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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憎恨的女人,最初为何能成为英国首相?【历史调研室85】

1941年9月的一天,英国凯斯蒂文和格兰瑟姆女子学校的活动室里坐着不少学生。在课后的休闲时间,女士们会聚在这里一起聊着八卦。罗娜注意到,这天活动室里来了一位稀客撒切尔。这位擅长化学的好学生没有像平常那样呆在实验室里用功学习,而是来到了活动室里和大家一起聊天。当大家聊到未来时,撒切尔说自己要成为一名科学家。这个答案波澜不惊,就如同所有人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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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憎恨的女人,最初为何能成为英国首相?【历史调研室85】封面

1941年9月的一天,英国凯斯蒂文和格兰瑟姆女子学校的活动室里坐着不少学生。在课后的休闲时间,女士们会聚在这里一起聊着八卦。罗娜注意到,这天活动室里来了一位稀客撒切尔。这位擅长化学的好学生没有像平常那样呆在实验室里用功学习,而是来到了活动室里和大家一起聊天。当大家聊到未来时,撒切尔说自己要成为一名科学家。这个答案波澜不惊,就如同所有人对他期待的那样。但紧接着撒切尔又以试探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我或许有一天会尝试进入议会。

人啊,总是会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放在后面,装作不经意的说出来。罗娜注意到了这句话,并立即对撒切尔鼓励道,想象一下吧,一名国会议员,或许有一天你能成为首相也说不定呢。撒切尔连连摆手否定这种说法,她怎么可能成为首相呢?英国历史上就从来没有过女首相,这是一个撒切尔也不敢去做的梦。1925年10月13日,撒切尔出生在了英国林肯郡。就像很多西方著名的女政治家、女科学家一样,撒切尔的原名也不叫撒切尔,在她人生的前26年里,她都叫玛格丽特·罗布茨。撒切尔其实是她婚后跟随丈夫改的姓,但本视频为了叙述方便,就统一叫她撒切尔了。

撒切尔的家庭并不显赫,却对她影响甚远。她的父母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卫理公会派教徒,她的父亲后来还加入了保守党,因此撒切尔的思想中天生就带着传统保守的色彩。她父亲是一个杂货店主,他们家一楼是店铺,二楼就是卧室,这种居住环境有时挺折磨的,因为她完全将生活和工作混在了一起。撒切尔后来就吐槽道,楼下店面、楼上家的生活可不是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的,有过这种经历的人都知道,这种生活方式可是独具特色。

首先一点,你一天到晚都在上班,不管是在夜里的任何时间,还是在周末。只要人们的咸肉、糖、黄油或是鸡蛋吃完了,他们就会来敲你的门。由于生意繁忙,撒切尔也需要帮父母做事,因此她从未与父母一起度过假,她也从未有时间来幻想或者闲逛一下。工作和宗教活动占据了这个小小的家。撒切尔唯一的乐趣就是政治。因为她的父亲加入了保守党,所以撒切尔总是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政治活动。

她在大选时帮大人们送过文件,也曾在饭桌上听大人们谈天说地,聊起过政治。撒切尔的父亲最高只当过镇长,而且还只当了一年,但是他所塑造的这种家庭氛围给撒切尔留下了深刻影响,令她从小就对政治产生了兴趣。在撒切尔父亲接待过的客人当中,甚至还有来自印度的客人。印度是英国最重要的殖民地,它遥远、神秘,令撒切尔非常着迷。她后来回忆到,我当时认为印度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地方,我渴望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的一部分,就像车轮上的一个铆钉,成为英属印度的一名公务员。这就是撒切尔最初的梦想。

和撒切尔后来真正取得的地位相比,这个梦想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在撒切尔年少时所处的环境里,这个梦想已经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了。要知道,政治长期以来都被视作是男性的领域,在撒切尔出生的时候,英国女性都还没有和男性平等的选举权,直到1928年,英国女人才终于能完全像男人一样参与到选举投票中。而在撒切尔读中学的40年代,别说是女人当首相了,就是女人想去印度当一名普通的文官,都是匪夷所思的。

撒切尔所在的女校校长吉利斯小姐就极力反对撒切尔的这个梦想,她多年后回忆道,撒切尔跟我说想去做印度文官,我表示非常吃惊,并向她指出,这行和当时几乎所有的行业一样,都是以男人为主导的。但撒切尔却回答说,那再好不过了,如果我成功了,那么我的成功就是最值得称赞的结果。这对学生和校长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年轻的撒切尔始终拒绝向校长低头,在这时她已经表现出了她日后标志性的风格,那就是坚持执着、铁娘子的风格。

校长发现自己对这个十几岁的女生竟无可奈何,在退休后她坦诚地告诉旁人,我想我对自己所有的学生都产生过影响,唯独对撒切尔我毫无影响。为了实现自己从政的梦想,撒切尔将自己的大学目标放得很高,她决心考入牛津大学。而校长再一次反对,她奉劝道,我担心这个想法不能实现,你还不会拉丁语。但撒切尔只是回答道,我会学会的。为了学会拉丁语,撒切尔甚至专门跑到一所男校找了拉丁语老师。

她的学习一向很好,最后她真的考入了牛津大学,成了当年她们高中仅有的两名考入牛津的学生之一。多年以后,当撒切尔已经飞黄腾达,作为新当选的国会议员和尊贵嘉宾返回母校致辞时,她还当众对吉利斯校长在开场白中所使用的拉丁语进行了纠正。是的,拉丁语。你当年说我不会拉丁语,结果现在轮到我来纠正你的拉丁语了。这就是撒切尔,睚眦必报的撒切尔。

1943年,撒切尔进入牛津大学后,开始攻读化学专业。这位日后在政坛上出人头地的女性,其实最开始是个理科生。撒切尔自己就说过,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化学。除了学化学外,撒切尔仍然活跃在各种政治活动中。她参与了牛津大学的保守党协会,并在1945年帮助过丘吉尔竞选。那时撒切尔还只是保守党中的一颗小螺丝钉,从没想过自己未来有一天竟能成为与丘吉尔齐名的人物,她只是感觉在保守党中过得很开心。

她说,我一下子认识了几百个和我有着共同信仰的人,他们和我一样,有着永不知足的谈论政治的热情。从大学毕业后,为了能有一份固定收入养活自己,撒切尔先后进入了BX塑料公司、德里昂公司上班。撒切尔在这些公司里都是干的自己的老本行化学。但撒切尔的志向确实不在此,她还是想从政。我们之前讲过,撒切尔最开始是想去印度当公务员,但在1947年,甘地和尼赫鲁就带领印度成功独立了。这下撒切尔的印度梦碎了。

其实早在1947年之前,撒切尔就已经得知了印度正在走向独立的事实,从而放弃了这个方向,转而试图在国内闯出一片天地。大学毕业后,她一边在公司上班,一边积极参与保守党活动。到1949年的时候,撒切尔终于获得了一次机会,她成为了保守党的选区候选人之一。如果她能在第二年的大选中赢下自己所在的选区,那她就能成为一名下议院议员。她将代表自己选区的人民和其他几百名议员一起决定英国的国家大事。成为一名议员也往往是迈向大臣、首相的第一步。

但撒切尔所在的达特福德选区胜算非常渺茫,这里是一个工业重镇,在当时算是工党的票仓,工党在这里甚至能比保守党多拿2万张选票。说白了,不论是哪个保守党人来到这里,几乎都赢不下来。那为什么保守党要派撒切尔来呢?其实撒切尔就是田忌赛马中的那匹下等马,保守党要把其他他们更看重的候选人放在别的有可能赢得的选区,而撒切尔的任务就是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消耗一下工党的竞选资源。

没有人喜欢做这样的差事,但撒切尔还是全力以赴地去做了。她每天早上7点15分乘火车离开达特福德去上班,晚上七点又回到达特福德来竞选。作为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候选人,撒切尔敢站在工厂门外,对着所有男工人演讲。一夜夜地举行大型公共会议,她去了达特福德的各种地方,她自己后来都感慨道,有多少24岁的女孩子会在伊里斯购物中心里,站在肥皂箱子上发表演讲呢?在那个年代,妇女候选人去工厂游说可是不常见的,但是我去了,而且是工厂内外都去过。

撒切尔的这些所作所为迅速吸引了人们的关注。她的照片被刊登在伦敦新闻画报上,与那些伟大的男性政治家们并列,甚至连国外的西德的媒体也刊登了撒切尔的照片,并将其描述为一个富有魅力的小姐。最终在1950年大选中,撒切尔虽然没能战胜工党候选人,但她还是从工党的支持者中撬走了6000人,令他们转变成了保守党的支持者。传记作者查尔斯·莫尔评价道,这比任何一个同样水平线的保守党候选人都表现得更优秀。

在达特福德选区的这段时间里,撒切尔还遇到了她未来的丈夫丹尼斯。丹尼斯有着一段悲剧的过往,她曾在二战中参军入伍,为了祖国走上战场。她在意大利和法国的战场上都有过英勇的表现,两度在军部的电报里被点名表扬,还获得了军事类大英帝国勋章。但当丹尼斯在前线拼命时,他的第一任妻子却出轨了。直到丹尼斯退伍后回到家中,才发现自己被戴上了一顶绿帽子。我们可以想象这对丹尼斯的伤害有多大。

其实以丹尼斯的条件,按理来说是不应该被妻子抛弃的。他不仅是一个为祖国立下过战功的军人,他们家家族也有企业,他也有钱,但妻子还是抛弃了他。这其中除了因为丹尼斯战时不在身边外,可能还有社会地位的原因。丹尼斯妻子的出轨对象是一个从男爵,这是一种士爵头衔,虽然和真正的大贵族比不了,但其社会地位比丹尼斯这种平民还是要高一些的。全英国设立的从男爵爵位一共也只有三千多个,还是比较稀罕的。

撒切尔父亲后来就认为好像都是头衔惹的祸。丹尼斯的妻子多年后既承认全部是我的错,我对此极其愧疚,但她以为自己是辩白道,战争时期是非常时期,你要力所能及地抓住幸福。她倒是抓住了幸福,但留给丹尼斯的只有痛苦。这段婚姻在1948年结束了,据丹尼斯的好友所说,婚姻的破裂把她击垮了,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就在这段昏暗的时期,撒切尔出现在了丹尼斯的生命中,他们在一次晚会上相识。

丹尼斯眼中的撒切尔是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年轻女士,他们都对科学和政治感兴趣,两人第一次见面就一起聊到了凌晨。据撒切尔所说,大约凌晨一点钟,我们回到了利物浦,他把我送上3点40开的那趟火车。总之,这真是一个令人迷醉的夜晚。撒切尔也知道丹尼斯之前结过一次婚,但她还是和他走到了一起,结成了夫妻。撒切尔认为丹尼斯是一个完美的绅士,虽然丹尼斯一开始真的比撒切尔大很多,但他并不要求撒切尔成为一个家庭主妇,他能理解撒切尔的抱负并予以支持。

等到后来撒切尔从政时,丹尼斯还常常扮演贤内助的角色。对于一个有自己事业的男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很多年后,当撒切尔终于完成了自己的首相生涯时,英国女王问她想要什么荣誉。那时撒切尔都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她走了大半辈子才走到这一步,获得了一个向大英帝国女王许愿的机会。但撒切尔没有用这个珍贵的机会为自己获得什么头衔,她反倒要女王把她的丈夫丹尼斯封为从男爵。

要知道当年丹尼斯正是被一个从男爵夺走了爱人,也许撒切尔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为丈夫出口气,来安慰他:你其实并不比那个男人差,你现在也是从男爵了。不论丹尼斯曾在那段感情中受到过什么伤害,在这一刻她都将得到治愈。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再次回拨到20世纪50年代,也就是撒切尔和丹尼斯刚刚结婚的时候。撒切尔在婚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同时继续追逐着她的政治梦,她选择了西方一条最典型的从政之路,那就是先去当律师。

在两年多的学习后,撒切尔于1953年12月通过了司法中考,成为了一名职业律师。她就利用自己这段当律师的经历来不断增加自己对政治的认识理解,为将来做准备。到1958年,也就是撒切尔正式加入保守党的第12年,她终于熬出了头,在党内获得了芬奇利选区候选人的身份,这个选区可就比她当年的达特福德选区要容易赢得多了。她终于不再被视为下等马了,这条路实在太过漫长,以至于她的孩子们都问过她,妈妈,你还不是议员吗?

但现在撒切尔终于有机会来证明自己了,在1959年的大选中,也就是撒切尔来到芬奇利选区参选的第一年,她就豪取了约3万张选票,比她的对手工党候选人多出了整整16000多张票。就是和前任保守党候选人相比,撒切尔也多了近3500张选票。她大获全胜,成为了当年六百多名下议院议员中仅有的25名女议员之一。她感慨道,我迈出了第一步。

从此以后,撒切尔就逐步积累着自己的政治资历。1961到1964年间,她在养老金部门中担任政务次官。1964年,她又在大选中继续得胜,保住了自己的议员之位。随着从政的时间越来越长,撒切尔在保守党内的地位也逐渐上升。当1970年保守党在大选中获胜时,撒切尔应首相希斯的邀请出任了教育大臣。但就是在撒切尔第一次担任大臣的时候,她就遭遇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之一,她成了偷牛奶的贼。

这一届的保守党内阁主张减少政府开支,首相和财政大臣决定要削减教育经费,其中就包括对本来免费的图书馆、学生餐和牛奶实行收费。本来英国小学生在晨间休息时可以免费获得牛奶,但现在牛奶没了。我们可以想象这件事会在社会舆论中激起多大的反感。而至于撒切尔呢?其实她是反对这种过度削减教育经费的行为的。她告诉财政部首席秘书麦克米伦,我一定不会接受你最初关于节省开支的提议,我不能接受教育被苛刻地对待。

撒切尔最终说服内阁取消了对图书馆收费的想法,并保留了七岁以下孩子的牛奶供应。出于健康原因需要喝牛奶的儿童也可以在升中学前一直得到免费供应。也就是本来首相和财政大臣是要大砍教育经费的,图书馆会收费,牛奶也会全没有,但撒切尔保住了图书馆以及一部分孩子的牛奶。所以在这件事上,撒切尔肯定算不上第一责任人,她其实是政府中往回找补的那个人。但是呢,人们只会看到,在撒切尔当教育大臣的时候,许多孩子的牛奶没了,撒切尔也的确没有把所有牛奶都保下来。

为了说服同僚们同意,她也接受了这样一个结果。最终在大众舆论中,撒切尔就成了那个坏人,成了偷牛奶的贼,跟孩子们抢牛奶的人。对此就连对撒切尔持批评态度的英国皇家历史学会会员埃文斯都有点同情撒切尔了。他写道,颇具讽刺的是,这位日后以打击大政府文明的政治家在当时却恪守了大臣职责,成功抵制了希斯政府前两年标志性的严厉开支削减。她仅因取消七岁以上儿童的免费学校奶而引发广泛关注。

玛格丽特·撒切尔抢奶贼的标语虽流传甚广,但此政策并非激进主义体现,而是反映了主流认知。当多数家庭生活水平提高、饮食多样化后,免费学校奶的健康价值正在逐渐降低。撒切尔在教育大臣的位置上也没有待多久,这倒和撒切尔本人的关系不是很大,而是因为整个希斯政府都在1974年垮台了。由希斯领导的保守党在这一年的大选中遭遇了空前的失败,他们一共只坚持了不到四年就将政权输给了工党。

然后呢,新上台的工党竟然也不行,他们只比保守党多干了一年多,就在下一届被通过了不信任动议,直接被迫下台,双双沦为短命政权。看到这里大家可能已经察觉到了,英国是遇到大问题了,而且是过去的保守党和工党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否则英国人不会这么频繁地更换政党。英国当时所遇到的问题就是一场不同以往的经济危机。故事还得从二战讲起。

在今年的二战前,波及世界的大萧条以及残酷血腥的二战后,英国人吸取了教训,认识到了自由市场的脆弱性。人们普遍都不愿再经历大萧条,也不愿再过上那种拮据、没有保障的生活。最终,英国在战后形成了所谓的共识政治,也就是不论是保守党还是工党上台,他们都会遵循几个基本的原则,包括要用凯恩斯主义所提倡的政府干预来调节经济,还要建立既有私企又有国企的混合经济,以及保障人们的福利待遇,建设福利国家。

这几条中最核心的理论就是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主义是资本主义经济学家们为资本主义打上的一块大补丁,为的就是避免再出现大萧条那种市场自我调节失效的情况。凯恩斯主义认为,失业率和通货膨胀率应该总是成反比,因为当经济形势好,劳动力需求旺盛,失业率很低时,企业为了吸引劳动者来工作,只能提高工资,这就将导致企业自身的成本增加,进而带动企业生产出的商品物价上升,最终的结果就是通货膨胀率上升。

凯恩斯主义认为,这倒没什么,适度的通货膨胀是正常的,只要没有出现过度膨胀、经济过热的情况,政府就不用过多干预。政府应该趁着这种好日子的时候,削减一些公共开支,多收一些税,攒下一些财政盈余,以备将来经济形势差的时候能有所作为。等到经济形势真的变差的时候呢?这种时候失业率高,企业哪怕开出低工资也可以招到人。因此企业的成本变低,物价也变低,最终通胀率下降,失业率和通胀率还是成反比。

而在这种形势不好的时候,政府就应该用自己有形的大手狠狠拉动需求,拉动经济,比如增发货币、大搞基建、创造就业岗位等等,以此来刺激消费,实现逆周期调节,帮助国家安稳地度过萧条。政府的这些措施当然会造成通胀率上升,但我们之前讲过,萧条的时候通胀率本来就是比较低的,所以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代价。凯恩斯主义就是追求着这样一种动态平衡,在市场自我调节失效的时候,用政府的力量进行人为干预,让他重新回到正轨上来。

说实话,凯恩斯主义是有点神的,他在实践中也的确能发挥作用,比如在面对美国的大萧条时,罗斯福新政就使用了很多和凯恩斯主义类似的措施,也的确使得美国经济有所好转。至于英国,在二战后英国能经历一段较为繁荣的时期,其中也有凯恩斯主义的功劳,就连撒切尔都承认这段由凯恩斯主义主导的时期有多么美好。他写道,配给制结束了,薪金也开始增加,橡胶、葡萄和以前一些我从未听说过的水果又突然出现在商店里了。

普通家庭也开始有了电冰箱、吸尘器和洗衣机。在整个英格兰,房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电视天线。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能花得起钱出国度假的人们,现在也能去西班牙度假了。可以说,自从凯恩斯主义诞生以来,她就受到了无数追捧。人们将它视作资本主义的最后一块拼图,指望它能扫清资本大厦头顶的最后一朵乌云。如果资本主义国家将再也不会发生经济危机的话,那资产阶级就很难被颠覆了,他们可以自信满满地说,我们已经千秋万代了。

然而现实不是这样的,凯恩斯主义也有漏洞,它的漏洞之一就是没有考虑到强烈的突发外部因素带来的影响。1973年,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石油输出国组织宣布对第四次中东战争期间支持以色列的国家实施石油禁运,这导致国际油价意外飙升,石油危机爆发。石油是人类最依赖的能源之一,也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它的价格上涨直接从根源上拉高了企业的生产成本,结果就是在工资还没提高的情况下,物价上涨了,通货膨胀率也随之提高。

而且由于油价上涨拉高的成本太多,许多企业不得不用裁员来控制成本,进而导致失业率也随之提高。结果就是英国出现了凯恩斯主义难以解释的情况,通胀率和失业率竟然在一起升高。人们将这种现象命名为滞胀,也就是经济停滞、高通货膨胀和高失业率并存。这下凯恩斯主义也没办法了,因为传统的干预做法是要以提高通胀率为代价的。但现在通胀率已经很高了,你还敢再提升吗?

再提下去,通货膨胀就有完全失控的风险,大家的钱就都要变成金圆券了,都成废纸了,那样经济就将直接崩盘,社会也将瞬间陷入动荡。但你什么都不干也不行,因为经济停滞、高失业率、高通胀率,这每一项都会严重影响人民的生活,令普通人感到难以忍受,而且情况还会不断恶化。由于石油危机造成了物价上涨,所以英国百姓当然会要求自己工资也上涨,他们也的确有办法让工资上涨,因为当时英国工会的势力非常强大。

英国工会大会拥有180多个成员工会,其中的六大工会会员多者高达100万人,少者也有30万人,涵盖了矿工、铁路工人、运输工人、市政工人等等。一旦他们开始罢工,就足以使全英国经济生活中的关键部分陷入瘫痪,因此他们总是能迫使政府和企业对他们进行妥协。那工资涨上去之后呢?资本家会好心地维持物价不变,全都从自己兜里给工人掏工资吗?当然不会,资本家总是会转嫁成本的。

人力成本上涨了,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价格一般也会跟着上涨。这样就陷入了涨工资、涨物价、出现通胀、继续涨工资的死循环中。通胀就在这个循环中被不断拉高。而且在经济形势不好的环境下,企业很可能在其中某一环就直接崩溃了。比如社会消费不足,企业的商品销路不好,他又要给工人发上涨后的工资,那企业赚不下去,直接就破产了,结果就是这个企业的所有人都失业,这些人失业了就更没钱消费了。经济的寒冬将继续传导下去。

就这样,一场英国人从未见过的经济危机在20世纪70年代爆发了。它一边有着超高的通胀率,一边又有着较高的失业率。一般认为通胀率超过3%就是偏高了。但在1973年,英国的通胀率就已经达到了惊人的9.3%,1976年更是猛增为27%。这意味着每个人辛辛苦苦攒下的钱都在迅速贬值,经济已经到了崩盘的边缘。更绝望的是,许多英国人一边看着兜里的钱每天都在贬值,一边又根本找不到工作来挣新的钱。因为失业率也在升高,1978年英国的失业人数已经多达120万人,是1950、60年代平均水平的三倍还多。

英国的各项宏观经济数据也都非常糟糕。英镑在国际货币市场持续贬值,1971到1975年间就贬值了30%。英国的贸易逆差也从1965年的1.1亿英镑激增至1975年的16.73亿英镑。如果是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人均GDP,那么1979年英国只能在欧洲十五国中排第九,它的人均GDP只比意大利稍微高一点。曾经的工业革命领头羊、日不落帝国竟然已经沦落到和意大利做一桌了,就连和英国关系亲密的美国也不再看好英国了。

在1975年,美国媒体中充斥着大量关于英国衰落的新闻,华尔街日报甚至刊登了一篇题为《再见,英国,认识你真好》的文章,开篇就写道,几乎不用告诉任何人,英国是一个生病的国家。四下看一看,你在每个地方都能找到充足的证据。战争中的失败,地震、瘟疫、干旱或者其他任何的自然灾害,都没有让英国沦落到这种困境。英国的衰败完全是由其自己造成的,正是他们政府的计划性政策以及得不到英国人民的支持,造成了这种困境。

美国国务卿基辛格也向美国总统福特吐槽道,英国是一出惨剧,它沦落到乞讨、举债、偷窃。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王振华也写道,英国被迫像一个发展中国家一样,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规定接受贷款,经济增长缓慢,通货膨胀加剧,失业人数增多,国际收支难以平衡,长期困扰着英国。人们用英国病来概括这一切,英国因而被人讥为欧洲病夫。

正是在这种风雨飘摇、人心思变的大环境下,撒切尔成了人们所瞩目的对象。她所在的保守党右派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英国人,他们开始反思之前英国是不是在有些地方做得过度了,比如国有化。今天我们可能很难想象英国一个冷战中的资本主义国家,能有多少国企,但事实上这个数据是惊人的。英国在二战后经历了两次国有化浪潮,到1979年,英国的汽车制造中国企的比重就达到了50%,钢铁和航空更高,达到了75%。

煤炭、造船、电力、煤气、铁路、邮政和电讯更是实现了完全的国有化,国企比重达到了100%。国企当然是有很多优点的,否则英国人一开始也不会搞这么多国有化。但国企也的确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许多国企在英国政府的保护下效率低下,甚至会出现巨额亏损,但由于有政府、有国家兜底,所以他们总是能活得好好的。国企员工相比于私企员工也更加稳定,更像是有铁饭碗。在经济良好的时候,这些问题还不突出,但在70年代的经济危机中,这些矛盾就显得很尖锐了。

有英国人会想,我们一个资本主义国家,一个参与全球市场博弈的国家,真的有必要有这么多国企吗?就连煤炭行业都要全部国企吗?还有人会想,凭什么当我失业没有收入时,亏损了的国企员工却还能有稳定的工作?他们的稳定是不是以我们其他人为代价的?再比如,英国的福利制度也遭到了重新审视,高福利当然是很好的,但发福利的钱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它总有来源,有代价。在凯恩斯主义失灵后,人们也开始反思凯恩斯主义的种种问题。而撒切尔就成了这一系列思潮的代表人物。

其实在撒切尔这一派中,她本来都不是领头人,原来的领头人叫基斯·约瑟夫,撒切尔也是支持他去竞选保守党党魁的。按照一般的剧情,将是约瑟夫成为保守党党魁,进而成为英国首相,而撒切尔则将成为那个背后支持他的、在历史长河中默默无闻的人。但命运总是垂青强者,他总是会在两个人中挑选出更强大的那一个。一切的转折都在于约瑟夫有次发表了关于女性生育的争议言论。

我们知道在一个社会中,随着女性的受教育程度和收入水平越来越高,女性的生育率会越来越低。这就导致在一个国家中,生孩子生很多的往往是那些比较贫穷的、没什么文化的妇女。这就让约瑟夫很着急,他哀叹道,那些最不适合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母亲,所生的孩子占的比例很高,而且还在继续上升。这些孩子都是那些处在社会第四五阶层的女孩子在青春期时怀孕生下的,并认为这一情况已经威胁到了我们整个人类的平衡。这番发言就有些不当了,他似乎在表达穷人就不应该有生育自由,并流露出了对贫穷家庭母亲的鄙视。

结果约瑟夫就被媒体围攻了。面对着巨大的舆论压力,约瑟夫在关键时刻怂了。他告诉撒切尔,我很遗憾,我确实不能竞选党魁了。自从我发表了那次演讲以后,新闻媒体就把我的房子给围住了,他们是一点情面都不愿意给我留了,我的妻子忍受不了了,我已经决定不竞选党魁了。看到自己支持的这个人竟如此软弱,撒切尔是相当绝望的。她也曾因牛奶事件而被媒体疯狂围攻,但她可没有这样。一个念头、一个野心在撒切尔脑海中爆发了出来。

她告诉约瑟夫,如果你不打算竞选领袖,那我就去参加竞选。这是一个惊人的决定。此前在英国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一个女性保守党党魁。就连撒切尔的丈夫丹尼斯也震惊地说道,你肯定是发疯了吧,你没有希望获胜的。但撒切尔坚定地走了下去,她相信我们不能就此放弃。正是撒切尔这种坚定、雷厉风行的作风,让她在旁人眼中获得了独特的魅力。当时撒切尔在党内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曾邀请她出任教育大臣的前党魁、前首相希斯。

但希斯的路线已经被证明失败了,他当首相时无法解决经济危机,结果导致他领导的保守党在1974年大选中惨败,其得票率只有35.7%,创下了二战以来保守党的最低纪录。这就使得保守党内部也是深感危机重大。就在此时,撒切尔举起了反对希斯的大旗,主张保守党应该改弦易辙,求变图存。她含蓄地自比于丘吉尔,而当年丘吉尔也正是在另一个保守党党魁张伯伦无法应对二战危机时上了台并力挽狂澜。

撒切尔所描绘的这种愿景很符合一些保守党成员对未来的期盼,她所表现出的坚决不退缩的性格也的确和丘吉尔有几分相似。最终,撒切尔俘获了保守党内的心,她在第二轮投票中就直接胜出,比希斯多拿了约84%的票,成为了保守党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性党魁。希斯直到此时都很难说保守党内的大部分成员是死心塌地地跟着撒切尔,他们更多是抱着一种“我们必须得换个人了,好像只有撒切尔了,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的心态把撒切尔选了上去。

但有一个在英国保守党之外的人反倒很看好撒切尔,那就是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加州州长里根。撒切尔和里根可谓神交已久,早在60年代末期的一天晚上,撒切尔就读过里根的演讲稿,她发现其中蕴含着许多与自己相似的政见和思想,这世界上竟有另一个人与自己如此心意相通。后来,里根的新闻秘书会定期把里根的广播讲话稿发给撒切尔。撒切尔写道,这些讲话我都很认同。到1975年当里根访问英国时,她专门去拜访了撒切尔,两人终于得以相见。

里根记得我们见面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是灵魂伴侣。撒切尔也感叹道,我很快就被他的优雅、直率和幽默感折服了。这次在下一任的会谈原定45分钟,但里根和撒切尔谈了足足一个半小时。那时两人都还不是各自国家的领袖,但却都对彼此的上台饱含期待。撒切尔在心中感叹,如果里根这样一个人当了美国总统的话,情况将会有多大的不同啊。里根也说,英国人喜欢他们的政治家能够在某些事情上坚定立场。撒切尔做到了。

英国可以拥有近900年历史上自己的第一位女首相。谁都不曾料到,这场下议院的会谈竟为日后长达近十年的里根-撒切尔同盟埋下了伏笔。他们两人最终将在顶峰相见,并一起打赢冷战,为西方世界再续30年。在当上保守党党魁后,撒切尔距离英国首相的位置就已经不远了,但她还有一个最大的对手没有解决,那就是工党。她必须要在大选中正面击败工党,才能登上英国首相之位。工党可不好对付,丘吉尔二战中那么传奇的人物,在二战后都输给了工党,失去了首相之位。

撒切尔之前的希斯也是输给了工党,但在1979年参与大选的撒切尔倒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工党刚刚才失败了,他们也没法解决经济危机,最后不仅遭到了议会发起的不信任动议轰下了台。撒切尔只需要指出工党执政时的问题,指出他们不配再待在台上就可以了。当时工党也的确存在着许多问题。在他们执政的1978年冬天,英国的经济危机到达了顶峰,对经济现状不满的工人举行了大范围罢工,史称不满之冬。

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李刚写道,1978年底到1979年初,工人罢工浪潮高涨,其规模和激烈程度超过战后任何时期。当时各行各业都在罢工,医院员工罢工导致医疗服务被迫严格配给,清洁工人罢工导致街道上垃圾堆积成山,就连掘墓人都在罢工拒绝安葬死者。卡车司机也加入了罢工行列,只有工会代表有权让运送基本物资的卡车穿过纠察线。英国铁路公司则发出了一份令人绝望的通告,今日无列车运行。

就连工党领袖卡拉汉都承认了他们的失败。他说,长久以来,我们推迟直面社会与经济中根本性的抉择与变革,我们一直在靠借来的时间生存。那个被许诺将永远延续的舒适世界、财政大臣大笔一挥就能保障充分就业的舒适世界已经不复存在。我们曾以为,只需通过减税和增加政府开支,就能走出衰退,提振就业,这种选择已不复存在。即便曾经存在过,其作用机制也只是向经济中注入通胀。

这就是在撒切尔上台前的英国。人们对经济危机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疯狂的罢工潮几乎让整个国家都陷入了瘫痪,普罗大众生活在困顿与不便中,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而这时,撒切尔站了出来,她说出了人们的心声,指出了每个人所面临的困境。同样的钱,能买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失业的人已经多到能排成一个长长的队伍。她怒喷工党已经无能为力了,不要让他们来教训任何人。而撒切尔自己则愿意接过这个烂摊子,她决意对英国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再也不走过去的老路。

她在经济危机中崛起,给了绝望中的人们一个新的选择。她的决心、意志和铁腕在那个迷惘年代吸引了无数人。就连一些本来属于工党阵营的工人都转向了她,因为他们发现,哪怕是经过了不满之冬这种规模的罢工,自己的状况依然没有得到改善,罢工已经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了。在1979年的大选期间,无数英国人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令撒切尔最终在下议院取得了339个席位,哪怕是工党和其他所有政党加起来也比她的保守党少了43个席位。

这个胜选幅度是自1945年以来最大的一次。撒切尔可以说是被英国人民亲自抬进了唐宁街十号,抬上了首相之位。但那时人们不会想到,这个女人将给英国带来多么深刻的改变,又将令英国付出多么深远的代价。撒切尔虽然常常以反凯恩斯的面孔示人,但在有一点上,她和凯恩斯是很相似的,那就是长期,从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这是凯恩斯的一句名言,表明经济学家应该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撒切尔也是这样的人,作为一个在危机和绝望中上台的首相,她不在乎20年后、30年后英国会怎样。她只要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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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路径:历史调研室/一个被憎恨的女人,最初为何能成为英国首相?【历史调研室85】.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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