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东亚地区流域面积最广的河流是哪条?大多数人直觉给出的回答都是长江。也有个别聪明人可能想到会不会是湄公河。没错,不用怀疑,答案正是黑龙江。作为世界第六大长河,黑龙江就和它流淌过的那片土地一样低调。黑龙江流域面积多达 240 万平方公里,绝大部分属于中国和俄罗斯两个大国,一小部分位于蒙古国境内。中俄两国拥有的黑龙江流域土地面积基本上是 1 比 1,这两部分土地分别位于中国东北和俄属远东,后者就是中国人俗称的外东北。历史上的外东北曾处于清朝和沙皇俄国两大帝国的边境地带。这块土地先由中国历代中原王朝间接统治,出产皇帝们钟爱的山珍,又在近代遭受沙皇俄国的野蛮入侵,成了沙皇最有价值的远东殖民地。
但是早在皇帝和沙皇们的敕令生效之前,更早在 19 世纪的世界移民潮把大批俄罗斯族和汉族移民带到东北亚之前,就有一群人长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狩猎、贸易、入睡、醒来、出生、死亡,埋葬祖先,对话神灵。他们在外东北土地上领受富饶,对抗苦寒。当帝国的力量从遥远的地平线上现身并日益逼近的时候,他们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帝国不愿正视他们的存在。沙俄帝国管他们叫通古斯人,是收集毛皮与黄金的劳力。大清帝国管他们叫索伦部,一面假惺惺地跟他们称兄道弟,另一面却无休止地向他们索求鲜血与忠诚。今天这些人民有了自己的名字,他们叫做鄂温克、鄂伦春、赫哲、达斡尔、尼夫赫等。这些民族大多分布在黑龙江左右两岸,在中俄两边有不同的称呼。
黑龙江就像是一条缝合线,这条线缝住了历史上两个帝国的间隙,也把民族、国家、公民的身份缝到了每个东北亚人的领子上。虽然历史已经成为历史,但是作为东北亚各民族的真实经历,历史依然值得我们记忆和讲述。毕竟黑龙江只是低调,它从不炫耀。
1991 年,美国历史学家理查德·怀特完成了他名为《中间地带》的博士论文。在这篇论文当中,他书写了 1650 到 1815 年间五大湖印第安人的历史。殖民史上的五大湖地区长期处于两个帝国的夹缝之间,先是英国和法国,然后是英属加拿大和美国。和北美其他地区的原住民相比,五大湖印第安人找到了独特的夹缝生存模式,也同时经受了来自两个帝国的压迫。怀特的中间地带概念被借用到了殖民史上很多不同地区,例如英俄之间的阿富汗,英法之间的老挝掸邦,英法和西葡之间的圭亚那。这些中间地带的共性就是地广人稀、自然环境严峻、原住民成分复杂、外部强权的影响在此交汇,却一时无法深入。17 到 19 世纪的外东北就是这样一个中间地带,但是在成为中间地带之前,这里用无国家空间来称呼更加妥当。
这片苦寒之地距离古代世界的任何统治中心都过于遥远,当地居民几乎从未接受过“编户齐民”的管理,只通过偶尔的朝贡与千里之外的帝都保持着若有若无的稀薄联系。即使是东北亚本地的渤海国等政权,对外东北大多数地区的民众来说都过于遥远。北朝和隋唐史书把东北亚民众统称为“靺鞨”,出身“靺鞨”民族共同体的蒙古人发达之后,转身就给穷亲戚们贴了一个“林中百姓”的标签。元明易代之后,明朝又改称东北族群为“野人女真”。不过反过来说,无国家者也不在乎这些标签,毕竟帝国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一个千篇一律的“大朝”。
直到 17 世纪初,一个空前强力的国家中心在中国东北形成,权力的触手才开始有力地搅动外东北民众的生活。公元 1616 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建立了后金政权。新汗及其继承者皇太极以八旗制度为中心,整合出了“满洲”这一新身份概念,并且创造了一个高效率的军政系统,向衰朽中的明朝发起了挑战。在西南方与明朝、朝鲜作战的同时,努尔哈赤还多次远征东海和北方,掳掠人畜若干而归。和以前的中原政权不同,崛起于东北的后金十分重视外东北的资源。后金不仅想要这些部落的财产,还要他们的人口。作为渔猎民族,外东北部落民从小就被严酷的自然环境打造成了优秀的士兵。通过掠奴与拉拢,后金军队吸收了许多外东北部落民,他们被称为“索伦部”,“索伦”的意思是“射手”。1644 年清朝定鼎北京,随后短短几个月内就鞭指西北,马踏江南。
努尔哈赤曾对索伦人说“我等乃一国也”,意思就是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许多加入清军的索伦兵就是在这样的号召下奋战的。可是入关之后,谁还跟你是一家人?除了极少数索伦贵族加官进爵之外,大多数索伦人依然留在故土,没有资格吃爱新觉罗家的残羹剩饭。清朝甚至刻意阻止索伦人到关内生活,目的就是让他们在苦寒之地保持战斗力,为清军提供兵源。
就在清朝屠杀南明政权和农民军的那些年份里,一个欧洲强权也来到东方,开启了外东北作为中间地带的三百年岁月。1647 年,俄国人完成了穿越整个西伯利亚的事业,在太平洋边建立了第一座定居点鄂霍次克。东方已然抵达尽头,野心家们把目光投向了更温暖的南方。彼时,罗曼诺夫王朝刚刚建立不久,沙皇阿列克塞一世野心勃勃却权力虚弱。他看中每一个新臣民的效忠,哪怕这些人在他眼中只是极东地区的野蛮人。在哥萨克们看来,外东北的通古斯人和他们遇到过的西伯利亚原住民并没有本质区别。俄国人抢夺他们的猎物,用武力胁迫他们,要求他们承认沙皇的权威。《阿穆尔边区史》是这么写的:“富饶的黑龙江变成了一片废墟,俄国人所到之处,到处都是被烧毁的当地人的住宅。”但是俄国人很快就发现了外东北和西伯利亚的本质不同。
俄国在西伯利亚并无竞争对手,而外东北却是清朝的势力范围。康熙年间,清帝国和沙俄在外东北进行了反复拉扯,作为中间地带的原住民,索伦部也只能像五大湖印第安人一样在两个帝国间试着保全自己。俄国人拉拢到了一些索伦人,更多索伦部则出于主动或者被迫在清帝国旗下战斗。在清军与俄军的多次战争,包括著名的雅克萨之战当中,索伦兵都是清军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战斗力强悍出名。索伦兵的杰出表现为清朝换来了《尼布楚条约》的签订,但是胜利却没能改变索伦部背井离乡的命运。《尼布楚条约》签订前后,清朝把大部分索伦人迁往黑龙江以南的嫩江流域,口头称要保护他们免受俄国人侵扰,实际上主要是为了更好压榨他们的人力。
清朝统治者对庞大的中间地带没有信心,他们只想消灭无国家者带来的一切模糊和不确定因素。清朝的内迁政策导致地广人稀的外东北更加空虚,为两个世纪之后的灾难性领土割让埋下了伏笔。而对于内迁的索伦人来说,尼布楚条约也不是和平的开始。事实上只要清朝还存在一天,索伦部的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从 1644 到 1912 年,清王朝维持了整整 268 年的国祚。清朝的统治支柱之一就是对各民族实施的制衡战略。清朝以满蒙联合统治汉人,以汉人威胁压制满洲贵族,以藏传佛教怀柔蒙古,又离间蒙藏削弱蒙古,挑动蒙汉矛盾,成功打造了一个所有人压迫所有人,只有皇帝坐收渔利的帝国。
在这台内部倾轧、自己吞噬自己的机器当中,索伦人也是一枚微小但重要的零件。按照清王朝的官方定义,索伦人是满族共同体的一员,称为新满洲。但是高贵的荣誉和含情脉脉的共同体称谓,掩盖不住帝国对索伦人赤裸裸的压榨。与入关后渐渐开始腐化的满汉八旗、清中期后渐渐废弛的绿营兵不同,大多数索伦人依旧保持着渔猎山林的生活习惯,稍加训练便具有不俗的战斗力。有清一代,从高山丛林间的缅甸、尼泊尔,到天山南北的准噶尔和塔里木盆地,索伦兵征战的足迹遍及全国各地。他们戍守西北,防备沙俄,坐镇中原,迎战太平天国北伐军。只要王朝有需要,索伦人就一定出征,也必须出征。和赫赫战功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索伦人被清朝当成了一座可以无限压榨的血库,索伦部平民向皇帝缴纳的血税永远没有尽头。
从表面来看,索伦部中上层军功贵族享有和八旗兵将差别不大的俸禄赏赐和升迁机会,还出现了海兰察、多隆阿、穆图善等位高权重的名将。但是平民的情况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清朝统治者认为,如果索伦士兵过上了舒适的城市生活,恐怕很快就会像八旗一样丧失战斗力。为此,清朝不惜刻意打压索伦兵的待遇,强迫他们在艰苦的地区生活,即使立下战功也吃不饱穿不暖,只为充当清帝国趁手的战争工具。就这样,在康熙朝之后的 200 年里,索伦人用一代代精壮的鲜血染红了大人们的顶戴,自身却在无休止的征调和战争中逐渐枯竭。早在雍正年间,清军就出现过索伦兵员额不足,强拉未经训练的索伦壮丁从军的情况,由此引发了清朝准噶尔战争中清廷最大的失败 —— 和通泊之战。
到了晚清,曾经强悍的索伦兵也已经调无可调,清廷甚至不顾地方官员的阻拦,开始强征未成年人及老弱病残的闲散人员入关作战,其后果可想而知。1876 年就任吉林将军的铭安在奏折中写道,自咸丰二年征调频仍,官兵生还故里者十仅二三,所谓竭泽而渔不过如此。
就在外东北人在关内为清帝国卖命,几乎流干最后一滴血时,他们的故乡迎来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威胁,俄国卷土重来,沙皇这次的目标是整个黑龙江流域乃至长城以北的所有土地。我的一位达斡尔族朋友曾经跟我讲,他在读书时看到过关于俄国人征服远东的描述,俄国士兵在冰面上追击奔逃的鞑靼人,烧毁他们的帐篷。他转念一想,恐怕这些惊恐逃散的可怜人就是我的祖先吧。19 世纪中期,在尼布楚条约之后,蛰伏了近 200 年的沙俄看出了清廷的虚弱,开始重新大举进犯黑龙江流域。经过清朝两个世纪竭泽而渔的征调,守卫外东北的兵力已经大为减少,连青壮年平民都所剩无几。外东北人对沙俄的入侵进行了抵抗,然而终究因为寡不敌众而又缺乏支援而失败。1860 年《北京条约》签署后,外东北彻底沦陷。
如果说清朝是各民族的绞肉机,那么沙俄就诚如列宁所说,是各民族的大监狱。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沙俄 1.7 亿人口当中只有 44% 是俄罗斯族、乌克兰族和白俄罗斯族,少数民族事实上占到人口多数。面对这种局面,圣彼得堡当局既贪婪又紧张,他们时刻渴望更多的领土,又担心发生无法控制的叛乱。沙俄统治者为此推行同化政策,但是臃肿低效的官僚机器又导致这些政策到处变形受挫。各族人民都生活在扭曲压制当中。外东北是俄属远东最富饶的地区,也是沙俄向东北亚进一步扩张的桥头堡。沙俄十分重视这一地区的殖民活动。俄国不惜制造海兰泡惨案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清洗汉人移民,确保沙俄对外东北的独占。对于外东北本地的通古斯人,沙俄采取了强制同化政策,以东正教为先锋,引导人们放弃渔猎生活,采取俄式生活方式。
和受到殖民冲击的美洲原住民一样,外东北人也出现了社会失范现象,强制推行的定居生活让他们从猎人变成工人,东正教对萨满信仰的取代导致很多人无所适从,一些人从俄国人那里学来的酗酒习气,借助麻醉品消耗自己的人生。
1917 年十月革命后,随着“大监狱”的倒塌和“列宁时刻”的到来,外东北人终于摆脱了“通古斯人”这种沙俄时代粗陋的范畴,得以使用埃文基、尼夫赫等自称作为族群名称,并实行民族自治。在苏联时代,工业化让游猎者们第一次体验到了现代生活,一些外东北人也得以在更广阔的世界施展身手。例如埃文基人中有了女作家,二战时苏军 221 师拥有 367 个战果的王牌狙击手,也是埃文基人。苏联的民族政策并不完美,但是相比沙俄时代的全面压制已经有了巨大进步。只是无论如何,俄式生活已经对外东北人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对于外东北人来说,中间地带乃至无国家者的时代已经永远消失了。1922 年,达斡尔勋贵的女儿郭布罗·婉容当上了小皇帝溥仪的皇后,这是清王朝有史以来给予索伦部的最高荣誉,只是当时清朝灭亡已有十年。这个迟来的礼遇怎么看都有点讽刺。
或许直到王朝覆灭,清朝统治者还没有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丧失外东北领土的根本原因就是背叛了外东北人。就像他们最终搞丢了天下,也是因为首先失去了天下人的信任。无论怎样被神圣化,土地本身都不会思考和说话。真正创造历史的永远是土地上的人。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夺地失人,人地皆失,这是人类历史亘古不变的道理。我是河畔的伯爵,我相信一时的蛮力抵不过永恒的正义。我们下期视频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