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网友发帖说,自己在陕西终南山爬山的时候,发现了一种新物种。这个东西长得是翠绿色的,身体形状是鱼骨形状的,就趴在那种特别浅、特别清的溪水里头,长得又特别奇怪,又特别显眼。但是好多网友都说,它要真的是新物种,怎么会就这么明摆着、这么轻易地就被一个普通人发现了。
评论区底下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分析,还有人说它根本就不是生物,而是一种路亚钓鱼用的假饵。这个说法呢,还有很多人相信。
我就去问了我们主任无穷小亮,他是昆虫学的硕士。我觉得不是路亚假饵,因为假饵不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还是同一个种类的。如果它是活的,那它就只能可能是蜉蝣的稚虫,因为这种形状就是蜉蝣稚虫。蜉蝣稚虫就是蜉蝣的小时候,对,就是那个“寄蜉蝣于天地”的蜉蝣。
蜉蝣是一个大家族,它们的稚虫一般长这样,因为它们生活在水里的沙石之间,又非常弱小,所以它们大多长得和砂石颜色接近,来自我保护。可为什么终南山这个蜉蝣长得和环境格格不入?这一点连小亮老师都想不通。它腹部周围的那些鳃也特别绿,所以看上去特别特别不真实。
“我确实这么多年我没见过这个样子。”小亮老师就又去咨询了咱们中国最权威的蜉蝣科研团队,南京师范大学蜉蝣物种多样性实验室的博士,弘毅告诉我,连他也没见过这么绿的蜉蝣,所以它真的有可能是个新物种。但是不巧的是,弘毅博士正在西藏墨脱出差,他没法马上去现场调查。
我们又担心,陕西终南山万一下一场暴雨,发一场山洪,这个绿色的神秘生物可能就消失了。我们赶紧联系到绿色生物的发现者、在终南山开民宿的松果,请他采集一些这种生物暂养起来作为保底。
“哎,我抓到了。”
同时,小亮老师决定率队立刻前往终南山现场调查。到了民宿,我们迫不及待先看看暂养的神秘生物。有点要不要拿到外面去看?小亮老师亲眼确认了,它就是蜉蝣稚虫。新的问题出现了,这怎么看着……现在看着感觉不太绿了?对,都不太绿了,蜉蝣的绿色消失了。今天问了问那个周长发老师,就是弘毅的导师。
他说也可能是它吃着一些水绵之类的东西,导致它变绿了。可是据松果回忆,水中并没有看到藻类,那水是完全透明的,一点绿看不见,然后绿,然后就只有它是绿的。对,所以咱们这一次去也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绿色的藻类。
我们立即去现场一探究竟。一个赤红赤红、天鹅绒一样的红色,俗名叫裤裆果,它长了那个裤裆。这个地儿甭管是不是新种,但是大伙可以放心,平时这儿绝对没人来。今天不是平时,我说完重要的。
曾经我以为人类已经踏遍了地球几乎所有角落,命名了所有事物。难道就在西安市郊,真的存在着从未被发现的生物吗?
终于到了。看见了,到这儿哇,这么多,全都是。还是绿的。这儿有一个一点儿都不绿的,嗯,完全混在砂石颜色里。然后这有一个翠绿的,这太奇怪了。对,那看来这还是一个至少是外源性的绿色,甭管是吃进去的还是粘上去的。捞一个放进罐茶盒里面放大之后,我们发现它的形态和秦岭常见的戴氏短丝蜉非常相似。
这一来更加扑朔迷离了,看起来既不是新种,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绿。这种绿色更像是附着在体表,而不是来自体内。
“你看我刚才拍的这照片,上面能够显示出它其实是——哇,真清楚,是有藻类的。”现在我看到它鳃上是有一些毛毛茸茸的,嗯,好像是粘上了那个藻。但是为什么人工环境下它这个绿色会很快褪去?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因为你们把那个养蜉蝣的碗放在暗处,所以藻死了?
对,因为它怕晒,所以把那个养蜉蝣的碗放在暗处,要不就拿到外面去看看,可能是藻光合作用不了就死了,也有可能啊。
但我们在环境中还是没找到蜉蝣身上的藻。哎,怪了,确实也是没什么,没有藻类,就是这块有点苔藓。会不会它们原本生活在布满藻的水里,是随着水流迁移到无藻的水里呢?我们继续向上游探索,果然发现了重要证据。
“你这儿这块的这个池壁上是有一点发绿了,短绒状的藻。这里还有许多绿色蜉蝣和它们褪下来的皮,它刚脱的皮。而且能明显看到皮上这个鳃是绿色的,对。”
我们采集了水里的石头上、还有石头、苔藓、溪水等环境样本,看看它们和蜉蝣身上的绿色到底有什么关系。然后下一步我们把它兵分两路。我们在水里的石头上刮下来一些,带回北京,送到中国科学院微生物所,然后再分析一下它身上长的跟那是不是同一种藻。
再有一路呢,就直接去南京啊,把这些活体的虫子送给老师啊,让他们饲养成成虫,这样就可以鉴定到底是不是常见的那种戴氏短丝蜉,还是个新种啊。然后另外他们也可以研究一下,到底这个藻类是咋回事啊。
老师,一定要保护呀,别死啊,时间紧迫。不胡说了哦。
半天之内,一批样本抵达了南京师范大学,另一批样本抵达了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我们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了蜉蝣身上的藻。蜉蝣身上的藻是这样的,是一个梭形。对对对,又对比了水中石头和苔藓上附着的藻。
哇,这到底是不是同一种,现在马上就要揭晓。我都想问,这个是从哪儿取的石头?对,石头是在蜉蝣旁边取的啊。
“你看到了什么呢?先告诉我吧。对,告诉我,现在我要揭晓答案。”
很明显这个和蜉蝣身上的也不一样,而且跟上面的孢子器也不一样。所有环境中的藻和蜉蝣身上的藻竟然都不一样啊。这个藻类里边,它出现新物种的概率还挺高的,就是这个藻它也有可能,搞不好也是。
难道蜉蝣身上的藻才是新物种?难道这种藻是从天外飞来到蜉蝣身上的?我们把一部分样本送往位于武汉的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请中国淡水藻类分类专家刘国祥老师鉴定并做基因测序。这需要几天的时间。与此同时,我们在南京师范大学的实验室等待着蜉蝣的鉴定结果。
好吧,那得养,养到我们时不时地看一看,大概什么时候,我们得要看一看什么时候羽化。蜉蝣稚虫会经历多次蜕皮,两次羽化才能变为成虫。只有亲眼看着它羽化为成虫,然后马上用这只成虫鉴定,其结果才是最准确最稳妥的。所以我们需要轮流蹲守,因为没有人能判断它到底什么时候羽化,或者死掉。
今天早上发现这两只就是已经牺牲了,真的好久没动了,应该是死了,应该是英勇去世了,又是这个。
等待另一只蜉蝣羽化的时候,我们收到了一条来自武汉中科院水生所的重磅消息。蜉蝣身上藻类的DNA序列在全球数据库中都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这说明人类目前对它的研究极少,而且不排除它是一个藻类新物种。刘国祥老师通过形态分析将其分类到小绿囊藻属。这也是该属在中国的首次记录。
这类藻在1889年被一个意大利人发现,可一百多年过去了,全世界专门研究它的论文也只有这几篇。读过之后我们理解了为什么会这样。首先小绿囊藻无法自主移动,它是一类专门附着在小型节肢动物身上的藻,也叫附动藻类。搭着动物的便车,它能更方便地接触阳光和水中的氧气。可是既然它不会动,又是怎么附着到动物身上呢?
因为它能释放靠鞭毛游泳的孢子,孢子上还有能感光的眼点。找到合适的动物后,它的鞭毛和细胞壁又变身为固定的胶柄,然后发育成新的藻。小绿囊藻就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把蜉蝣变成绿色,又在蜉蝣蜕皮死亡或缺少光照时,再次转变为孢子寻找新宿主。
所以我们在水里总是找不到这种藻的本体,因为只有当它长在动物身上时,才能变成本体。
我们又搜索了全世界的观察记录,发现小绿囊藻生活的地方也相当普通,水库、城里的小水塘、城市河道。但记录的次数依旧非常少,这说明它并不罕见。只是它附着的水生小动物和这种藻一样不起眼,没有人在意它们。不过这次当几只绿色蜉蝣像往年的5月一样在终南山里晒太阳时,一个路过的人发现了它。
被我们采集拍摄,又到了科学家的显微镜下,未来还有可能开启藻类和昆虫两个领域的合作研究。
这么多年采集的情况来看的话,像这种比较明显的绿色还是比较少。把这个里面的种类能够研究清楚的话,如果它确实是一种比较专一性的种类,那我们就可以来往下面找。
再走一个。
后来蜉蝣终于羽化了。蜕了蜕了?蜕了。哦,哎呀,快来快来快来,来了来了,会飞了。
好,经过南师大老师的分析鉴定,它确实就是秦岭常见的戴氏短丝蜉。其实小亮老师在终南山的时候就跟我们说过,即使这种蜉蝣不是新物种,他也不后悔专门跑这一趟。
我对蜉蝣有特殊的感情,因为我上本科的时候,我就在南京紫金山的一条溪流里边曾经蹲守过一些蜉蝣,想观察它们的生活史。羽化成成虫之后,它不吃也不喝,它的身体里边全是空气,什么都没有,透明的,所以它飞起来的那个样子特别的美。它虽然是很古老的昆虫,但是又有极多的这个数量。我一直觉得蜉蝣是有特殊的魅力的。
再后来松果告诉我了,绿色蜉蝣如今消失了。此时,它们应该已经羽化产下后代,然后悄悄死去。但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认识了它,喜欢上它。其中有一位是老师,他联系到松果,想把发现调查蜉蝣的视频当作科普教材,讲给学校的孩子们。
当我们像孩子一样观察自然时,总会得到它给我们的奖赏。童心又犯了。像我小时候,我就是几乎每天都有新发现,每个发现我都觉得特别大。哎呦,我这是不是新物种?哎呦,这个道理被我想出来了,被我凭空想出来了。结果一翻,人家几百年前就有这个理论了啊。
但是小时候经常是处在这种兴奋中,因为你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网友对这事儿也很感兴趣,大家说哎呀,我上网就是为了看这样的东西的,谁也不愿意上网天天看这人跟那人又吵起来了,然后哪个国家打哪个国家,很无聊的事情。这件事儿呢,其实是属于我们终于跳脱出人类作为,我们观察自然,哎,有一个新发现,我觉得这就是令人兴奋,回归到那种我们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一个状态。
大家都在关心这么一个小小的虫子,让我其实挺惊讶的,也非常非常感动。大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挺美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