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世界本该如此

1984年4月,智利空军军官赫尔曼和他的妻子马蒂诺被载上了一架属于智利军方的直升机。众所周知,乘坐直升机是一种死亡率颇高的极限运动。尤其是在皮大帅之下的智利,在1973到1987年间,有数百名政敌被皮大帅用直升机丢入了大海。 然而这一次,赫尔曼一家并没有表演“智利人能飞”,而是在智利空军的护送下飞往了南极乔治王岛。六个月后,他们在南极生下…

也许,世界本该如此封面

1984年4月,智利空军军官赫尔曼和他的妻子马蒂诺被载上了一架属于智利军方的直升机。众所周知,乘坐直升机是一种死亡率颇高的极限运动。尤其是在皮大帅之下的智利,在1973到1987年间,有数百名政敌被皮大帅用直升机丢入了大海。

然而这一次,赫尔曼一家并没有表演“智利人能飞”,而是在智利空军的护送下飞往了南极乔治王岛。六个月后,他们在南极生下了一个婴儿。假如你有幸投胎到这名孩子身上,那么恭喜你,你将拥有世界上最小众的出生证明,因为你的户口本上将会写着:出生地,智利共和国南极省。

还记得那是我很小的时候,那是第四纪晚更新世末次冰期。大约7万年前,人类自非洲踏上征途,开始了第二次大迁徙。六大洲四大洋虽归于一统,而南极洲由于过于寒冷,所以元神没能启动。直到1820年,俄国人才发现了南极洲。

在此后漫长的150年间,马克沁和马尔萨斯成为了史上K/D最高的双子星。人类之间至少发生了400场大规模战争,导致了至少2亿人死于战乱。按绝对死亡人数看,可以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150年。

当人们在北半球为了几块弹丸之地打得热火朝天时,反而没人注意到,在地球最南端其实有一整块完全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大陆。南极洲算上完整海冰,面积超过300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冥王星的表面积。

二战后,随着人口暴增、核能利用、气候变暖等一系列超事件的发生,美苏才意识到这片无主之地可能引发新一轮世界大战。于是,在1959年,各国签订了南极公约,禁止了任何国家在南极的军售活动和领土主张,规定南极属于全人类。

但众所周知,国际社会上的大多数公约都是废纸,而南极公约连厕纸都不算,顶多算苞米棒子。对于英、法、澳等国对南极的领土要求,公约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搁置争议时间。

进入70年代,国际社会惊讶地发现,耶,我的厕纸居然在殴打我的另一张厕纸。1947年,联合国通过了第181号决议,在北起黎巴嫩南至西奈半岛的土地上制造了一片游乐园,史称巴以分治。此后的30年间,中东各国为这片应许之地打了4场中东战争,导致国际油价飙升。不堪石油危机折磨的欧洲和日本,纷纷打起了南极的主意。

当时,英国科学家已经在南极周边海域发现了沉积盆地,这意味着南极可能存在丰富的石油,而煤、铁、铅、锌、金银、镍、铬、金属也有产出。假如我高速运转的机器进入南极,岂不是?所以在1962年,英国人以一张1908年的皇家敕令作为法统依据,建立了英属南极海外领地,旗帜、政府甚至邮票都搞了一套。

哎,地图开疆嘛,只要脸皮够厚,把拉尼凯亚超星系团画进地图都行。哦,另外说一句,这个南极总督在实权上虽然堪比蒙古国海军司令,但山河永固,传承有序。现任大英帝国南极领地长官叫简·兰布尔,目前能查到的他唯一的政绩是降低了英国青少年的怀孕率。

回到正题,英国是第一个对南极提出领土要求的,对它的资源开采需求也是最强烈的。但英国并不是唯一对南极有主权宣称的,还有一些小国也要在南极拓土开疆,比如智利和阿根廷。耶,怎么又是你俩?

早在1940年,英法忙着跟希特勒撕咬时,智利总统佩德罗·塞尔达就将南极洲西经53至90度之间的大片范围划为智利南极省。两年后,阿根廷也在南极建省,两国开始为虚空中的南极领土剑拔弩张。阿根廷人觉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岳洋丁真?智利障碍?看来必须整点狠活了。

到了80年代,阿根廷人极具创造性地发明了一个概念:南极之子。1978年1月,一名叫帕尔玛的婴儿在南极洲埃斯佩兰萨出生,成为了史上第一名在南极出生的人类。她的母亲是专门被阿根廷空军挑选出来的,在怀胎七个月时被空运到南极待产。

智利人一看,我靠,还有这种打法。于是我们故事开篇的那一幕发生了。在近十年间,两国完全无视了南极的恶劣条件,可能造成了人道主义灾难,足足有11名南极婴儿被人为制造出来,目的就是在国际社会上制造本国公民已经在南极定居的既定事实。

到了1988年,各国直接开始无视契约,美苏等大国都开始推进南极的开发,南极商业采矿公约即将草签,理论上各国的石油采矿公司都可以进入南极采矿了。当然,公约中为商业采矿行为设置了严格的审批流程。而众所周知,正所谓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良心没了可以赚得更多。

屏幕前聪明的你一定可想而知,假如这个条约真的实行,不出20年,美苏估计就要在南极打一场真正的冷战了。

但其实并不会,因为三年后苏联就绝版了。但当时的人们显然并没有料到这一点,当时的豪杰们意识到必须呼吁国际社会冷静一下了。而威尔斯蒂格正是其中之一。威尔斯蒂格,狗拉雪橇最好的使用者,美国极地探险界的G.O.A.T.。

1986年4月,斯蒂格驾驶狗拉雪橇出发,成为第一个无补给抵达北极点的人。在靠近北极点的一块浮冰上,斯蒂格宿命般地遇到了另一位狠人,法国探险家让-路易·埃蒂安。60天前,埃蒂安穿上滑雪板孤独地滑行了1000公里,成为了第一个纯靠滑雪独自抵达北极点的人。

在北方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下,原本冷清的北极圈突然迎来了这两位豪杰。不发生什么,那简直没天理了。在帐篷中,斯蒂格说:“埃大哥,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各国正在起草惠灵顿公约。最早在1991年,南极就将开放商业采矿。”

埃蒂安叹气:“没办法。斯小弟,咱们哥俩虽然在探险圈里也算德艺双馨的走山羊,但想要呼吁国际社会放弃南极开发,那基本就是诺里斯去蒙扎。零人在。”斯蒂格说:“对。所以我们应该利用我们在民间的影响力,组织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南极探险活动,以拉高全人类对南极的重视。埃蒂安,你能陪我去南极吗?”

埃蒂安沉默了,斯蒂格以为他不想去,于是他掏出了一张南极地图。虽然我也不知道斯蒂格去北极为什么要带南极地图,总之在那个漫长的极昼中,两个点子王策划出了一场宏大的远征。他们计划从南极半岛最北端出发,翻越阿尔斯沃斯山脉,途经南极点,横穿不可接近区,最后抵达南极另一端的苏联和平站。全程完全徒步,不借助任何机械。

是不是很大胆?根据估算,这条路线至少有6000公里。这几乎是俄罗斯西伯利亚城市托木斯克到波黑波尔齐科科维奇黑网吧的直线距离。属于是伊达正宗给路易十六拍照,一眼望不到头。要是纯靠人腿走6000公里,还是在极寒的南极,还要扛着沉重的行李,这迪迦来了也得亮灯,梁子走完也得瘦半山。

但假如借助内燃机,似乎又太轻松。早在1957年,英国探险家就曾驾驶履带车完成过横穿南极的壮举。斯蒂格想完成的挑战是,人类历史上首次不借助机械力量横穿南极。既然不能开车,那能不能骑马呢?答案是不能。

我们小时候都读过茨威格的《伟大的悲剧》。1911年,阿蒙森探险队和斯科特探险队几乎同时出发,争夺第一个到达南极点的殊荣。正所谓,这世上有人不得善终,有人从山中来。其中,借助狗拉雪橇的阿蒙森顺利抵达并平安回国,而借助矮种马的斯科特则在绝望中遇难。

这是因为马主要靠出汗散热,在南极,汗水会渗透毛皮并快速结冰,将马变成兵马俑;而犬类则可以靠舌头散热,就算结冰了,放回嘴里还能当雪糕润润嗓子。

而斯蒂格恰好有四次驾驶狗拉雪橇进入北极的经验,所以有美国二郎神的雅号。两人最终采用了一种混动模式:探险队员采用徒步和滑雪的方式步行,而帐篷、物资、科学仪器等则放在狗拉雪橇上。

在探险队的组成上,两人一致认为,探险队必须由五常各出一名豪杰组成。最终探险队的成分被确定为由来自美、苏、中、英、法,再加上在80年代经济系统极度超萌的日本,这六国的六名探险家组成。巧的是,这恰好也是六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在国际社会上的当量啊不,能量不可谓不巨大。

但细看这个阵容,能绷住的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美苏英法中日,随便挑俩都有几百年的血仇啊。美苏冤家路窄,英美共轭父子,英法千年大战,中日无需多言。上次中日关系比较好的时期,可能还得追溯到唐朝。苏乎美法和美日的关系搞得不错,但是其实是个错觉。法国是冷战中最著名的逆子,马歇尔计划吃饱饱,马克思主义也要搞。

英国人通共一般是个人行为,比如剑桥五杰;但法国人通共是夫目前犯,当着美国人的面狠狠捅,属于是革命老区,活儿多,议会共产党能上桌。昨天刚做空美元,今天访问莫斯科首都机场要敬礼,你跟夹菜我转桌。1966年,法国甚至还曾表示,我从来没觉得加入北约开心过,要退出北约。80年代的日本经历腾飞,也开始对美国笑里藏刀。

不过斯蒂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然要呼吁国际社会共同放下过去,共同解决南极问题,那我们就要证明,六个来自互相敌对的大国的人,也能在一片没有主权的大陆上互帮互助,共克艰辛。这是什么精神?这才是国际主义精神啊。

路线选好了,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了。如果放在今天,一定会有一家神秘奥地利饮料厂愿意全额赞助这个项目。但在1987年,红牛还是一种宝藏小众饮料。所以斯蒂格回国后找上了美国化学家戈尔。戈尔的公司人称美国小三星,业务线从牙线到人工血管,再到氢燃料电池,甚至引力波探测器的线缆无所不包。

一家古怪的化工公司为什么会赞助一次以保护地球为主旨的南极探险呢?这是因为在1969年,戈尔在这家车库里偶然发现,将特氟龙猛烈拉伸,可以使这种材料表面形成无数细微的孔洞,水无法穿越这些小孔,但水汽却可以。是的,这就是后来大面积推广的Gore-Tex面料。

戈尔公司上次加盟的长距离探险活动也比较知名,叫阿波罗计划。依靠硬到能到太空电梯的人脉,斯蒂格又说服了杜邦和北面三家天使甲方,合计提供了300万美元的赞助。北面使用杜邦和戈尔提供的材料,不但为六名探险队员定制了冲锋衣,甚至专门为数十只雪橇犬缝制了犬用防寒连体服。

另一边,埃蒂安又找到了两家重量级的赞助商,一家是法国巴黎联合保险,简称UAP。UAP不但提供了数百万美元的现金,还提供了一艘科考船。埃蒂安说:“大哥,钱我就收下了,船你拿走。南极大陆上真加了盖?”UAP表示:“你们不是要通过这次探险来提高民众对南极的关注度吗?我们可以把记者安置在科考船上,全程跟踪报道你们的远征。”

埃蒂安惊呼:“哇,这么贴心,还有这么良心的甲方。”哎,说到良心甲方,更良心的是苏联政府。是的。1988年4月,埃蒂安前往了莫斯科。本来他只是想说服苏联提供东方站和和平站作为补给点,没想到苏联政府对这个横穿南极的项目非常感兴趣。虽然当时苏联的财政状况已经是有出气没劲气了,但还是表示:升舱的钱我来出。

苏联政府提供了一架特化改装的伊尔-76运输机,正在南半球执勤的数架飞机也开始在莫斯科、南非科考站之间轮转,将大量燃料、食物和工具运往南极。此时,大苏老师距离咽气仅剩不到四年了。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联在南极上空上演了一场青春版的1977战略大空运。

在整个1988年夏季,伊尔-76和安-2双水獭飞机合作,携带140多吨食物、燃油、药品和备件,在探险队预定的路线上空投了12个物资储存点和信标。另一边,五名苏联机械师驾驶两台由T-54坦克底盘延伸而来的AT-T重型拖拉机,携带剩下的物资深入南极大陆东南的无人区,共修建了6座补给点。如果以实际成本计算,苏联政府可能才是这次南极挑战最大的赞助商。

等等,这OOC了吧?苏联不应该是那个严肃封闭、敌视西方世界的红色帝国吗?不往我们探险队里塞几个克格勃就不错了,为何如此热心肠呢?其实很简单,因为当时克里姆林宫的主人叫戈尔巴乔夫。

既然苏大哥都这么实在了,那西方世界自然也不能差事。美国为探险队提供了当时尚未开放民用的GPS原型机,加拿大ani公司为探险提供了全程后勤保障。法国萨夫特电池公司则提供了能在极寒中工作的电池,甚至一些宠物用品公司也参与了进来,调配了雪橇犬专用的狗粮。

智利提供了空军基地,用于起降伊尔-76,连沙特都派了两名科学家去南极点接应考察队,让这支探险队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万国造。印军跟他一比,都算供应商单一的。

有了钱、船、飞机、装备以及五常的联合背书,探险队员的人选也很快敲定。

他们是本次探险的发起人、美国探险家和教育家威尔·斯蒂格;随队医生、法国探险家让-路易·埃蒂安;雪橇犬最慈祥的父亲、负责饲养40只雪橇犬的日本训犬仙人周金圭三;英国向导杰夫·萨莫斯,他是六人中唯一没有大学学历的人,但众所周知,没有大学毕业证的人往往在别的领域有特殊优势。

杰夫是南极调查局BAS老兵,有数十年野外求生经验,去过南极。跟柯洁进了清华大学围棋社一样,他是六人中最熟悉南极的人。在南极甚至有一座山峰以杰夫·萨莫斯命名。他主要负责探路、导航和救援。维克托·博亚尔斯基,苏联极地专家,负责观测气象和南极臭氧层以及操作无线电。有个小缺憾是,即使在苏联人中,博亚尔斯基都算英语差的。

据说苏联派博亚尔斯基来,也正是考虑到他的英语能力实在有限,叛逃CIA的概率比较小。

与这几位大哥相比,只去过两次南极的中国队员秦大河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于是他决定融入一下团队。在出发前的体检,中国医生发现秦大河各项身体指标都不赖,唯独牙齿有点小毛病,需要拔牙,然后秦大河就当场拔掉了十颗牙。

说到这儿,大家可能好奇,人又不是海象,走路得靠牙,蛀牙无非就是牙疼,为什么会影响到南极徒步呢?这是因为在南极腹中徒步,每天至少需要摄入6000大卡的热量。以防大家对6000大卡没概念,这是粮的经典战役,只嗯到20个汉堡,按一个汉堡250大卡来算,这一顿也才五千大卡。

因此,在南极,牙齿问题直接关乎性命,一旦感染或者牙疼导致无法咀嚼,探险队员们就只能致敬传奇耐饿王齐桓公、梁武帝了。

那么根据训练有素的美国医生的判断,秦大河需要拔几颗牙呢?答案是24颗。要知道成年人不算智齿,一共才28颗牙。好家伙,你这截肢手术把脖子以下全截了是吧?你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的?因为秦大河有写日记的习惯。写日记在今天显然不是一个正经的爱好,但在当年那个没有电子存档的80年代不是如此。

当时所有签证、体检材料、通行证等纸质文件都需要妥善保管,随便丢掉一张都会失去参加南极探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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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大河的全力沟通下,这才保住了那14颗磨损相对较好的牙,只拔掉了已经彻底坏死的十颗。他还顺便打听了一下镶假牙的费用,得到的答复是600美元一颗。80年代的600美元哦,这镶假牙的钱打给彼得·尤伯罗斯,够哥们把奥运会搬到三体人入侵了。

7月25日,一架隶属于苏联空军的伊尔-76运输机进入美国领空。不过机舱里并没有V-22,也没有T-72,而是带着40只经过特殊训练的雪橇犬。迎接他的也不是F-15和高炮,而是明尼阿波利斯的欢迎车队。据说这架伊尔-76还参加过阿富汗战争,机尾处甚至还留着被毒刺导弹击中的痕迹。

不得不说,在人们已经习惯了美苏全面对抗的20世纪下半叶,一架苏联军机降落在美国机场,确实是有点礼崩乐坏了。当天,六名探险队员登上了这架伊尔-76,南极远征这就算开始了。然后飞机才起飞几小时,机舱里的各种警报响得就跟过年似的。

斯蒂格赶忙问苏联飞行员:“我操,大哥,这这飞机咋了?”苏联飞行员淡定地说:“没事儿,就是发动机报废了一个,你等我待会儿下去给你换一个。”斯蒂格大为震撼:“不是,发动机坏了,你们这么淡定?”苏联飞行员说:“其实吧,我们还没飞到美国的时候,这个发动机就已经坏了。我们本来想着伊尔-76有四个发动机,坏了一个照样飞呗,可惜美国空管不同意。

没事,我们现在在加勒比海上,下面就是古巴那边,我们苏联人说话比较好使。”

几小时后,飞机在古巴紧急抢修。这可就坏了大事儿了。七月份的古巴,气温表上的数字快赶上雨姐的鞋码了。蜷缩在机舱中的40只雪橇犬,本身经过精挑细选,特别适应严寒环境的传奇耐冻王,常年生活在零下20度的北极圈内。古巴呢,直逼40度的湿热环境,导致雪橇犬们集体中暑。

尽管卡斯特罗亲自下令送来了一辆冷藏车,还是有两只雪橇犬被活活热死。

好在苏联机械师靠谱,仅用20个小时就修好了发动机,并且顺利飞到了本次探险的起点乔治王岛。结果当飞机准备在岛上的智利空军基地降落时,机组发现这所谓的空军基地居然只有一条覆盖着雪的沙砾跑道,还只有1200米,其中一端还是悬崖。而伊尔-76这种四发大型运输机至少需要1500米的降落距离。

还好苏联飞行员也惯了。一般来说,飞机发动机的反推功能都是在着陆后才能打开,但这帮苏联飞行员在空中就打开了反推,飞机空速骤降,几乎是打在了跑道上。一般来说,这样狠狠肘击跑道的行为会导致起落架直接断裂。不过训练有素的苏联飞行员提前将起落架的胎压放掉了一半。

为了减速,他们甚至打开了机舱侧门,因为这样能增加空气阻力,当然有变成空中飞人的风险。最终,他们只用了700米的跑道就停住了这架150吨重的飞机。

就这样,这架从红色帝国的心脏莫斯科起飞的运输机,在美国明尼苏达州转机,在古巴大修,降落在了刚刚推翻阿连德的智利的空军基地上。在冷战的倒数第四年,来自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六个国家的六名探险家,一同踏上了这片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土地。

7月29日,国际横穿南极探险队正式踏上了南极大陆。这天积雪,天朗气清,温度仅为零下三度,在南极属于是高温预警了。除了雪橇犬经历漫长空运后憋得精力过剩,一套上玩具便狂飙突进,导致一台雪橇被撞坏,以及一名叫巴菲的狗跌入冰裂隙差点冻成抹茶大巴菲,以及博亚尔斯基也差点掉入冰窟跌得粉碎之外,一切正常。

这让六名探险队员产生了一个错觉:这南极也没多可怕呀,我才不怕南极,一听到南极我就高兴,听说还有企鹅。几天后,一场灾难级的暴风雪就席卷而来,温度由零下十度骤增到零下43度,风速一度达到160公里每小时,相当于14级台风。在风寒效应下,体感温度也是顺利来到了零下80度。快,他们对标火星了。

随着深入南极大陆,地表状况也愈发复杂。南极表面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开了超平坦模式的雪原,反而更像《星际穿越》中的冰封星球。遍布深达数十米的冰裂隙,一失足成千古干尸了属于是。此时是南半球的冬季,在漫长极夜笼罩下的南极,每走一步都很刺激。

八月下旬,雪橇犬哈克跌入了冰裂隙,还好狗和雪橇之间有绳子连接。关键时刻还得生存大师杰夫出马,他把自己绑在绳子上,绳降到7米深的冰裂隙中,救回了哈克。暴风雪还导致了探险队偏离路线,错失了四个物资储藏点。探险队员们就只能去品鉴一些零糖零脂的西北风味小吃了。

一些跑得快的西方媒体甚至开始报道,弹尽粮绝的探险队已经开始和雪橇犬抢狗粮吃了。但根据秦大河的日记,这大概率是报道出了偏差。好消息是,探险队员们并没有吃狗粮;坏消息是,他们的食物不一定比狗粮好吃。第一种食物是一种用脱水的肉末和各种果干压制而成的肉饼,保质期堪比野生狗奶,口味对标以牛罐头。

第二种是加了冻干蔬菜的燕麦粥。虽然口感依旧难评,但在风雪交加的南极,谁不想急头白脸喝一顿热粥呢?于是探险队员们纷纷表示,这饼确实不如粥。

更黑色幽默的是,在这个由中日美苏法英组成的探险队中,大家猜猜最懂美食的人是谁?对了,是英国人杰夫。每天中午,杰夫都会拿出一块英国特产肯德尔薄荷糕,掰成六块分而食之。

在六人中,体力消耗最大的大概是秦大河。作为队内唯二的科学家,秦大河的主要工作是采集血样。秦大河需要每隔50公里就刨一个深达2米的坑,然后跳进坑里分层采集血样,每次耗时约5至9小时不等。给秦大河累得都想去跑跑马拉松休息休息了。他就这样古法采集了八百多个血瓶。当队友提醒他会增加负重时,秦大河表示:“我却不早说。”

然后果断留下了血瓶,丢掉了一些能保命的装备。

如此狂野的做法让埃蒂安大为震撼,他后来称秦大河为“疯狂博士”。但其实秦大河当时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所以不能叫疯狂博士,只能称之为疯狂硕士。到2003年,他当选中科院院士后,他可以叫疯狂院士。秦大河还坚持写日记,这本日记也很有意思。当时北面还没有进入中国市场,所以秦大河对北面的翻译是“北方脸”公司。

如此高强度的劳动下,当12月11日队伍抵达南极点时,身高1.8米的秦大河体重已经只剩58公斤。往那一站,还以为是刷末影人了。要说在吃漂亮饭这方面,还是苏联老大哥实在。苏联人用运输机空运来了近半吨的牛排、猪肉、对虾,这对于探险队员们来说简直是亮灯的迪迦到了板门店。

在南极,探险队的每一步都在创造历史记录。这天,秦大河也成为了第一个徒步抵达南极点的中国人。对于大多数南极探险来说,南极点就是旅途的终点,而对于这次国际南极徒步探险,抵达南极点仅仅是旅程的一半,甚至可以说,经过南极点后,真正危险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他们将面对的是南极著名的不可接近区。

根据估算,探险队将与外界失联长达11周。一月,探险队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海拔3500米的苏联东方站,距离成功抵达终点仅剩2000公里了。1990年3月2日,这天是个星期五,南极的夏季转瞬即逝,又一场暴风雪突然袭来。此时,探险队距离终点和平站仅剩25公里。

在俗套的电影情节中,主角团们这时候应该会冒险赶路,然后送一波大的。但现实并没有。经验丰富的领队斯蒂格认为,25公里那么近,那么美,这个距离换罗斯福来了估计都能挪过去。咱们都走了二百多天了,还差这两天呢,安全为重,就地扎营吧。就这样,六名探险队员躲进了帐篷中。

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雪声,日本人周金圭三不禁担心起雪橇犬的安危。作为专职饲养员,照料和喂养雪橇犬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而且雪橇犬就拴在帐篷外十几米的地方,为了防止迷路,营地附近还有一排用滑雪板制作的路标,每隔3至5米一个,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周金圭三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能遇到什么危险。

于是在下午四点左右,周金圭三拉开了帐篷的拉链,走入了风雪中。

正当他路过两根滑雪板之间时,吹雪突然加剧,下一根滑雪板从他的视野中消失。周金圭三连忙回头寻找刚刚经过的那一根,却只能看到茫茫一片白色。这下坏菜了。此时,在营地中,斯蒂格几乎立刻意识到致命险情发生了。五名队员立刻用安全绳索互相绑在一起,走出营地搜救。

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此时洁白的南极大陆和漫天骤雪融为一体,天空、大地、太阳、云彩,所有的参照物都变成了一片惨白,白化现象发生了。同时,百公里时速的狂风制造了100分贝的噪音,完全盖过了人的呼喊声。其实此时周金圭三和探险队员之间只有10米的距离,但完全无法发现彼此。

很快夜色降临,气温跌破了零下30度,而周金圭三甚至只穿了一套轻便的防风衣裤,连厚棉靴都没穿。在这样的环境中,他的下场可想而知。第二天凌晨五点,搜救队再次出发。此时斯蒂格想的已经是怎么寻找周金圭三的遗体了。结果在经过一个雪堆时,斯蒂格突然发现:耶,这个雪堆怎么会说日语?

众人连忙过去刨雪,然后就看到了周金圭三活生生地躺在坑里,别说生命危险了,连冻伤都不算很严重。

原来,当周金圭三意识到自己已经迷失时,极寒的环境和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立刻做出了判断:如果盲目行走,只会离营地越来越远,就地休息熬过雪夜是唯一的活法。作为雪橇犬饲养员,他想到雪橇犬们在极地过夜时会刨一个雪坑蜷缩进去保持体温。

他极度冷静地先刨了一个小坑,把最容易冻僵的脚趾放了进去,然后逐渐扩大洞口。他将头戴唇膏、指南针等随身物品散落到雪坑附近,以方便搜救队发现自己,然后整个人蜷缩进了雪坑。风雪几秒钟就将他完全掩埋。

每隔20分钟,他都会爬出雪坑,用搓手臂的方式摩擦生热,挖出被埋进深雪的标记物,然后重新洒在雪坑周围。几秒钟后,风雪又将他掩埋。周金圭三就这样独自一人在南极洲的冰原上撑了一整个雪夜。我靠,他简直是个超人。更离谱的是,他不但没冻掉一根脚趾,在营地里一觉后就满血复活,随队踏上了最后的冲刺。

就在周金圭三获救的第二天,探险队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了一堆闪烁的小点,那就是旅途的终点:苏联和平站。1990年3月3日,历时八个月,前后四年准备,总行程6020公里。中、美、苏、英、法、日、加拿大、古巴、智利、沙特等十国的合作,两条雪橇犬的牺牲,数千名学者和记者的参与,远征结束了。You’re there. Finish.

在旅途的终点,六名探险家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我觉得这是人类历史上最特殊的一张照片。在那个属于战争的20世纪里,地球上最伟大的一次远征却是为了纯粹的和平。究竟什么样的结局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在美国,斯蒂格成为了英雄。如他设想的那样,这次南极徒步挑战将全球数亿观众的目光拉向了南极。他反复穿梭于国会和电视台。在舆论的影响下,最终布什总统于1991年7月改变立场,同意加入南极采矿禁令。在苏联,苏联外长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在会见探险队员时表示,苏联将全力阻止南极商业采矿活动。

在横穿南极挑战结束后的第二年,1991年10月4日,各国终于签订了马德里议定书,终止了一切在南极的商业采矿活动。两个月后,苏联解体。传奇落幕的20世纪进入了倒计时。至此,人们才意识到,这次六国联合探险成为了一段绝唱。至少在今天,无论投入多少资金、多少方法,也无法复刻这次伟大的远征了。

苏联的解体不但是今天的我们,再看这张六名队员与国旗的合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更深远的影响是,冷战的结束似乎并没有让世界变得更加和平。1991年海湾战争,1992年南斯拉夫内战,1994年卢旺达内战,1999年科索沃战争,2001年阿富汗战争,2003年伊拉克战争,2011年叙利亚内战。对于21世纪的中美、俄、英、法、日六国来说,像威尔·斯蒂格、周金圭三、秦大河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并没有灭绝,但他们再也不可能共同组成这样一支探险队了。

2017年,当年远征的起点拉森冰架发生崩裂,这块面积相当于整个上海市的巨大冰山,脱离了南极大陆,缓缓飘入了南大洋。这意味着人类在地理层面再也无法复刻当年六国探险的路线。是的,尽管在探险队的努力和各国政府的协力下阻止了南极的商业采矿,但南极冰川的消融始终在加速。

1990年远征结束时,南极冰盖年均冰量损失500亿吨,2000年猛增至700亿吨,而今天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1500亿吨。

那么最后我想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也曾认为气候变暖只是一个骗局。毕竟在地球的大部分时间里,两极冰盖甚至都不存在。一个远比今天热得多的地球才是更自然的状态。但反过来想,我们智人本身就可以算作一种冰期物种,我们祖先是第四纪冰期的幸存者,甚至冰期极有可能就是人类演化出文明的重要推手。

对于地球和生态圈来说,升温一度没什么,但对于人类来说,升温一度的代价我们最近都看到了。

我个人是相信,总有一天,人类是能彻底掌握自然力量的,但似乎还远远不是今天。2021年4月,那块篆刻着六国探险队脚印的A-68号冰山在南大西洋彻底消融。如同20世纪理想主义者们的幻梦,消失在21世纪的光天化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