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十日,这也许永远都不会在正史中出现的历史结果,多年来却在网上争论不断,引发无数骂战。有人否认曾经存在过扬州屠城,说清军没屠城,结果被怼。有人否认清军在扬州犯下的反人类罪行,把屠杀罪行全部推给汉奸部队,说屠城的是汉军,结果被怼了。有人则认为扬州屠杀不可能有80万,扬州就没80万人,结果被骂了。更有甚者,将南京之痛与扬州旧事强行嫁接,说南京屠杀只是对扬州十日的借鉴,“识时务者为俊杰”,南京只是复刻了扬州,结果很荒唐。历史谣言的重灾区,其实从来都不是古代,而是近代,历史越近,造谣越盛,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那梁将为什么说扬州十日也许永远也不会在正史里出现了?因为清室压根就没写过这件事。今人说古人,活人说死人,无非就是欺负对方不会说话。你们如果有空去翻清史稿,也就不难发现,“扬州”一词一共出现了354次,而由于扬州之事发生在清初,那么增加这个条件,“扬州”一词就不会超过十次。也就是说,“扬州”一词在清史稿中可以说无足轻重。事实上,多铎对史可法的扬州一战,在清史稿中记载的也极为简短:“夏四月庚午,豫亲王多铎师至扬州,谕故明阁部史可法、翰林学士卫胤文等降,不从。丁丑,拜音图、图赖、阿山等克扬州,故明阁部史可法不屈,杀之。”这里头全无清军在扬州的屠杀记录,更无80万之数。这并非偶然。清史稿主编赵尔巽及多数编纂者皆为前清遗老。当时此稿修订距离清朝覆灭仅过去两年,他们这些人心怀故国,立朝先河。书中将革命烈士徐锡麟、秋瑾等斥为乱匪,而对清廷镇压革命者大加赞扬。此外,书中对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一事也只字不提孙中山之名。国民党败退东南小岛后,于1950年代由张其昀等人主持编纂了清史,但其体例与史料基本抄袭自清史稿,连袭抄都算不上。如此背景之下的正史,史笔之曲直可想而知。正是对扬州的沉默,造就了民间对扬州记忆的野蛮生长。
那么扬州十日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呢?首先,梁将主观且负责地认为,扬州十日确有其事,证据简单直接。满清的理藩院曾发给蒙古贵族一份蒙古文档案,汉语译文为:“奉皇父摄政王之命,理藩院宣告进军南京,定国大将军主帅、扎萨克额里克亲王多铎,约用红夷大炮攻克扬子江边扬州城,将其城内军民全部屠杀。生擒有文官阁老称号之史可法,遭降而不从,因而杀之。”这份档案非常清楚地指出,下令屠城的人就是豫亲王多铎本人,而且就是他下达了全部屠杀的命令。那么是不是像网上所说,屠城扬州的主要是投降清军的汉奸部队呢?非也。综合《八旗通志》《清实录》和满清事后的表功档案及《史料丛刊初编》,真正参加攻打扬州的清军部队主要指挥官如下:总指挥满洲和硕豫亲王多铎;将领满洲镶黄旗固山拜音图,满洲正黄旗固山阿山,满洲正黄旗固山图赖,偕同蒙古正蓝旗固山富勒克塔,汉军镶白旗固山佟图赖。以上这些人和清史稿的记载如出一辙。也就是说,1645年真正进攻扬州的清军最高指挥官是一个满洲亲王,三个满洲固山,一个蒙古固山,一个汉军固山。这里固山是满语,汉语是旗主。可见此战满洲八旗居于绝大多数,汉奸部队只是胁从。
既然扬州十日中的军队多为满洲兵,那么《扬州十日记》的作者王秀楚记载了很多清军的对话,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是扬州人,明显不会满文啊,难道他带了翻译器穿越了不成?这事儿也不难解释。根据残存下来的明军情报及不少逃回的汉人奴隶口供,早在崇祯七年以前,满洲鞑子就开始在汉人指导下学汉语,此说见于《度支奏议》。且哪怕不论满洲里头的汉军旗,即使满八旗会说汉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孙传庭疏牍》里头就收录了一份明军的塘报,其中记录了从清军兵营逃回的难民口供:“鞑贼内多半说话不真,其余亦说汉话”,这是一份确凿的证据,可见入关前满洲军队会说汉话的人就已经很多了。由此看来,《扬州十日记》能记载满洲士卒的对话根本不足为奇。
其次我们来看《扬州十日记》里头的内容。网上流传《扬州十日记》是革命党后来伪造的说法。以我观之,此日记如果是晚清革命党想要推翻清朝统治,就不太可能写出什么清廷的好话。但《扬州十日记》上来,却有着扬州人明显迎接满清王师的期待。这种期待体现在开始时作者王秀楚并未显示他对清军之不良印象与恐惧,相反,他对史可法所部明军入城后骚扰敲诈颇为反感。其文如下,翻译成白话就是说:在大敌当前、清军已兵临城下的万分危急时刻,史可法所率明军还在纵情取乐,搜刮民脂民膏,吹拉弹唱,而且还点名要扬州民妓作陪宴饮。该日记揭示了明末军纪之极端腐败,这正是明朝亡国的首要原因,说明了作者王秀楚不存偏见,无所袒护史可法部队的客观立场。说穿了,王秀楚在当时也是一个反明的“反贼”。其次,王秀楚在日记中并非只描述清军暴行,对于明末扬州地方之不良习气以及民族败类之丑恶行为也多有记述。此文用大量笔墨揭露在大难临头之际一些人的不齿行径。比如四月二十五日日记写到扬州女子讨好清军时,他说:在民族大难临头之际,很多人却只顾一己之私利,媚颜屈膝,出卖灵魂,或成为敌人向导,或图谋不轨发国难财,其行为实在令人发指。王秀楚都想去抢清军的刀,一刀把那个曲意媚态的妇人给宰了。如果非身临其境,他恐怕很难描绘出这样一幅图景来。在此,《扬州十日记》在一定程度上还暴露了很多扬州人迎接清军王师的情况。在清军大举进入扬州之前,城内便已经有不少人组织欢迎仪式了。王秀楚对此称:“忽闻门外喧哗,则邻人相约共迎王师,设案焚香,誓不敢抗。”余虽知事不济,然不能服众议,姑应曰唯唯。于是改易服色,引领而待。良久不至。余复至后窗窥城上,则队伍稍肃,或行或止。俄见有迎妇女答行,看其服色皆扬俗,余始大骇。由此可见,如果《扬州十日记》是革命党所作的伪作,那么大概率是要体现民族气节,断不会和侵略者同流合污,如此麻木不仁、小情小爱。在国破家亡的危难时刻,作者王秀楚的心理活动跃然纸上,他只是为了苟活,别无他求。其麻木不仁虽然难堪,但却完全符合当时的客观环境。
除了《扬州十日记》这本亲临现场的第一手日记外,康熙时期的《扬州府志》也明确记载了清军曾在扬州屠城:“顺治二年夏四月,豫王率师南征至扬州,围城。时史可法督师于扬,恃众死守。王命以飞炮击城西北隅,城破。史可法及知府任民育死之,民膏锋刃者几尽。”此外,雍正年间《扬州府志》也有大抵一致的记载:“廿五日丁丑,可法开门出战,清兵破城入,屠杀甚惨。”根据同一资料来源,扬州屠城后,清军派遣汉奸周亮工去处理尸体,“广储门外白骨如山,置以冢埋之。”那除了扬州府志之外,如《周亮工行状》对此有一样的记载,为民赎被俘子女,继至义冢。这里我们说回《扬州十记》,虽然此书在清末时由革命党自日本带回,那究其原因,则很可能是该书因长期被清廷禁止而无法在国内流通所致。清朝学者姚觐元于光绪八年即1882年所刻的《禁书总目》中从记此书,这会儿远早于革命党。乾隆时期军机处奏准全毁书目中,也列有一本名为《扬州实录》的书。然后在清朝咸丰年间的史书《小腆纪年》中,其实就已经有引用《扬州十日记》:“臣鼒曰:余读王秀楚《扬州十日记》,言可法以万里长城之黄得功,而用狼子野心之高杰,致未坏东南之天下者,史道邻也。此盖书生率意妄语,无足论也。”可见,《扬州十记》并非凭空诞生出来的。说此文为革命党捏造,才是真的捏造。有人或许会说,《扬州十日记》只是孤证,然而清兵屠城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摄政王亲自发出的《谕南朝官绅军民人等》公告,原文如下:“所过州县地方,有能效法投顺,开城纳款,即与爵禄,世守富贵。如有抗拒不遵,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尽行屠戮。”可见,屠城令是清军入关时自上而下的军令,而非一时兴起的激情和纵容犯罪。
此外,根据目前的史料和考证,王秀楚极有可能确有其人。他是《扬州十日记》的作者,也是扬州十日事件的亲历者和幸存者。虽然他的身份被不少人质疑,但据《江都王氏族谱》中的《秀楚公事略》,明确记载了王秀楚其人,这里的江都即今扬州。我知道《扬州十日记》里头也有不少不实的成分,比如死难人数80万,学界一般不支持扬州被杀80万的说法,但是难道屠杀8万就不算屠杀了吗?所以,扬州十日到底死了多少人,是在厘清有没有扬州十日屠杀的基础上,再去考证和研究的后续。那我们稍后也会对此具体考证。
到这儿,梁将主观且不负责任地认为,《扬州十日记》虽有瑕疵,但其主要内容是可信的,虽说还远远称不上正史,但依然可称其为稗史。这就是梁将一上来就称扬州十日为历史,但恐怕写不进正史的原因。那么问题来了,扬州十日到底杀了多少人呢?《扬州十日记》记载:“查焚尸簿载其数,前后约计八十万余。”这会儿是五月初二,当地各寺院开始焚化积尸。80万的数字明显还不包括落井投河、自焚自刎和失踪的人。如果我们把这些死去的人口,再加上被掳、出逃以及幸存的人口,那么当时的扬州城应该不下百万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百万人规模的扬州在当时是绝对不可能的。实际上这里“八十万余”明显是虚指,以形容其多,暗示屠城之惨烈。扬州十日发生的前一年,整个扬州府统领七县,辖区人口为375122人,这是有明确记载的。整个扬州府七县才37万人,怎么到第二年,下一个扬州城就能塞下百万人了呢?史可法带领的三万明朝官兵,加上江淮流落的难民,当时集中在扬州城里的人口最多不会超过30万。梁将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的。晚明的扬州城凭依北城河、二道河、古运河为护城河。而盛唐时期,扬州城东城墙与南城墙依托古运河,西城墙凭依蒿草河,北至邗沟以北的堡城村,总面积相当于明城的三倍。同样兼领七县,天宝年间广陵郡总人口不过467850人。明末的繁荣是远远不及盛唐的,城市规模仅相当于盛唐的三分之一,城市人口竟然将近两倍于盛唐时期全郡的人口,这是绝对不可能。更何况《扬州十日记》虽说是十日,但其实从屠城到封刀不过五日。就算清军有十万,在冷兵器时代十万人要在五日内屠杀八十万,如何能做到?杀猪你都杀不了那么快。这里补充一个特别真实的战争细节,书中描述清军杀人很少说一刀就把人杀死了,也没有夸张的断头场面的描述,而往往是要砍很多刀,甚至好几刀也砍不死一个人,这是个非常准确的细节。古代军队使用的刀具多数都不是特别锋利,哪怕比较锋利的刀,战斗或乱砍情况下也难以一刀毙命,除了特别训练有素的刽子手,在被杀者特别配合的情况下,才有概率一刀斩下人头,否则就是要砍很多刀才能杀死一个人。二百多年后,清军攻占太平天国的天京(南京),曾国藩幕僚所见的屠城场面也是大体如此:“无不身负重伤,或十余刀,数十刀,哀嚎之声达于四远,其乱如此,可为发指。”《扬州十日记》能准确描述出当时实际的屠杀场面以及伤口感染的渐进过程,只能是本人亲历其事,所以屠城“八十万余”的数字绝对大大夸张了,恐怕这种数字与作者王秀楚当时的处境和心态有关。说人话就是受了刺激。王秀楚受了多大的刺激呢?据《扬州十日记》记载,他家本有八口人,屠城幸存下来三口,幸存概率为八分之三。如果按当时扬州城里有30万人计算,然后用王氏情况做一个粗略的推算,那么清军在扬州大概屠杀了18.75万人。把18万错记为80万,是不是过于儿戏了呢?非也。《史记·周本纪》记载:“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现代学者根据甲骨文等地下文物考古已推算出,商末的王畿人口仅有14.6万人。所以一般认为这是司马迁的笔误,原文应该是十七万而非七十万。那司马迁都会犯错,更何况身临其境,面对家人被屠,有着严重心理创伤PTSD的王秀楚呢?
那聊到最后一个问题,浮上了梁将的心头。既然我们刚刚用大量证据证明了清军在扬州的暴行,那么为什么我们的历史依然将清朝视为正统王朝?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这个问题其实触及了中国传统历史观中一个核心的张力,德与势之间到底什么才是正统的根基?在欧阳修正统论的框架下,评判一个王朝是否正统有两条核心标准:居正与一统。居正讲的是德行与合法性,即政权建立必须顺应天理人心,行仁政。那从这个角度看,清初的屠城与剃发显然不得人心,远远谈不上有德。这也正是我们今天批判这段历史时有充分道德底气的根源。但一统的力量却来得更为现实。清初虽有暴行,但清朝最终完成了对全国疆域的有效整合与长期治理,之后也迅速摒弃了屠城的野蛮统治,这是不可否认的历史事实。中国今天的版图奠定于清朝,这是任何一个尊重历史的人都不能回避的现实。而正是这种“乱世毕,四海一”的统一,构成了其在传统史观中的正统性基础。这也是为什么当时的扬州城会有那么多人期待王师的来临。毕竟对经历了明末官府腐败、流寇横行的普通百姓来说,谁能终结乱世,谁就是他们心中的天命所归。这种期待在今天看来或许难以接受,但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却是最真实的人心所向。老百姓要的首先是能活下去的秩序,这比区分谁来的更有道德更简单直接,这种朴素的道理古今如一。
聊到这里,我们就不得不提一个近现代的延伸问题:为什么“元清非中国”的论调至今仍在东南小岛和海外很多所谓的“爱国”圈子中流行?这个问题的根源很复杂,既有晚清以来西方那套民族主义思潮的影响,也与特定岛国图谋我国领土这些政治势力的叙事策略有关。49年后败退台湾的蒋介石政权面临着严重的政统性危机。既然已失去大陆,那么如何证明自己是中国的代表就成了最大的问题。于是他们在历史叙事中刻意强化明朝悲剧的代入感,试图通过“反清复明”的叙事框架,将自己塑造为正统延续者。既然明朝最后退守东南小岛,那么他们自然就是明朝那种悲剧的化身。这种历史叙事其实在港台影视作品中被反复演绎,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数代人的历史认知。以至于很多人一提起清朝,脑海中只有一个“外族入侵”。但大家却忘了,清朝对今日中国疆域的实际贡献远超明朝。在我们弱的时候,历史叙事都由别人定义,但他们的这种历史叙事的前提其实就有问题。清朝的正统性需要由海峡对岸来定义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中国传统史观中正统的终极标准其实很简单:谁完成了统一,谁就获得了历史的大势。蒋介石北伐时,他追求国家的统一,于是当时的他就有其正统性。但当他败退小岛后,这个位置就已经失去了。今天的某些势力连反共的念头都已放弃,却还想在历史叙述中霸占正统的位置,这与当年郑经远绝大海、建国东宁,在疆土外另立乾坤的“台独”心态又有何本质区别?历史已经证明,你当年支持统一,那你就获得人民支持;你之后反对统一,那你就被历史抛弃。哪怕你爸爸是民族英雄郑成功,但也不代表你家就世代忠良。毕竟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分裂从来不是出路,统一才是唯一的归宿。而且弱并不是你抛弃统一的借口。遥想当年诸葛亮北伐,《出师表》写得何其霸气,蜀汉弱就不讨伐曹魏吗?诸葛亮不答应,历史也不答应。
当然,承认清朝的正统地位不等于我们可以美化清初的暴行。对一个王朝的历史评价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单行道。我们可以同时做到承认清朝对今日中国疆域的贡献,也可以批判其屠城剃发的反人类罪行,这并不矛盾,反而才是一个成熟的历史观应有的样子,既敢于直面黑暗,也勇于承认现实。因为中国今天的疆域不是靠割裂获得的,而是一次次统一、一次次整合的结果。从秦并六国,到隋平南朝,再到元灭南宋、清灭南明,每一次统一都势必伴随着战争与牺牲。但也正是这些统一,才有了我们今天所站立的这片土地。我们讲统一,不是向往战争,而是要明白,分裂带来的创伤和死伤更大。在这一点上,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谁支持统一,谁就在历史的正统之中;谁分裂国家,谁就会被历史抛弃。
我们今天重读扬州十日,不是为了复刻仇恨,不是为了煽动对立,而是为了记住一件事:任何以统一为名的暴行都不该被粉饰,而任何以道德为名的分裂,也都不该被纵容。正视历史才能看清来路,理解统一才能走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