举之后为什么会兴奋到疯癫了吗？《九品芝麻官》里的方唐镜就是举人，因此他与包龙星说话是完全不带怕的。
清朝一个普通家庭，在没有天灾、疾病、战乱等意外的情况下，要用两三代人的时间脱贫，两三代人的时间致富，两三代人的时间出一个秀才，三四代甚至更多代人才能出一个举人。别说一个家族了，一个县可能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举人。考上举人，下一步是会试，在京城举行，又叫春闱，因为在春天考，由礼部来主持。会试就是俗称的进京赶考。举人进京赶考可就十分威风了，官府提供盘缠和路饮，公家的马车接送，车上插着“奉旨会试”，沿途人马需回避让路，要多拉风就有多拉风。1895年的公车上书，就是进京赶考的举人们联名上书的。过了会试的称为贡士，最终会从贡士中选出300人进入殿试。会试就是各省精英之间的竞争了，激烈程度可想而知。以明朝万历五年为例，全国参加会试的举人共4500人，来争夺300个名额，6.6%的录取率。
殿试就不是淘汰赛了，而是排位赛。殿试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的称号，这个大家非常熟悉的。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的称号，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的称号。我们开头提到的沈钧儒就是二甲、甲辰恩科进士出身，曾国藩考了三次，而且还只是三甲。与刘春霖一同参加殿试的著名历史学家商衍鎏中了探花。他有一段关于这场殿试的回忆很有意思，给我们还原了当时殿试的考场。早上五点多就要到达考场，也就是紫禁城的保和殿外等候点名。由于考场提供的桌子太低，很多考生要自己携带桌子，不过桌子要用一块光滑的细布盖上，以防作弊。还要背一个藤筐，里面装着个人物品，藤筐还是考试时坐的椅子。进入殿内是随便坐的，先到的人一般都选前排，因为后排光线昏暗，会看不清卷子上的字，到得晚的考生往往会被安排到殿外考试，遇到风雨时就悲剧了。大家觉得考场座位会影响考试成绩吗？这是我上学时就非常好奇的一个问题啊。另外考场禁止吸烟，考生就座之后会发给你一包官饼，就是点心。这个习俗起源于唐代的红绫饼，饿的时候吃，因为殿试要考一整天的。考生也可以自带干粮，考场还备有茶水，考生可以随时去喝水，不像今天高考站起来都要打报告。
试卷全长248厘米，叶宽11.3厘米，高44厘米。正文红格宽1.8厘米，高27厘米，类似于高考作文答题纸的格子，只不过当时呢是竖着写的。另外会给草稿本一册，上面还有横格，每行24个字。我们今天看到的状元答题卷都是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涂抹，其实人家是打着草稿才往上写的。好，我们来看本场殿试的考试内容。
第一场是史论，写五篇历史小论文。第一题：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西周的诸侯、唐朝的藩镇导致中央集权衰微，而秦朝和曹魏中央集权强大，但这些王朝最终都灭亡了。让你分析外重内轻和外轻内重各有什么利弊。如果你答了外重内轻好，那估计直接就被淘汰了，为什么呢？因为在几年前八国联军打到北京的时候，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等地方实力派与洋人达成了东南互保协议，拒绝北上勤王，清朝逐渐控制不住这些地方督抚了。我觉得清朝是想借这道题选出来那些倾向于加强中央集权的考生。我们一会儿就讲这道题，这道题出成高考题和考研题都可以。我们来看刘春霖是怎么作答的。
第二题，西汉的贾谊主张用“五饵三表”之说，就是用赏赐、和亲、收买等和平手段来瓦解匈奴。班固瞧不起这种政策，说贾谊是儒生，谈兵空谈阔论，不懂军事。但是人家秦穆公却用送财宝和美女的方法降服了西戎。中行说也告诫匈奴单于要防止汉朝的腐蚀手段。这个中行说是投奔匈奴的汉朝人，被称为历史上的第一个汉奸。对此你怎么看？其实秦穆公并不是靠什么五饵三表，而是硬实力。这道题是不是在为签了一堆不平等条约的清廷洗白呢？
第三题，这句话出自《资治通鉴》。申商就是战国时期的申不害和商鞅，这二位都是法家思想的代表，主张以严刑峻法治国。诸葛亮没有他们二位心狠，但是在治理蜀汉时却采用了类似法家的方法。王安石变法在实际上就采用了法家的做法，但是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法家。对此你怎么看？此时的清朝正在进行新政改革，这道题算是在以史论今了。
第四题，说裴度上奏要招揽四方之才，在自己家里讨论，这明显是结党营私的表现。但是裴度却做得很好，没有结党营私，反而为朝廷推荐了很多有用的人才。这道题考的是朝廷纳贤的策略，算是古代科举考试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估计从唐朝就开始考了。
第五题，北宋跟金国结盟，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结果导致亡国。南宋后来和蒙古联合进攻金国，结果同样犯了北宋的错误。此题考的是外交，也就是清政府惯用的以夷制夷，如何利用列强之间的矛盾为自己获取利益。这道题非常有意思啊，因为清政府刚刚在俄国人那里吃了次大亏。甲午战争后，俄国不能容忍日本单独占领辽东半岛，于是联合德国、法国对日本发起了三国干涉还辽，日本被迫把辽东半岛还给了清朝。于是清朝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利用俄国牵制住了日本，李鸿章跑去俄国签订了《中俄密约》，清朝与俄国结盟，俄国趁机扩大了在中国东北的侵略，最终在八国联军侵华的时候，俄国出兵占领了整个东北。清朝所谓的以夷制夷，最终的结果都是刚送走一只豺狼，又进来一只老虎。
第二场是时务策，讨论国家大政方针，类似于申论，也就是五篇小作文。唐朝时殿试是考诗赋的，北宋王安石变法废诗赋考策论。首先解决大家一个可能的疑问啊，在当时的条件下，考生们怎么去作答这种时政类的题目呢？主要途径就是报纸，再具体点其实是梁启超的文章。在那个年代，了解世界最新资讯的人非常少，仅限于极少数的高级知识分子。梁启超就是利用报纸这种现代传媒工具发表学术观点的第一人。维新变法后，中国报刊业逐渐兴起，但当时并没有足够多的记者去获取外国的新闻，怎么办呢？抄。当时的梁启超早已逃亡日本，是清政府的通缉犯，但他在日本办的《新民丛报》上的文章却被国内各路媒体抄袭和引用。梁启超获取的信息其实也是二手的，比如他对欧洲的了解，就是通过日本人。梁启超亲自去游历了解欧洲，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的1918年底，他在现场观摩了巴黎和会。在为国人传递、普及国际资讯方面，梁启超做出了突出的贡献，说他是当时中国思想界最时髦的人也不为过。比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梁启超就写了很多文章，为国人介绍德国、俄国、奥匈帝国这些主要参战国的历史恩怨、内政、外交、军事情况等等。
第一题，问你培养国民、造就人才、振兴实业，哪个最为重要？第二题，欧洲列强搞外交往往会借着保护你土地的名义来获取利益，让你列举百年以来他们是怎么做的，要怎么才能防止他们再把大清坑一次呢？第三题，日本明治维新聘请了很多外国专家和技术人员实现了自强，埃及同样聘请了很多外国人，却不断地丧失国家主权，这是为什么呢？第四题，今天的观点认为啊，农业最重要的不是天气了，而是人。具体来讲就是土地、资本和劳动力。请你谈谈大清的农业应该怎样发展呢？最后一题很有意思啊，说的是美国的排华法令。这里有个历史背景需要交代一下，19世纪50年代美国开发西部，当时约有十余万华工赴美去修建铁路、开矿。到70年代后期，华工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美国政府开始限制华人移民入境，到1882年全面禁止华人进入美国。这道题让你援引国际法，驳斥美国的排华法案，以维护海外侨胞的权益。
第三场是四书五经经义，这种题虽然已经考了几百年了，有很多模板可以背，不过也不好写，十分考验文史功底。我也不是语文老师啊，确实讲不了这种题。以上考题主题其实就十个字：如何对付洋人，如何拯救大清？殿试需要在当日交卷，上午十点开考，日暮之前交卷，不到一天之内要写13篇文章，每篇大约2000字。这个答题量有没有惊到你呢？所以科举考试既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呀。我在学校监考短短一两个小时，有的学生竟然要去两三次厕所，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有那么多尿呢？你这身体条件在古代妥妥的白给啊，特别是男生，你这上厕所的频率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前列腺了。
交卷之后，先由十几个读卷大臣选出10份最好的答卷，也就是对策交给皇帝，皇帝本人只看这十份答卷来确定状元、榜眼、探花。这十份答卷之外的卷子，考官会根据阅卷时评定的名次来填榜。考官阅卷时，考生个人信息是全程密封的，这充分保证了考试的公平性。刘春霖是怎么拿下状元的呢？这里面的故事啊挺狗血的。考官原本判定的排位是朱汝珍第一，刘春霖第二，商衍鎏第三，但考官们却不敢把谭延闿列于前三名，因为慈禧啊忌讳谭嗣同啊。六年前维新变法时的反贼，戊戌六君子之首。谭延闿后来确实成为了清朝眼中的反贼，参加二次革命、护国运动，跟随孙中山先生，1928年还担任了南京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于是考官们把朱汝珍列为第一，不料慈禧看到“珍”字，心中更加发毛。四年前八国联军攻破北京，慈禧仓皇跑路之前下令害死了珍妃，将其推入井中淹死。珍妃当时支持光绪皇帝变法维新，加上朱汝珍是广东人，这不禁让老佛爷想起了太平天国的洪秀全，维新派的康有为、梁启超，高举反清大旗的孙中山，这些都是广东人。广东近代出反贼啊，朱汝珍就这么因为地域歧视和名字的原罪错失了状元。于是刘春霖被慈禧看中，慈禧对大臣说，今岁天下大旱，举国焦虑，春霖乃春风化雨，普降甘霖之意；而肃宁刘春霖是肃宁县人，则预兆大清肃静安宁，大吉兆也。
Ok，我们来欣赏一下这位状元的答卷。这里说明一点，虽然清朝实行八股取士，文章要按照固定格式去写，但是殿试是可以写散文的，所以我们看到的这两篇文章并不是八股文。而且在这场考试之前的1902年，清朝就宣布废除了八股文，这是清末新政教育改革中的一项重要举措。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刘春霖时年32岁，但在填写年龄时写的却是30岁。这种现象叫做官年，就是考生为了日后铨选任官时能够得到实际利益而在报考时隐匿年龄，少报几岁。屏幕前考公务员的朋友们应该都清楚年龄能够带来的优势啊。清代这种现象非常普遍，乾隆也承认，生员报考时“欲为将来仕途计，减少年龄者十居八九”，采取了默许的态度。这让我想起最近一条足球新闻啊，有个非洲球员自称1990年出生，但他的母亲却在1986年去世。
我们来看史论第一题的答案。周唐，外重内轻，西周、唐朝中央弱，地方强；秦魏，外轻内重，秦朝包括曹魏，中央强地方弱，各有得失。刘春霖的核心观点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制度，最重要的是要因时制变以持之，要根据形势的变化对制度进行调整。所以作为国家的统治者呀，应该时刻关注天下的大事，把这些隐患扼杀于无形之中，而不是昧于时变，因循荒怠。刘春霖在后面就列举了几个昧于时变、因循荒怠的君主的典型啊。比如说周夷王之前，周天子接见诸侯是不下堂的，从周夷王开始接见诸侯，天子下堂，这被认为是周朝失礼之始。周幽王大家都非常熟悉了，包括周平王时期东迁，西周的灭亡、东周的开始。秦二世之昏虐，秦二世胡亥昏庸残暴。魏齐王之幽暗，魏齐王就是指的曹芳，因为曹芳在位的时候，司马懿发动了高平陵之变，最终夺权。唐肃宗、代宗、德宗之姑息，这里面给大家解释一下，唐德宗在位的时候发生了著名的泾原兵变。当时啊唐德宗调集陕西泾原的兵士去镇压藩镇的叛乱，但是这些兵士并没有得到唐王朝所承诺给他们的待遇，于是这些士兵就集体哗变，围困了长安，唐德宗跑路。这场叛乱最终导致大唐的天子威信扫地，而且在叛乱过程中宦官护驾有功，所以自此之后，唐朝开始任用宦官为禁军统帅，也就埋下了后期宦官干政的隐患。所以最后刘春霖得出结论，如果这些皇帝没有这么的昏庸无能的话，国家可能未必会到此境地。
接下来，如果不搞中央集权，没有集权于中枢的话，那久而久之必然会有地方诸侯拥兵坐大。但是，过度的中央集权，也就是国家不寄阃于四方的话，寄阃这里指的是委以军事重任。比如东汉末年黄巾起义之后，东汉朝廷就将军权下放给了地方的州牧；唐朝为了镇压安史之乱，在内地增设了很多新的节度使。不寄阃于四方，就是不依靠四方诸侯的话，又会使得朝廷孤立无援，这就势必会导致朝廷内部出现奸臣擅权，而外无所忌，不用顾忌这些地方上的诸侯。从这里开始列举史实了，前半部分说的是西周，后半部分说的是东周春秋战国。这西周的江山之所以绵延了五百余年，是因为从无权奸篡夺之祸，惧诸侯也。朝廷内部没有出现很大的奸臣权臣，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害怕诸侯。这里面就引出刘春霖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就是外重内轻它会带来一个好处，就是朝中无奸，为什么呢？朝中的奸臣会惧怕地方上的诸侯。但是，周朝外重内轻导致了另外一个极端的结果，地方诸侯权力过大，春秋战国时期诸侯放恣，分封制瓦解，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了。
接下来刘春霖开始锐评另外一个外重内轻的王朝——唐朝了。唐朝实行府兵制，在边境地区设置了很多节度使，天下劲旅，不处私方，典型的外重内轻。外重内轻显然是为唐王朝带来过一定好处的，比如说对突厥和吐蕃的战争，再比如说安史之乱的时候，唐朝就借助了其他节度使的力量去镇压这些叛乱的藩镇，即便是不可一世的宦官仇士良也不敢太过放肆。这里指的是唐文宗在位时期发生的甘露之变，宦官仇士良大权独揽，但是他也不敢太放肆，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昭义军节度使刘从谏，在得知仇士良软禁控制了唐文宗之后，声称要发兵救驾，旗帜可谓善矣。这唐朝外重内轻本身并没有毛病，你看这节度使对皇帝多忠诚啊。但是安史之乱之后，这些藩镇却联合起来对抗天子，为什么呢？因为外重内轻，这些地方的诸侯负隅互强，什么意思啊？会依靠险要之地，自恃有强大的武力，导致朝廷不能治也。所以啊，唐德宗、唐宪宗这些人都不能因时制变。唐玄宗如果不养那么多藩镇节度使就好了，唐德宗如果不那么纵容宦官就好了。
那么外轻内重就好吗？我们来看看外轻内重的情况。秦始皇惩周末之弊，吸取了西周末年、东周末年搞分封制搞得天下大乱、诸侯割据的教训，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关中。这两句话其实是贾谊《过秦论》中的原话呀，这也就彰显了当时状元们的文学功底。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堕名城，毁掉了很多交通要道上面的关隘和城郭，杀豪俊，将六国的贵族迁徙到关中地区，收天下之兵，聚之关中，自以为万世有天下矣。但是秦朝过度的中央集权，导致了外无信臣精卒，以致其内，在地方没有像昭义军节度使刘从谏这样的人物来牵制和震慑朝廷内的权贵，这就导致后来赵高把持朝政，将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天下没有人能够制止他。到了后来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弗能御也。这里刘春霖的观点其实和汉高祖是一样的，汉朝认为秦朝灭亡的教训之一，就是没有搞分封制，这就导致后来天下大乱，天下一起反秦的时候，没有人能够站出来捍卫皇室。另外一个例子就是曹魏了，魏文帝曹丕侵削诸侯，削弱宗室藩王的力量，这就导致曹魏的宗室势力势单力薄，以致后来司马氏父子篡权。如果宗室的力量过弱，他就会无力阻止司马懿这种外臣或者是外戚夺权。所以外轻内重导致一个什么结果呢？国无外援，这些地方上的诸侯也好，节度使也好，宗室也好，他们的实力太弱，就导致皇帝左右敢为乱逆而不顾，也就导致皇帝左右这些人，赵高啊、司马懿啊可以为所欲为。
接下来刘春霖列举了更多的史实来进一步佐证自己的观点。这毕竟是一篇历史题目啊。汉朝初年吸取了秦朝没搞分封制的教训，分封了大量的宗室，但是后来还是发生了七国之乱。那汉武帝吸取了汉朝初年搞分封的这种教训，通过推恩令、左官律、附益法、阿党法来削弱地方诸侯国的权力，但是却没能阻止外戚王莽夺权。宋朝初年吸取了唐朝藩镇割据的教训，杯酒释兵权，把兵权集中在中央，使用文臣治国，重文抑武，但是却导致了靖康之祸。明朝初年吸取了宋朝守内虚外的教训，朱元璋分封自己的十几个儿子到地方为藩王，但是却导致藩王造反，燕王朱棣发动的靖难之役。因此呀，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要因时制变以持之，使害未形而势已转，把这些叛乱的苗头扼杀于无形之中。
后面这段话总结得非常好啊。君子为国，应该“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国家如果发生变乱，不应该归咎于祖宗所立的制度不好，这天下哪有完美的制度呢？那有朋友就说了，这状元的文章也不过如此嘛，具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这明显就是封建制度的问题嘛。但是你不要忘了，同学们，这时候清朝还没灭亡呢，刘春霖他即使心里清楚，他敢这么写吗？
我们来看时务策的第一题，这道题在当时可以说是紧跟时政了。1904年正处在清末新政时期，清末新政实行教育改革，广泛设立新式学堂。所以这道题就是关于教育改革、新式学堂的：皇上办学堂，陶铸国民、造就人才、振兴实业，这三者哪个更为重要？三者孰为最急策？刘春霖的答案是，三者不可偏废，当然这是指一般的情况，办学的人必须根据自己国家的情况来确定轻重缓急。但是就目前而言，中国这个情况，应该以陶铸国民为第一要义。这里的陶铸国民讲的是养成完备之国民。这里刘春霖显然是借鉴了日本教育家、思想家福泽谕吉，他有一篇著作叫《劝学篇》，这里面福泽谕吉就提到了“一人之自由独立关系到整个国家之自由独立”，因此福泽谕吉提出要培养国民之独立人格。这里的独立人格不仅仅是指在肉体上摆脱封建奴役，更指的是在精神上要学会自己明辨事理而不依赖他人的智慧，要自己养活自己而不依赖他人的钱财。具备独立人格和一定知识的国民就能被称之为合格养才了。可见当时中国思想界受日本影响是非常之大的，特别是在甲午战争之后，尤其是日俄战争之后，整个中国对于日本的制度、思想、文化，特别是日本的君主立宪制度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
接下来刘春霖说了，如果国民没有独立的人格，则国不成立。虽有人才，可以为我用，亦可为人用，就是你这人才就算培养出来，也最终是为洋人所用。虽有实业，可以为我有，亦可为人有，即使你建立了实业，最终也是送给了洋人。然后呢，刘春霖说什么叫做国民者，四个指标：善良之德、忠爱之心、自养之技能、必需之知识。我们从这个善良之德、忠爱之心就能看出来，这刘春霖毕竟是一个传统科举之下的读书人，他还是受到了儒家传统的忠君爱国观念的影响。作为读书人，必须知道自己与国家的关系，自己对国家应尽的义务，不能自私，不能崇洋媚外。凡是与国家为敌的人，哪怕他是孔子那样的圣者，也要竭尽全力与之抗争，粉身碎骨，决脰，决脰就是砍头的意思，也不能让毛发之利让之于人。这也说明刘春霖已经初步具备了国家主权的观念，这也是当时中国面临民族危机，这些知识分子心里非常焦急的这样一种真实的写照啊。
接下来刘春霖又说，中国人无善良之德，无忠爱之心，无自养之技能，无必需之知识，为什么没有呢？首先为什么没有善良之德呢？他把锅甩给了重文轻武，宋朝以来重文轻武，民气弥弱而懒惰，谋私利不谋公益，只为自己着想，非常的自私，这叫没有善良之德。视国事不干己事，无忠爱之心，国家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因为在中国的传统专制统治之下，统治者是国家的主人，无知小民们只是这个国家的客，无知小民只需要服从统治者的意志就可以了。所以洋人打了进来，洋人打的是你爱新觉罗呀，跟我老张家有什么关系啊？所以刘春霖就说要培育国民的独立精神，要让他们去关心国事，而不能视国事不干己事，国家的事也是自己的事。这个专事分利什么意思呢？就是整天自己不从事生产，而是想着去白嫖他人的成果。谓喜普通，无必需之知识，这里给大家解释一下普通，“普通”指的就是维新变法时期开设的京师大学堂所设置的一个基础课程，叫普通学。普通学学六个月之后，可以进入专门学的学习，就是你先学基础课再学专业课。这普通学基础课主要包含什么呢？中外历史、经学、数学、法学、物理学等等。但是如果你的国民没有善良之德，没有忠爱之心，没有自养之技能的话，你培养出的这些懂外语的人才也最终为洋人所用，当了汉奸。
所以啊，皇上，我们现在想建立学校，奋发自强，应该要鼓励国民之特立精神。那么怎么培育呢？没说。朋友们，这就是科举考试无法选拔出真正的实用人才的原因啊。洋洋洒洒几百字文章写得挺漂亮，但是没有一句话是能够实际解决问题的。他后面只提到了说日本也是东亚国家，它的弊端跟我们国家很相似，但是今天却成为了西方列强，亦重尚武之精神。也就是说这个日本之所以能够强盛，是因为重视尚武精神，这里面是与前边中国重文轻武相呼应的。显然啊，这个刘春霖根本就没有看清问题的本质。日本明治维新，它对西方思想制度的学习是更为彻底的，这才是根本的原因，而不是说日本人尚武。我们可以看到，这种传统科举体制下培养出的人才普遍缺乏实操技能，特别是之前的维新派啊。光绪皇帝找到康有为，问怎么才能拯救大清呢？康有为说变法，光绪说我他妈知道要变法，我问你怎么变，你先告诉我《马关条约》的赔款这么多钱，我上哪去搞呢？涉及到这种具体的经济财政问题的时候，康有为就答不上来了。这篇文章怎么说呢？文笔很好，不失为一篇好文章，但是也就仅仅是文笔好而已啊。虽然我自己确实写不出来，但是这文章里面没有提到任何一点解决问题的办法。远的不说，就与刚刚刘春霖所写的那篇历史论文相比，这篇文章是要差点火候的。这文章里还是有很多金句的呀，你比如说这一句，我感觉就写得非常好：古之立国，唯恃二三豪杰；今之立国，则是有全体之国民。看刘邦打天下，有韩信、张良、萧何就够了，二三豪杰。但今天呢，你只靠几个人打天下是不够的，要依赖全体之国民，不然的话，“愚民百万，谓之无民”。你大清有4亿人口，不照样打不过英国人吗？与文明大国争衡，虽有英雄，岂能措其手足？虽然有部分的爱国将领表现得非常英勇，但是整体的民族意识却没有觉醒。这几句话我觉得就写得非常的好。
我们其实作为现代人，并没有资格去评价一百多年前状元的文章。因为就算我们穿越回一百多年前，在座的99%的人大概率是要饿死的。今天虽然比清朝还要卷，但起码大多数人都有资格去卷，只要有一部手机就能看到各科优秀老师的网课。而在那个年代，大多数人想读上书都是一种奢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