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淫秽病菌下暗藏的历史
在明王朝的时候,苏州人俞弁写了一本医书叫做《续医说》,上面有一句话,是我这辈子见过信息量最大的文献记录之一。他说:“弘治末年,民间患恶疮,自广东人,始人不识,呼为广疮,又以其形似谓之杨梅疮。”
弘治末年,也就是1505年,在江南爆发了一场流行疾病,病源来自广东。江南人士从来没见过这种病,所以以发源地命名叫它”广疮”,又因为病状与杨梅很相似,又叫它”杨梅疮”。这个”杨梅疮”的”梅”字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没错,这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梅毒。这句话是我国对这个可怕性病的第一次文字记录——1505年。那么全世界对梅毒的第一次文字记录是什么时候呢?是在1495年,地点在意大利,只比中文记录早了十年而已。这简直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我们得好好聊一聊。
1494年和1495年,欧洲爆发了一场战争。法国国王查理八世率领大军入侵了亚平宁半岛,当时法军的军纪非常差,一路上烧杀抢掠。特别是在1495年2月份,法军进入意大利南部城市那不勒斯之后,对这个文化古城进行了长达两个半月的糟蹋。除了大肆劫掠、日夜嫖娼之外,甚至还奸淫良家妇女。有些那不勒斯的无辜女性躲到修道院避难,但仍然被闯入的士兵实施了强奸。法军的残暴罪行使得意大利各城邦迅速组成了威尼斯同盟,齐心协力将野蛮的敌人驱赶出了意大利。然后在追击法军的时候,威尼斯军队的军医记录了他所观察到的奇怪现象——他发现法国的士兵身上普遍有一种可怕的病,具体症状在这里就不复述了,极其恶心。总之,这是全世界对梅毒(syphilis)的最早医学描述记录。
梅毒的病原体是螺旋体菌种——梅毒螺旋体的一种亚种,主要通过人类性行为传播,是一种细菌型的性传染病。可以想见法军一路上都干了些什么事,那不勒斯的女性经历了怎样的暴行。接着因为查理八世的军队里头有大量来自欧洲各地的佣兵,这些士兵在战后各回各家,进而造成了梅毒在全欧范围内的大流行。
1495年下半年,德国纽伦堡和施特拉斯堡出现首例梅毒病例,当时德国人叫它”法国病”;法国多地也出现了梅毒肆虐的情况,法国称之为”那不勒斯病”;甚至波兰的克拉科夫也出现了首次梅毒的文件记录。1496年3月,法国里昂市政当局下令驱逐梅毒患者;4月份,法国东部贝桑松出现梅毒病例;5月份,瑞士联邦全境受到感染;9月份,瑞士巴塞尔出版了第一幅关于梅毒患者的视觉图像。1497年,梅毒病菌跨过英吉利海峡,抵达英格兰的布里斯托尔,当时英国人称之为”波尔多病”。7月份,丹麦军队入侵瑞典,其中的萨克森雇佣兵将梅毒病菌带入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9月份,苏格兰爱丁堡发布法令隔离日益增长的梅毒患者。只用了两年多点的时间,梅毒病菌极其迅速地扩散到了欧洲的大部分地方,估计到1500年基本上整个欧洲都已经沦陷了。
这里我得再提醒大家一句:梅毒病菌主要是通过性行为传播的,居然能在极短时间内扩散成这个范围和数量。不难想象,当时的欧洲在基督教的神圣光辉之下,暗藏着一幅怎样的淫靡图景。
那么,梅毒的病原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呢?为什么会在1495年以前毫无相关的记录呢?这两个问题各路专家学者争论了五百多年,直到最近两年,依靠古DNA技术才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2024年12月,Nature有篇论文叫《古基因组揭示美洲梅毒螺旋体的深层历史》——科学家从美洲好几个考古遗址挖出来五个感染梅毒螺旋体的人类骨头,成功提取检测了这些古细菌的基因组。结果发现这些美洲古细菌不是现代细菌的分支,而是处在很基础的位置,代表它们是各种现代梅毒螺旋体的远房亲戚。接着他们用放射性碳测年再搭配分子时钟来算时间,算出所有梅毒螺旋体的共同祖先大约出现在距今5000年前到9000年前,远晚于人类进入美洲的时间。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目前基因组层面来看,现代梅毒螺旋体源自美洲。
那么它又是怎么从美洲传到欧洲去的呢?在欧洲梅毒大流行的前三年,刚好有位叫做哥伦布的家伙去美洲溜达了一圈——你说这不巧了吗?1492年8月份,哥伦布的船队从西班牙出发,横渡大西洋,成功抵达加勒比海的大安蒂列斯群岛,然后在1493年3月15日回到了西班牙。4月15日,一拨人又跑到巴塞罗那觐见了西班牙国王。几十年后,有位巴塞罗那的医生回想起来,哥伦布的船员曾经找过他看过病,他们的症状有点奇怪,当时也没有多想——远航的水手回来染了一身病,在那时候很正常。老了之后才后知后觉不对劲,认为很有可能就是梅毒,于是赶紧写了篇论文,主张梅毒是哥伦布的船员从美洲带回来的。现在看来他的主张被证实是正确的。
1493年,哥伦布船队回到西班牙;1494年,意大利战争爆发;1495年,欧洲梅毒开始大流行。这时间点卡得恰到好处,还有别的可能性吗?那么现在我们有理由推测,哥伦布这帮人与美洲当地原住民泰诺人第一次接触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些船员都是男性,加上后续西班牙人对泰诺人的种种罪恶行径来看,很有可能是这帮家伙强奸了美洲当地的女性,从而染上了梅毒,并将其带回到欧洲。两拨分离了三万多年的人群终于再一次见面,伴随而来的居然是掠夺、奴役和强奸。
既然梅毒病菌起源于美洲,它又是怎么在1505年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大明的江南呢?而且明确记载是从广东传过去的,说明它在广东出现的时间肯定还要更早一些。要知道大航海时代第一位欧洲人抵达广东是在1513年的5月份,此造访者是葡萄牙人欧华利(今天在澳门还立有一尊他的雕像)。这说明第一位进入大明疆域的梅毒病原携带者并不是欧洲人。其实梅毒进入中国的时间甚至比葡萄牙人进入东南亚都还要早——1509年8月份,葡萄牙船队才探索到马六甲海峡,1511年才将咽喉据点马六甲占领为葡萄牙殖民地。
我很好奇一点:那些宣扬郑和曾经抵达美洲的鼓吹者,为什么不拿梅毒传播这个事情来做证据呢?这个看起来貌似更具说服力,不是吗?大明律令严格海禁,片板不得下海,私船出不去,外人进不来,那么梅毒是怎么传入中国的呢?似乎只有郑和去美洲带回来的这个选项了,是不是?当然不是。虽然在明面上大明实行严格海禁,但实际上民间的海洋走私贸易依然相当繁盛。那位第一次来华的葡萄牙人欧华利,他就是坐中国走私商船来的。
走私这种生意利益链条牵扯到许许多多的人,甚至一大票地方官员都从中捞到油水——到现在都难以禁绝,更何况五百年前的大明。根据葡萄牙方面的文献记载,当时在马六甲有专门中国商人聚居的社区,是当地最活跃的外商群体。许多中国商船其实就是走私船,定期从中国沿海抵达这个贸易枢纽进行商贸活动。葡萄牙人最开始与统治马六甲的苏丹接触,就是通过中国商人牵线搭桥的。总之,虽然在国内史料里头对这些走私商贩只有犄角旮旯的只言片语,但是在国外的文献那里有相当多的记录。这些私人商船的航线甚至延伸到了锡兰(今天的斯里兰卡),或许当地的肉桂、珍珠、象牙以及从印度来的各种货物,也有可能有零星船只甚至去到了印度。总之,大明海禁之下的沿海私人海商,依然是印度洋到东南亚、东亚贸易网络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既然到了印度洋,那么事情就明朗了。在16世纪印度医书里头提到,葡萄牙人给他们传染了一种全新的疾病,印度老哥将其命名为”欧洲浪病”,也就是所谓的梅毒。确定了这点之后,那么整个脉络就一目了然了。我们捋一下时间线:1493年哥伦布回到西班牙;1495年欧洲梅毒大流行;1497年,一位叫做达伽马的葡萄牙航海家从里斯本出发,绕过好望角横渡印度洋,并在1498年5月份抵达了印度西南海岸的卡利卡特(也就是中国古籍里的古里国);1500年,葡萄牙人卡布拉尔再次来到印度,12月在印度科钦设立了一个有葡萄牙人常驻的据点。所以估计是在1500年左右的一段时间,葡萄牙人将梅毒传染给了印度老哥,并在印度洋沿岸的海商之间迅速蔓延开来。然后某位不幸的大明走私商贩,可能是在印度或者锡兰也染上了这种性病,并且将梅毒病原体带回到大明的广东——估计时间大概是1502年或者1503年。
最终在1505年的时候,梅毒病菌北上引爆了大明商贾云集的经贸核心——大苏州。江南这么一沦陷,那么大明的全境都岌岌可危了。
总之这玩意儿的传播速度是真特么的快啊,似乎马不停蹄一般,一棒接一棒,从美洲一路杀到了大明的江南。这可是在五百多年前啊,为什么这么快?如你所想,其中娼妓的作用至关重要。根据葡萄牙人的记述,当时在印度沿海各大贸易港口,当地女性特别是低种姓的女性,提供性服务的模式可谓五花八门。葡萄牙官方就专门招募有为自己的贸易站点提供服务的印度女仆,除了负责日常杂务之外,还要为葡萄牙男人解决生理需求。还有一种叫做”德瓦达斯”的寺庙舞女——从小就被奉献给寺庙的女孩,给达官权贵、高级富商提供心灵和肉体上的抚慰,这是披着宗教外皮的性服务渠道。更为普遍的是,有一种叫做”临时婚姻”的生意模式——远道而来的商人们可以与本地女性临时结婚,只要给钱。
这种所谓的合法婚姻,最短甚至可以只持续几个小时,完事之后又立马可以与另一个男人结为夫妻。这样穆斯林商人们就可以很安心地对着真主说”我没有嫖妓”,绝对没有——半日夫妻百日恩呐,合法婚姻的事情,那能叫嫖娼吗?总之经历了漫长旅途又全身富含油水的商人,周围总是围绕着莺莺燕燕,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大明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每一位到过大明的传教士都会就妓女这件事,以基督教的道德标准批判一番大明的堕落。事实也确实如此,明代的谢肇淛也是这般感慨,他说:“今时娼妓布满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他穷州僻邑,再再有之,终日倚门卖笑、卖饮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那么问题是,就梅毒病菌传播的情况,我们可以得知:实际上全世界都一个吊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